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東海之濱
楚生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劇烈的、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酸脹,像是被人抻長了又揉成一團,反複折騰了三百遍。
他想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想動彈,四肢卻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混沌中,他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而是直接撞在意識上——清亮、尖銳、充滿野性,像初生的雛鳥第一次破殼時的啼鳴,又像山澗裏第一股春水衝破冰層。
那聲音裏帶著歡喜,帶著張狂,帶著對這個世界的全然不知畏懼。
然後,一股巨大的推力從四麵八方湧來,楚生感覺自己被狠狠拋了出去。
——
東海之濱,晨霧未散。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從高空墜落,砸在鬆軟的沙灘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最後卡在兩塊礁石之間。
石頭上沾著五彩的紋路,但那些紋路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生機。片刻之後,它變成了一塊普普通通的鵝卵石,灰撲撲的,混在千萬塊同類之中,毫不起眼。
又過了許久。
石頭裂開了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那道縫裏伸出來,五指張開,痙攣般地扣住了沙地。
——
楚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石頭裏爬出來的。
他隻記得自己拚命地扒、拚命地掙,像一條被壓在石板下的蚯蚓,用盡全身力氣往有光的地方鑽。
等他終於把自己整個兒從石頭裏拽出來,癱在沙灘上大口喘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
鹹腥的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陌生的、野性的氣息。
楚生躺在那裏,盯著頭頂的天。
天是那種極幹淨的藍,藍得不像話,藍得讓人心慌。沒有飛機拉出的白線,沒有遠處電視塔的尖頂,什麽都沒有。
他慢慢坐起來。
麵前是一片茫茫大海。海水不是他熟悉的灰綠色,而是那種近乎墨色的深藍,浪頭湧起來的時候,能看見浪尖上泛著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銀子。
身後是綿延的海岸線,再遠處是起伏的山林。那些樹長得極高極密,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有一棵樹的葉子大得像蒲扇,偏偏是赤紅色的;有一片藤蔓攀在礁石上,開著碗口大的花,花蕊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楚生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還穿著昨天上班時那身衣服——灰色的衛衣,領口洗得有些發白;黑色的休閑褲,褲腿上沾著昨晚加班時灑的咖啡漬;腳上是一雙運動鞋,鞋帶鬆了一隻。
手機還在褲兜裏,按了半天沒反應。手錶也在手腕上,指標停在十點三十七分——他記得那是他趴在工位上最後一秒看見的時間。
“操。”
楚生罵了一聲。
聲音飄出去,被海風吹散,沒有人回應。
他站起來,腿軟得像兩根麵條,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膝蓋以下全濕了——那塊石頭落地的位置離海太近,漲潮的時候海水漫過來,把半截沙灘都淹了。
不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褲子是濕的,但麵板是幹的。
他明明是從海裏爬出來的——或者說,從石頭裏爬出來的時候,有一半身子還泡在水裏。可現在,他的麵板上沒有一點水漬,連鹽粒都沒有,幹幹淨淨,像是剛從浴室裏出來。
楚生愣了一會兒,決定先不想這個。
他沿著沙灘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用這個單位,大概是這地方太不像現代了——沙灘到了盡頭。前麵是一片礁石群,黑黢黢的,犬牙交錯。
礁石縫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楚生停下腳步。
那東西從礁石後麵探出半個腦袋,黃澄澄的眼珠子轉了一圈,盯住了他。
是一隻猴子。
毛色灰撲撲的,臉上皺巴巴的,看起來又老又醜。它蹲在那裏,歪著腦袋打量楚生,嘴裏發出“吱吱”的聲音,像是在問:你誰啊?
楚生也看著它。
猴子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失去了興趣,從礁石後麵跳出來,一溜煙跑遠了。跑出去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鑽進林子裏不見了。
楚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個在混沌中聽見的聲音。
清亮的、尖銳的、充滿野性的聲音。
那聲音是從很近很近的地方傳來的。近到就像——
就像是從他身體裏傳出來的。
楚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平穩,一下一下的,沒什麽異常。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
天色漸漸暗下來。
楚生在礁石後麵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蜷縮著坐了一夜。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實際上他睡得很沉,連一個夢都沒做。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衣服幹了,沒有海風,沒有陽光,就那麽自己幹了。
不僅如此,他渾身上下的酸脹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輕盈感。他試著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時高出一大截,落地的時候差點崴了腳。
楚生站在海邊,看著初升的太陽,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山林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沙灘,看了一眼那兩塊礁石,看了一眼那塊早已和普通鵝卵石沒什麽兩樣的石頭。
“猴子的孿生兄弟。”他自言自語,“人型,暗麵,隻有猴子知道我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在穿越前看的那些網文,想起那些主角穿越後金手指大開、大殺四方的故事。
“我算什麽?”他問自己,“連個正臉都不配有的背景板?”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海風呼呼地吹過來,吹得他的衛衣獵獵作響。
楚生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進了山林。
他不知道的是,在遙遠到無法以裏計的地方,那座誕生了他的花果山上,一塊與他同源的石頭剛剛裂開。
一隻石猴從裏麵跳出來,拜了四方,目運金光,直衝鬥府。
那猴子在天地間站定的第一刻,忽然歪了歪腦袋。
它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
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和它一起活著。
它撓了撓腮,想不明白,很快就被眼前的花果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歡呼一聲,奔著那滿山的野果去了。
而在東海之濱的密林裏,楚生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捂著胸口,皺起了眉頭。
剛才那一瞬間,他心裏沒來由地湧起一股歡喜。
一股陌生的、不屬於他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