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五行山下的對答
大唐·某處官道
玄奘騎著馬，一路西行。
那馬是太宗禦賜的白馬，膘肥體壯，走起路來穩穩當當。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囊——幾件換洗衣物，一些幹糧，還有太宗親手交給他的一封通關文牒。
出長安的時候，文武百官相送，場麵盛大。
出蘭州的時候，還有地方官員接待，殷勤備至。
出玉門關的時候，送行的人漸漸少了，隻剩幾個商隊同路。
過了玉門關，便是茫茫戈壁。
商隊散了，玄奘獨自一人，騎著白馬，走在無邊無際的荒漠中。
白天烈日當空，曬得人頭暈眼花。
夜晚寒風刺骨，凍得人瑟瑟發抖。
幹糧吃完了，他就挖野菜充饑。
水袋空了，他就找綠洲補充。
走了不知多久，他終於走出了戈壁，眼前出現了連綿的山脈。
兩界山。
當地人告訴他，這座山原名五行山，是五百年前佛祖鎮壓妖猴的地方。後來改了名字，但老人們還叫它五行山。
玄奘望著那座山，忽然心念一動。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那座山在呼喚他。
——
五行山下
孫悟空正在睡覺。
忽然，他睜開眼。
有腳步聲。
不是土地公的腳步聲。土地公走路輕飄飄的，像踩著棉花。
這個腳步聲沉重、緩慢，還伴隨著馬蹄踏地的聲音。
是人。
是凡人。
孫悟空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他麵前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看見了一雙僧鞋。
順著僧鞋往上，是一件灰色的僧袍，再往上，是一張年輕的臉。
那是個和尚，二十多歲的樣子，眉清目秀，眼神清澈。他騎在一匹白馬上，正低頭看著被壓在山下的孫悟空。
四目相對。
孫悟空眨眨眼。
和尚也眨眨眼。
沉默了片刻，孫悟空率先開口：
“看啥看？沒見過被壓的猴子？”
和尚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貧僧確實沒見過。”
他從馬上下來，走到孫悟空麵前，蹲下身子，仔細打量著他。
“你就是那隻大鬧天宮的妖猴？”
孫悟空哼了一聲。
“什麽妖猴？俺叫孫悟空，齊天大聖孫悟空！”
和尚點點頭，也不害怕，也不驚訝，隻是問：
“你為何會被壓在這裏？”
孫悟空道：“如來老兒打的唄。”
和尚道：“為何打你？”
孫悟空道：“俺鬧了天宮，他出來把俺壓這兒了。”
和尚沉默了片刻，又問：
“你為何要鬧天宮？”
孫悟空愣住了。
這個問題，從來沒人問過。
他撓撓頭，想了想，說：
“因為有人罵俺哥。”
和尚的眼神微微一凝。
“罵你哥？”
“嗯。”孫悟空點點頭，“那老頭兒罵俺哥，俺就生氣了，打上去了。”
和尚看著他，目光裏有了一些複雜的東西。
“你哥……是什麽人？”
孫悟空張了張嘴，忽然想起哥的話——不能說。
他閉上嘴，搖搖頭。
“俺不能說。”
和尚沒有追問。
他隻是看著孫悟空，忽然問了一句：
“你在這裏被壓了多久？”
孫悟空想了想：“五百年？不對，好像是一百多年……俺也記不清了。”
和尚道：“苦嗎？”
孫悟空眨眨眼，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
“苦？不苦啊。有吃的有喝的，還有人伺候著，苦啥？”
和尚微微一怔。
“有人伺候？”
孫悟空點點頭，衝旁邊喊了一聲：
“土地老兒！出來見客！”
一陣青煙冒起，土地公從地裏鑽出來，滿臉堆笑。
“大聖有何吩咐……哎呀，有貴客！”
他看見玄奘，連忙行禮。
“小神見過法師。”
玄奘還禮，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土地公伺候著？
這妖猴被壓在五行山下，居然有土地公伺候？
這和他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看向孫悟空，目光裏滿是疑惑。
“你……究竟是什麽人？”
孫悟空咧嘴一笑。
“俺說了，俺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至於其他的……俺不能說。”
玄奘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夢，想起夢裏那個推著小車的人，想起那些永遠想不明白的問題。
眼前這隻猴子，和那個夢有關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隻猴子，不簡單。
——
五行山外·某處山丘
楚生站在山丘上，遠遠望著五行山下的那一幕。
他看見玄奘蹲在孫悟空麵前，兩人說著什麽。
他看見土地公冒出來，給玄奘行禮。
他看見孫悟空咧嘴笑，看見玄奘眼中的疑惑。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他笑了笑，轉身離去。
