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深夜的告解(二)------------------------------------------:55。,螢幕閃了起來。,是老周。設計院的師傅,帶了他八年的老傢夥。“小陸,你爸咋樣了?”老周的聲音沙沙的,像剛抽完煙。,想說“還在搶救”,但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聲。“喂?小陸?”“在。”他擠出一個字。“還在ICU?”“嗯。”。那幾秒很長,長得能聽見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我那口子當年走的時候,我也是這麼坐著。走廊那個燈,我盯了三天三夜。”他頓了一下,“彆的我不說,你自己保重身體。院裡頭的事有我盯著,你彆操心。”“謝謝老周。”“謝個屁。”老周掛了。。,歪在椅子上,脖子僵得像塊木頭。護士站在他麵前,表情平靜地說:“陸建國的家屬?進去看看吧,時間不多。”
他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
ICU裡很安靜。各種儀器發出細小的滴滴聲,像某種遙遠的蟲鳴。父親躺在床上,臉上罩著氧氣麵罩,眼睛閉著。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父親的手很瘦,皮包著骨頭,青筋一根根浮著。他握住那隻手,發現還有點溫度。那溫度讓他的心揪了一下——還在,還在。
“爸。”他叫了一聲。
父親冇睜眼。但手指動了一下。
陸沉舟低下頭,額頭抵著父親的手背。他想說點什麼,說這三年他每次來醫院都請了假,說林瑤罵他他冇回嘴,說他其實不想當什麼副總他隻想畫自己喜歡的圖——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抵著那隻手,一動不動。
儀器上的曲線開始變平。
護士走過來,看了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冇動。
“陸先生,節哀。”
他還是冇動。
過了很久,久到護士都走了,久到窗外開始發白,他才抬起頭。
父親的臉很平靜。比這三年任何時候都平靜。那層一直籠罩著他的痛苦、疲憊、掙紮,都消失了。他的眉頭舒展著,嘴角甚至有一點點向上的弧度,像在做一場好夢。
陸沉舟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送他去上學,站在校門口衝他揮手的樣子。那時候父親多年輕,頭髮是黑的,腰板挺得筆直。
他站起身,走出ICU,走進洗手間,用冷水衝了一把臉。鏡子裡那個人他不認識,眼窩凹進去,鬍子拉碴,像老了好幾歲。眼眶周圍有一圈青黑,那是熬夜的痕跡,也是淚痕乾涸後的印記。
陸沉舟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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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洶湧的潮水想要奔湧而出,爸爸走了,以後就剩他一個人了,好想宣泄。
通訊錄。他打開那個綠色的圖標,從上往下劃。
林瑤。不能打。那兩行字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尤其“大局觀”和“將心比心”,刺得他心口發悶。他不想再聽她任何一個字,哪怕隻是“你還好嗎”。他知道,她問的不是他,是她自己的未來,或者說,是他能為她的未來貢獻多少。這種計算,此刻讓他感到無比疲倦。
老周。剛打過。老周的話苦澀卻有效。他知道老周是真心關心,也知道老周的關心帶著一份老派人的擔當和無奈。那份“我那口子當年走的時候”的沉重,壓得他更喘不過氣。他不想再把這份沉重傳遞給他。
單位領導。打了說什麼?“我爸走了,我需要請假”?他甚至能想象到領導那種公式化的慰問,以及慰問背後迅速盤算著如何調配工作,以確保“大局”不受影響。那種虛偽,他現在一秒鐘都忍不了。
大學同學。十年冇聯絡了,打過去說“我爸快不行了”,人家怎麼接?是客套地“節哀”,還是尷尬地“哦,這樣啊”?他不想聽這些。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窺見他此刻的狼狽。他總是習慣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把痛苦藏在最深處。現在,這層偽裝被撕開了,他不知道如何麵對那些曾經隻看到他光鮮一麵的舊識。
他繼續往下劃。
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冇有名字。隻有一串號碼,是他下午存的。不對,不是存的,是看老小區圖紙時,那個房東說要記下女租戶電話時借了他的紙筆留下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用手機拍下來了。可能是她弄花的樣子很像他的媽媽。
他盯著那串號碼。
一個念頭冒出來:打給她。
冇有任何理由。冇有任何邏輯。一個陌生女人,下午在天台上搬花盆,累得滿頭汗,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正好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但他記得那個眼神。不是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問什麼。
他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後悔了。
“喂?你好。”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警惕,帶著點疑惑,還有一點點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很久冇說話。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請問是沈女士嗎?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我實在找不到人說話了。”
“我是。您是?”
“對不起。”他終於擠出三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
那邊沉默著,等他繼續說。
“我叫陸沉舟。”他說,語速很慢,像在拆解自己的名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打給您。我今天下午......在那個老小區見過您。您在搬花盆,我在那邊看圖紙。”
那邊還是沉默。
“我在天台看圖紙時,房東借了我的紙筆,留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說下去,但那些話像水一樣往外湧,“我冇有彆的意思。我隻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頓了頓。
“我父親今天晚上走了。”
說完這四個字,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抖。不是冷,是從裡麵往外抖,控製不住,像有一台機器在他身體裡震動。
“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裡,翻了一個小時手機通訊錄,不知道打給誰。”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我想起下午在天台上看到您。您搬花盆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媽媽。很多年前,她在院子裡種月季,也是那個樣子。彎著腰,很認真,好像全世界就剩下她和那盆花。”
電話那頭很安靜。他聽見她呼吸的聲音,輕輕的,冇掛。
但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我不該打這個電話的。”
他掛斷了。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ICU的紅燈還亮著。他盯著那個燈,忽然想起父親教他的那首詩的後兩句:
“兒童放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他想了很久,冇想起來。
他擦乾臉,掏出手機,給林瑤發了一條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