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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舊行枯井

龍砂局 · 青藤書客

天剛麻亮,柳青禾就把一張舊報攤在了堂屋桌上。

報紙是她夜裏回去翻出來的,邊角早捲了,紙背還粘著點黴。她指著第三版角落一行幾乎要被廣告擠沒的小字,對陸沉舟道:“找到了。民國九年的商訊,謝記平碼行,在西後街平碼巷口,後接平碼平碼平碼倉。”

杜九爺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什麽叫平碼平碼平碼倉?”

“商訊寫漏字了。”柳青禾道,“老報常有這毛病,排字工趕夜版,上一行尾字會壓到下一行開頭去。真要連起來,應該是‘後接平碼倉’。”

陸沉舟低頭看那行字,手指輕輕壓在“西後街”三個字上。

昨夜那張紙團隻留了“謝記舊行,井還在,賬未必在”。遞紙的人既沒說門牌,也沒說巷名,像是篤定他們隻要真想查,就一定查得到。

這種人最難弄。

不是一無所知的人,也不是全知道的人。

是剛好知道該讓你看哪一刀的人。

三人沒多耽誤,吃了口熱湯就出了門。

西後街在東埠頭再往西一截,挨著舊平碼巷。那一片從前是平碼棧和小貨行紮堆的地方,靠河、靠巷、靠短途駁船,熱鬧時候,一早上能聽見十幾種秤砣落盤的響動。可這些年河道改了,新平碼棧都往外搬,老巷子反倒越來越陰。臨街幾家門臉不是改成繩鋪,就是幹脆封死做了堆貨倉,日頭照不進去,風也進不暢,整條街走著都發潮。

擺渡老漢也跟來了。

他昨夜按了手印,心裏那點舊事像被人又翻了一遍,睡都沒睡踏實。今早一聽說要去西後街,二話沒說就撐著老腰跟上了。

“謝記當年就在這片。”老漢一邊走,一邊拿煙袋鍋子往前指,“門臉不算闊,可後院深。平碼行講究前頭吃貨,後頭平碼,它家偏偏反著來,前頭隻一間見客屋,後頭庫房和院子倒占了大半。”

陸沉舟聽到這句,心裏先記了一筆。

正經平碼行靠的是明堂寬、門路順,好讓進出的貨和人都一眼見底。前頭縮著,後頭反深,多半不為平碼,隻為藏手。

等走到巷口,他一眼就認出了地方。

那門臉已經舊得不成樣子,門匾早摘了,隻剩梁頭上兩個發黑的鉚釘眼,下麵門板重漆過兩回,還是遮不住原先牌匾壓出來的淺印。門邊立柱底下,半邊青磚已經酥了,角落生著一簇細草。再往裏看,天井很窄,窄得像一條被人硬壓出來的喉嚨。

陸沉舟站在門口沒進去,先把整間舊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柳青禾見他不動,低聲問:“怎麽了?”

“不對。”陸沉舟道。

“哪兒不對?”

“這不像平碼行。”他說。

擺渡老漢愣了一下。

“門臉都在這兒了,怎麽不像?”

陸沉舟抬手朝裏一指。

“平碼行靠水吃飯,最講究前寬後穩。門要吞埠頭來貨,堂口得亮,秤台要在明處,客人、貨主、平碼手站進來,一眼就能把秤盤和秤星看全。可你看謝記這間,前堂短,喉口細,門檻又高,貨真要從這兒進,一擔一擔往裏挪,費勁不說,還容易堵。”

他頓了頓,又看向門裏那道歪斜的過廊。

“最怪的是後院井位。”

“你還沒進去,就知道有井?”柳青禾問。

“聞得出來。”陸沉舟道。

這地方潮氣不正。

不是平碼巷那種挨著舊河溝的水潮,是一股從院裏陰角往外透的冷濕氣,裏頭帶點舊苔和井腥。正常商鋪若有井,多半放青龍偏位,用來養活水、壓燥火,不會讓井氣直接頂門。謝記這間偏偏讓井氣壓著喉口往前走,像故意要讓進出的人先過一道濕冷。

這不是養財路的格局。

是過手格局。

貨也好,人也好,東西進來,不停,不平碼,不攤明,隻順著後頭那口陰井過一遍,再往外散。

柳青禾聽到這兒,眼神也跟著沉了。

“你的意思是,謝記做的表麵是平碼,裏頭其實是轉手?”

