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誰動了我的棍子
孫悟空回到花果山的時候,正是清晨。
他一個筋鬥從雲端落下,穩穩站在水簾洞前。晨霧未散,瀑布轟鳴,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俺回來了!”
這一嗓子吼出去,整座山都沸騰了。
猴孫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孫悟空團團圍住。黑山老猴擠在最前麵,老淚縱橫:“大王!大王您可算回來了!俺們想死您了!”
孫悟空嘿嘿笑著,挨個摸腦袋:“想俺?想俺啥?想俺給你們帶好吃的?”
“想大王!”眾猴齊聲道。
孫悟空心裏暖洋洋的,嘴上卻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俺先去給哥上柱香。”
眾猴聞言,都安靜下來。
後山那座墳,是他們心裏的一道疤。二大王沒了,大王又出門了,那幾年花果山的猴子們心裏都不好受。
孫悟空獨自來到後山,在那座墳前站定。
“哥,”他低聲說,“俺回來了。那老道士沒教俺啥本事,給了俺一塊玉簡。俺看了看,裏麵講的東西挺深,俺得慢慢琢磨。”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
“哥你放心,俺記著你的話。俺現在裝得可像了,一路上誰問俺都說自己琢磨的。沒人起疑。”
墳裏沒有回應。
孫悟空又說了會兒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哥,俺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離去,沒有看見,那墓碑上有一滴露水,緩緩滑落。
——
東海·龍宮
東海龍王敖廣最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具體哪兒不踏實,他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坐立不安,吃飯不香,睡覺不穩。
這一天,他正在後殿逗弄小孫女,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報——!”
一個巡海夜叉連滾帶爬衝進來,滿臉驚惶。
敖廣皺眉:“何事驚慌?”
夜叉喘著氣:“大……大王!花果山那隻猴子回來了!”
敖廣一愣:“哪隻猴子?”
“就是……就是百年前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那隻!美猴王!孫悟空!”
敖廣放下小孫女,站起身來。
他當然知道那隻猴子。
五百年前——不對,是百年前,那猴子剛出世的時候,天庭和佛門都打過招呼,讓他們龍宮留意。後來那猴子一直安安穩穩待在花果山,沒什麽動靜,大家也就淡忘了。
前些日子聽說那猴子下山尋仙去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唄,”敖廣道,“與咱們何幹?”
夜叉嚥了口唾沫:“可是……可是那猴子手裏,有根棍子。”
敖廣眨眨眼:“棍子?什麽棍子?”
“黑漆漆的棍子!小的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渾身發冷!那棍子……那棍子比咱們龍宮那根定海神針還嚇人!”
敖廣的臉色變了。
定海神針,那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神鐵,重一萬三千五百斤,一直放在龍宮當作鎮宮之寶。雖然沒人能用,但那神鐵的威壓,龍宮上下都清楚。
比定海神針還嚇人的棍子?
那是什麽東西?
“去查。”他沉聲道,“查清楚那猴子手裏的棍子是什麽來曆。”
“是!”
夜叉領命而去。
敖廣在後殿來回踱步,心裏的不踏實感更重了。
——
龍宮·藏寶閣
敖廣站在那根定海神針麵前,久久不語。
神鐵依舊矗立在那裏,鏽跡斑斑,卻隱隱有光華流轉。它已經在這裏躺了無數歲月,等待著它的有緣人。
按照那位的說法,它的有緣人,應該是一隻猴子。
一隻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猴子。
可現在,那隻猴子已經有了棍子。
不是這根。
敖廣伸出手,摸了摸神鐵。神鐵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歎息。
“你也在等?”敖廣喃喃道,“可他要是不來,你怎麽辦?”
神鐵沒有回答。
敖廣站了許久,終於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那根定海神針又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顫動得更劇烈了些。
像是……委屈。
——
地府·幽冥殿
閻羅王正在批閱生死簿,忽然手一抖。
朱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紅線。
他皺起眉頭,低頭看去。
生死簿上,有一頁正在自動翻動。
那頁上,赫然寫著三個字:孫悟空。
閻羅王的瞳孔微微收縮。
孫悟空,花果山天生石猴,陽壽該是三百四十二歲。他算過,那猴子應該還有兩百多年的陽壽,怎麽這頁自己動了?
他仔細看去,隻見那一頁上的字跡,正在慢慢變淡。
名字還在,壽數還在,但那些字……在變淡。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把它們從生死簿上抹去。
“來人!”閻羅王喝道。
判官崔玨快步上前:“大王?”
“查!給我查!這孫悟空到底怎麽回事?為何生死簿上的字跡在消失?”
崔玨湊近看去,臉色也變了。
他翻出其他記錄,查閱了半天,抬起頭來,滿臉驚愕。
“大王……查不到。”
“什麽?”
“那孫悟空的來曆、陽壽、死後去向……全都查不到。按理說,隻要是天地間的生靈,都該在生死簿上有記載。可這孫悟空……”
他嚥了口唾沫。
“就好像……他不在三界內,不在五行中。”
閻羅王沉默了。
不在三界內,不在五行中。
那是跳出輪回的人纔有的資格。
可那猴子纔出世百年,怎麽可能?
“繼續查。”他沉聲道,“查不到也要查。另外,派陰差去花果山,實地看看那猴子到底是什麽情況。”
崔玨領命。
閻羅王望著那頁漸漸變淡的生死簿,眉頭緊鎖。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先是觀音隕落,後是生死簿異動。
這天地,怕是要不太平了。
——
天庭·淩霄寶殿
玉帝正在欣賞歌舞。
絲竹聲聲,仙娥翩翩,一切都那麽美好。
忽然,太白金星匆匆而入,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玉帝眉頭微皺,揮揮手,讓歌舞退下。
“說吧。”
太白金星道:“陛下,下界出了些怪事。”
“什麽怪事?”