——
五行山下
玄奘沉默了很久，終於再次開口。
“貧僧法號玄奘，從東土大唐而來，要去西天求取真經。”
孫悟空眨眨眼：“取經？取啥經？”
玄奘道：“三藏真經，能度眾生。”
孫悟空撓撓頭，不太明白。
但他想起哥說的話——這個和尚，跟別的和尚不一樣。
他決定試試。
“和尚，俺問你個問題。”
玄奘道：“請講。”
孫悟空想了想，問：
“俺哥說過，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比如有人殺了人，但他殺的那個人是個惡人，不殺他，他就會殺更多好人。那這個人，是善是惡？”
玄奘愣住了。
這問題……
怎麽這麽像他夢裏那些問題？
他看著孫悟空，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個問題，是你哥教你的？”
孫悟空點點頭。
玄奘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貧僧也不知道答案。”
孫悟空眨眨眼：“你也不知道？”
玄奘搖搖頭。
“貧僧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答案。”
他頓了頓，忽然問：
“你哥……他還說了什麽？”
孫悟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哥的囑咐——不能說。
“俺不能說。”
玄奘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隻是站起身來，望著眼前這座大山，望著山下這隻猴子，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隻猴子，和他有緣。
和那些夢，也有緣。
和夢裏那個人，更有緣。
“貧僧要救你出來。”他說。
孫悟空眼睛一亮。
“真的？”
玄奘點點頭。
“不過貧僧不知道怎麽救。”
孫悟空想了想，說：
“如來老兒說了，要等一個取經人路過這裏。那取經人要是願意救俺，俺就拜他為師，保他去西天取經。”
他看著玄奘，問：
“你就是那個取經人？”
玄奘點點頭。
孫悟空咧嘴笑了。
“那俺就拜你為師！”
他掙紮著要磕頭，可惜被壓著動不了，隻能意思意思地點了幾下腦袋。
玄奘看著他那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好，貧僧收你為徒。”
他抬頭望著山頂，望著那五個金字，忽然問：
“這山，如何才能開啟？”
孫悟空搖搖頭：“俺也不知道。俺哥說，會有辦法的。”
玄奘一愣。
“你哥？”
孫悟空趕緊閉嘴。
玄奘看著他，沒有再問。
他隻是默默唸起經來。
《心經》。
念著念著，忽然，山上那五個金字閃爍了一下。
轟隆隆——
山體開始震動。
玄奘後退幾步，眼睜睜看著那大山裂開一道縫，然後轟然倒塌。
孫悟空從碎石中跳出來，渾身塵土，卻精神抖擻。
“哈哈哈！俺出來了！”
他蹦了幾下，活動活動筋骨，然後跑到玄奘麵前，撲通跪下。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玄奘連忙扶他起來。
“不必多禮。”
他打量著孫悟空，忽然問：
“你哥……他在哪裏？”
孫悟空眨眨眼，搖搖頭。
“俺不知道。他說過，會來找俺的。”
玄奘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翻身上馬。
“走吧，去西天。”
孫悟空跳起來，扛著棍子，跟在他身邊。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山丘。
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他咧嘴一笑，轉過頭，大步向前。
——
山丘上
楚生看著那師徒倆漸漸走遠，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灰衣，黑褲，運動鞋。
和他一模一樣。
無名。
“不去見見？”無名問。
楚生搖搖頭。
“不急。”
他看著那遠去的背影，輕聲說：
“路還長著呢。”
無名點點頭，身形漸漸變淡，消失在空氣中。
楚生站在原地，一直望著那師徒倆消失在天邊，才轉身離去。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遠處，隱約傳來孫悟空的歡呼聲。
“師父！前麵有個村子！俺去給你摘桃子！”
玄奘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無奈。
“出家人……不貪口腹之慾。”
“那俺吃，你看著！”
“……隨你吧。”
楚生聽著那對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西遊，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