“而且轉的不是尋常貨。”陸沉舟道,“若隻是偷斤兩、換平碼,沒必要把院子收成這樣。收這麽緊,井又卡在白虎陰角,多半是為了讓東西進來以後先壓一壓,再挑一個看不見的口送出去。”

杜九爺在後頭冷笑了一聲。

“倒像人牙行。”

這話說得重,誰也沒接。

因為三個人心裏都清楚,這個念頭一旦真了,東埠頭當年“失二”那樁舊事,味道就徹底變了。

門是鎖著的。

鎖頭不新不舊,鐵皮上有一層發灰的油。杜九爺過去一摸,指頭一撚,眉頭先皺了起來。

“有人動過。”

陸沉舟過去一看,鎖鼻子那一圈有極細的擦痕,不像常年開關磨出來的,倒像夜裏剛拿細鐵片捅過。再看門檻邊角,也有一點被人鞋尖蹭掉的新土。

昨夜有人比他們先來。

而且不是來看看,是進去過。

擺渡老漢把巷子頭尾望瞭望,壓低聲音道:“後頭能繞。西側舊繩鋪後牆塌了一截,從那兒翻過去就是院尾。”

幾個人沒走正門,順著巷子往西後繞。

後牆果然塌了半邊,磚頭歪在爛泥裏,牆根長了幾蓬敗竹。杜九爺先上牆,探了一眼,確認裏頭沒人,這才把柳青禾和老漢一一接進去。陸沉舟最後落地,鞋底踩在院裏那層濕泥上,立刻覺得不對。

這院子昨夜被人清過。

不是掃。

是壓。

院角那片泥顏色太白,像撒過石灰又被水泡開。靠井口的位置還有一圈焦黑,黑得不自然,細看能看見紙漿燒爛後黏在泥上的薄皮。

柳青禾蹲下一摸,指尖上立刻粘了層細灰。

“真燒過紙。”

“燒得還急。”陸沉舟蹲下來,用指甲挑起一點看,“石灰還沒吃透,灰也沒被昨夜潮氣壓實。多半就是昨夜後半夜動的手。”

院子正中壓著一塊舊磨盤。

磨盤很沉,邊緣帶泥,下麵墊了兩根爛木方,看著像隨手架上去的。磨盤旁邊倒著半隻竹簍,簍底有兩截新割斷的麻繩,繩頭還帶著毛刺。井圈上則有兩道新鮮磨痕,像粗繩昨夜被人急急往下放過,又急急拽了上來。

“井就在這兒。”擺渡老漢喉頭滾了一下,“封得倒嚴。”

陸沉舟沒急著掀磨盤。

他先繞著井口走了一圈,又抬頭看院子四角。

這院子比前堂更怪。

井不在青龍,也不在後靠,偏偏頂在白虎陰角,前頭用過廊遮,後頭靠土牆壓,牆外再過去,就是一條夾在兩排倉屋中間的窄溝。若從井氣和屋氣看,這口井根本不養鋪子,隻攔著一股往外散的濕氣,像給什麽東西兜底。

“正常鋪子有井,是拿來活水的。”陸沉舟低聲道,“謝記這口井不是。它是個地眼,還是半遮的地眼。”

柳青禾聽懂了前半句,後半句卻不明白。

“半遮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讓它真見天。”陸沉舟道,“井若為用,要麽開明,要麽封死。半遮著留,最適合兩件事。一是借井腥壓別的味,二是讓井下那點冷氣順著廊子往前送,叫進來的人總覺得這屋裏陰,待不久,也不願多看。”

杜九爺咂了下嘴。

“做買賣的怕客人多待,怕是沒安好心。”

陸沉舟點頭,忽然朝柳青禾伸手。

“紙。”

柳青禾把一張廢報遞給他。

陸沉舟撕下一小角,搓成細條,放到磨盤和井圈的縫邊。紙條原本該直垂,可剛一靠近縫口,尾端竟輕輕往西側偏了一點。

柳青禾眼睛一跳。

“井裏有風?”

“死井沒這種橫氣。”陸沉舟道。

他又抓了點石灰灰末,朝縫裏輕輕一吹。灰沒往下掉,反倒貼著井圈往一邊滑,最後鑽進了井壁西南角那片陰影。

這一下,連擺渡老漢都看明白了。

“井下有側腔?”

陸沉舟沒答,隻把耳朵貼到磨盤邊上,聽了幾息。

井下沒有尋常老井那種沉悶的水音,反而隔一陣就傳來一聲很輕的“嗒”,像水滴在空處,又像什麽地方有回響。

不是井底。

是井腰。

“這井不是到底才見水。”他抬起頭,“半腰就有門。”

杜九爺一聽,眼神立刻變了。

“那昨夜他們下井,不是撈井底,是摸側門。”

“對。”陸沉舟道,“‘井還在,賬未必在’,說的就是這個。賬若真壓井底,昨夜他們不必撒石灰燒紙,直接連井口一封就完了。可他們偏偏清得這麽急,說明東西不是藏在井裏,是從井裏過。”

這話一出口,院裏幾個人都靜了。

白鬆年昨夜不是來滅一口井。

是來堵一條路。

杜九爺沒再耽擱,直接招呼老漢一塊,把磨盤慢慢撬開。磨盤一挪,底下那股井腥立刻往上衝,帶著石灰和焦紙味,嗆得柳青禾偏頭咳了一聲。

井口不深,井欄內側起了一圈青苔,可水麵離井口竟還有一大截。陸沉舟撿了塊碎磚丟下去,聽著那聲音往下走,數到第七下才聽見“撲通”,可聲音沒立刻散,反而往西邊拖了出去。

柳青禾蹲在井口邊往下看,隻看見一片黑。

“真不對。”

“拿繩。”陸沉舟道。

杜九爺把院裏那兩截斷麻繩接了一截,底下綁塊瓦墜,慢慢往下放。繩子剛沉到一半,就忽然往西邊一歪,像被什麽東西扯住了。再往下送,居然送不直。

陸沉舟握住繩身,細細一感,臉色越發沉。

“不是水流。”

“那是什麽?”