“那花果山的石猴,回來了。”
玉帝點點頭:“回來就回來,有何奇怪?”
“可是,”太白金星頓了頓,“那猴子沒有去東海。”
玉帝一愣。
沒有去東海?
按照佛門的佈局,那猴子應該在尋仙歸來之後,去東海龍宮尋一件兵器。那兵器,就是當年大禹治水留下的定海神針,又名如意金箍棒。
這是西遊大計的關鍵一環。
沒有金箍棒,那猴子拿什麽大鬧天宮?拿什麽保護唐僧取經?
“他去了哪裏?”玉帝問。
太白金星搖頭:“哪也沒去,直接回了花果山。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那猴子手裏,已經有一根棍子了。”
玉帝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麽棍子?”
“不知。龍宮那邊傳來的訊息,說那棍子威壓極重,比定海神針還要驚人。敖廣派人去打探,沒敢靠近。”
玉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有意思。”他說,“佛門佈局五百年,結果那猴子連棍子都自己準備好了。這下,如來該頭疼了。”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咱們要不要……插手?”
玉帝瞥了他一眼:“插手?插什麽手?那是佛門的事,跟天庭有什麽關係?”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可是陛下,那猴子若是不鬧龍宮、不鬧地府,後麵的戲就沒法唱了。取經大業……”
“取經大業是佛門的,”玉帝打斷他,“不是天庭的。佛門大興,與天庭何幹?”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前,望著下方的雲海。
“如來想東傳佛法,那是他的事。成了,佛門興盛;敗了,佛門受損。天庭樂見其成,也樂見其敗。朕為什麽要替他操心?”
太白金星若有所思。
“那陛下的意思是……”
玉帝擺擺手:“什麽都不做。看著就行。那猴子鬧不鬧龍宮,打不打地府,都跟咱們沒關係。佛門搞砸的事,讓佛門自己去收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對了,讓千裏眼順風耳盯著點。有什麽熱鬧,及時來報。”
太白金星忍不住笑了。
“遵旨。”
——
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正在閉目養神。
忽然,他睜開眼。
“報——!”
一個金剛匆匆而入,跪在蓮台前。
“我佛,下界傳來訊息,那石猴已經回到花果山。”
如來點點頭:“知道了。”
金剛又道:“可是……他沒有去東海。”
如來的眉頭微微一皺。
“沒有去東海?那定海神針……”
“還在龍宮。”金剛道,“那石猴手裏,已經有了一根棍子。不知從何而來。”
如來沉默了。
片刻後,他又問:“地府那邊呢?”
金剛搖頭:“也無動靜。生死簿上那石猴的名字正在變淡,地府派去的陰差,根本找不到那石猴的蹤跡。”
如來閉目推算。
天機依舊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他忽然有些後悔。
觀音的死,是不是太草率了?
那石猴的兄長,究竟是什麽人?他到底留下了什麽後手?
“傳令,”他睜開眼,緩緩道,“密切關注那石猴的動向。他若鬧天宮,天庭必有反應。屆時……”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金剛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隻好領命退下。
如來獨坐蓮台,望著東方。
亂了。
一切都亂了。
西遊的軌跡,正在以不可控的方式偏移。
而他,竟不知是誰在背後推動。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
花果山·水簾洞
孫悟空正躺在石床上,翹著二郎腿,啃桃子。
黑山老猴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大王,您不去龍宮轉轉?”
孫悟空瞥他一眼:“去龍宮幹啥?”
黑山老猴撓撓頭:“小的聽說,龍宮裏有好多寶貝。比如那根定海神針,一萬多斤重,能大能小,可厲害了。”
孫悟空舉起手裏的摩羅通天棍,晃了晃。
“俺有棍子。”
黑山老猴:“……”
行吧。
他又問:“那大王不去地府轉轉?聽說地府的生死簿上,記著所有人的壽命。大王不想看看自己還有多少年好活?”
孫悟空眨眨眼:“俺有哥。”
黑山老猴一愣:“啥?”
孫悟空趕緊閉嘴。
差點說漏嘴了。
他擺擺手:“行了行了,別瞎操心了。俺哪兒都不去,就在山裏待著。吃桃子,睡覺,修煉。挺好。”
黑山老猴無奈地退下。
孫悟空繼續啃桃子,啃著啃著,忽然想起什麽。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玉簡,對著小聲說:
“哥,俺沒去龍宮,也沒去地府。俺就在山裏待著,啥也不幹。”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迴音:
“知道了。好好待著。很快就有事要你做了。”
孫悟空眼睛一亮:“啥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孫悟空收起玉簡,翻個身,繼續啃桃子。
哥說有事,那肯定有事。
等著唄。
——
某處紅塵
楚生收起玉簡,繼續推著貨郎車往前走。
龍宮,地府,天庭。
三方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
龍宮會困惑,地府會疑惑,天庭會看戲。
玉帝那句“關我屁事”,他隔著玉簡都能感覺到那股子幸災樂禍。
也好。
天庭不插手,他的事就好辦多了。
接下來……
他想了想,從懷裏摸出另一枚玉簡。
那是豬八戒的。
“天蓬,”他對著玉簡說,“準備好,快到你出場的時候了。”
那邊很快傳來迴音,帶著幾分興奮:
“真的?老子早就等不及了!”
楚生笑了笑,收起玉簡。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推著車,慢慢走進前方的集市。
身後,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聲遠遠傳來。
“糖葫蘆——又甜又酸的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