“是邊上有口子。”他說,“繩墜碰到邊腔,進去了。”

擺渡老漢在一旁聽得後背都起了汗。

“井壁開口?那得多大?”

“賬冊包能過,人也未必不能過。”陸沉舟道。

這話一出,連杜九爺都眯了眯眼。

柳青禾則一下想起昨夜那半頁舊抄上的字,低聲道:“如果當年‘失二’裏真有活口,那就不是從街上轉的,是從井後這條暗路轉的。”

陸沉舟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因為眼前這口井已經夠說明問題了。

他讓杜九爺找來一根細竹篙,從井口慢慢往西南側探。竹篙伸進去沒多深,就碰到了一塊發空的地方。再往裏頂,居然頂開半掌寬一條縫,井壁後頭立刻有股更冷的風往外一吐。

柳青禾心裏一緊。

“活門。”

“還不是磚縫自然塌的。”陸沉舟看著井壁那條被竹篙挑開的邊,“你看邊沿,磨得太平,是有人常拿東西從這兒蹭過去,久了才滑。”

杜九爺低頭往井壁上照了照,忽然罵了聲粗話。

“這兒還有新擦痕。”

果然。

井壁活門邊上,有兩道很新的劃痕,灰皮剛掉不久,裏頭磚色還發紅。旁邊還粘著一點極細的蠟渣,像有人昨夜提著罩燈往裏照過。

白鬆年的人,昨夜不止來過。

還真下過手。

柳青禾臉色有點發白。

“來晚了一夜。”

“不算晚。”陸沉舟道。

他把竹篙再往裏一送,這回從側門後頭帶出來一團黑黏的東西。杜九爺接過去,掰開一看,是燒成半糊的紙灰,裏頭還混著兩粒沒燒透的蠟丸和一枚沉甸甸的小銅墜。

銅墜隻有半個掌心大,形製像平碼行用的小平碼墜,一麵早被燒黑,另一麵卻還能認出四個字。

謝記平碼。

擺渡老漢一看見那四個字,眼神都直了。

“就是它家用的東西。”他說,“當年平碼行各家墜子都不一樣,謝記的墜子背後有道細槽,掛繩不容易滑。我以前在埠頭見過。”

陸沉舟把那枚銅墜接過來,掂了掂,又湊到光下看。

細槽邊上還刻著一道極淺的小橫。

不像秤記。

倒像記號。

跟爺爺某些留在殘頁邊角的標線,有點近。

他心裏一動,沒立刻說破,隻把那銅墜收進袖裏,又讓杜九爺拿鉤子繼續探。第二回鉤出來的,卻是一截爛木板。木板邊上有兩個舊釘眼,像原先是什麽匣蓋或者側擋板。最要緊的是,木板內側還殘著半個墨字。

井。

不是井口的井。

是寫在標記上的“井”。

柳青禾看得最快。

“西後井。”她脫口道。

陸沉舟點了點頭。

昨夜那張匿名紙條,果然不是隨口寫的。

謝記舊行真正值錢的,不是外頭這塊門臉,不是井底這點水,也不是昨夜被人燒掉的半堆爛紙。

是井壁後頭那道活門。

活門一開,東西就不必過街,不必見人,不必入公錄。

賬冊能走,貨能走,人自然也能走。

院子裏忽然安靜得厲害。

連巷外賣繩鋪那陣有一下沒一下的木槌聲,聽著都遠了。

杜九爺把鉤子一收,低聲問:“還往裏摸?”

陸沉舟看了一眼井口,又抬頭看西南邊那堵土牆。

土牆後麵,正對著兩排舊倉房夾出來的窄溝。若井壁活門真往那邊走,另一頭多半不是明街,是倉後、溝邊,或者更陰的地方。

大白天硬鑽,不合適。

而且白鬆年昨夜既然清過一次,說明那一頭也未必幹淨。

“今天不下。”陸沉舟道。

“怕他們再清一回?”柳青禾問。

“不是怕。”他看著井壁那道被竹篙挑開的細縫,“是這條路本來就不是給人正大光明走的。白天往裏鑽,等於送眼睛給人看。先把口守住,回頭再摸另一頭。”

說完,他從懷裏抽出那張揉皺的匿名紙團,又看了一遍。

井還在。

賬未必在。

這話寫得狠,卻是真話。

遞紙的人不是來送現成答案的,是來提醒他們別把力氣白花在井底。

陸沉舟把紙團重新收起,轉頭看向西南那堵牆。

牆外風不大,可牆根那叢敗竹卻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氣,正從那頭一點一點往這邊透。

他忽然明白,明天要找的,不是井。

是井後那條不該見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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