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反向問法
大唐·長安城
貞觀十三年，秋。
長安城裏熱鬧非凡，隻因當今天子崇信佛法，要在化生寺舉辦一場水陸法會，超度亡靈，祈福萬民。
化生寺外，人山人海。
化生寺內，香煙繚繞。
玄奘法師端坐高台，身披錦襴袈裟，手持九環錫杖，正在講經。
他講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到“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時，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見，人群中有一個奇怪的人。
那人穿著破舊的袈裟，手裏拿著兩樣東西——一件袈裟，一柄禪杖。他站在人群裏，既不往前擠，也不往後縮，就那麽直直地看著玄奘。
玄奘心中一動。
他認出那兩樣東西。
錦襴袈裟，九環錫杖。
佛門至寶。
按理說，這樣的寶物，不該出現在一個破衣爛衫的遊方僧人手裏。
玄奘繼續講經，但餘光一直留意著那人。
講經結束，眾人散去。
那遊方僧人卻留了下來，徑直走到玄奘麵前。
“法師講得好。”他開口道，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玄奘合十還禮：“阿彌陀佛。敢問師兄從何處來？”
那僧人微微一笑：“從來處來。”
玄奘點點頭，也不追問，隻是看向他手裏的兩樣寶物。
“師兄手中之物，可是錦襴袈裟與九環錫杖？”
僧人道：“正是。”
玄奘道：“此乃佛門至寶，如何會在師兄手中？”
僧人道：“貧僧雲遊四方，偶得此物。今日見法師講經，知是有緣人，特來相贈。”
玄奘沉默了片刻。
“既是佛門至寶，師兄為何不留著自用？”
僧人搖搖頭：“貧僧福薄，用不起這樣的寶物。法師根性深厚，正該得此二物。”
玄奘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敢問師兄法號？”
僧人道：“貧僧無名。”
玄奘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接過那兩樣寶物，仔細端詳。
錦襴袈裟，上有金絲銀線，繡著諸天羅漢、八寶神光。九環錫杖，通體鎏金，九個銅環叮當作響。
確實是至寶。
但玄奘沒有立刻收下，而是抬起頭，看著那僧人。
“師兄，貧僧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僧人道：“法師請講。”
玄奘道：“貧僧聽說，西天有經，能度眾生。貧僧想去取來，普度東土。師兄覺得，此事當否？”
僧人道：“當然當。取經度人，功德無量。”
玄奘點點頭，又問：
“那貧僧再問。若貧僧去取經，一路西行，需經過無數山河。山中有虎狼，河裏有水怪。貧僧若遇虎狼，是打還是不打？”
僧人一愣。
玄奘繼續道：“若打，殺生有罪。若不打，貧僧被吃，取經之事半途而廢。師兄覺得，該當如何？”
僧人沉默了片刻，道：“法師可設法避開。”
玄奘道：“若避不開呢？”
僧人道：“那便……以慈悲之心，勸其改過。”
玄奘笑了。
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師兄，貧僧再問。若那虎狼餓了許久，不食肉就要餓死。貧僧勸它改過，它說‘我改不了，不吃肉就死’。貧僧該不該讓它吃？”
僧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玄奘繼續問：“若貧僧讓它吃了，它吃的不是貧僧，而是另一個無辜之人。貧僧明知它要殺人，卻不阻攔，算不算見死不救？”
僧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玄奘又問：“若貧僧攔住它，把它打死了，救了那個人。貧僧救了人，卻殺了生。貧僧是善是惡？”
僧人沉默了。
玄奘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師兄，貧僧還有一問。”
僧人深吸一口氣：“法師請問。”
玄奘道：“貧僧聽說，西天有經八萬四千卷，每一卷都能度人。可貧僧若不去取，那些經就還在西天，東土眾生就度不了。貧僧若去取，一路之上，不知要踩死多少螞蟻、打死多少蚊蟲、誤傷多少生靈。這些殺業，算在誰頭上？”
僧人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和尚，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和尚問的問題，怎麽這麽耳熟？
好像在哪裏聽過？
玄奘見他發愣，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等著。
良久，僧人才開口道：“法師……這些問題，是從何處想來？”
玄奘搖搖頭：“貧僧也不知道。從小時候起，這些念頭就常在心中浮現。有時做夢，還會夢見一個人，推著小車，問貧僧一些奇怪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迷離。
“貧僧記不清那人問的是什麽，隻記得自己想了很久很久，也沒有想出答案。”
僧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推著小車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傳聞。
一個關於灰衣人的傳聞。
一個連佛祖都不願多提的傳聞。
“法師，”他深吸一口氣，“這些問題，貧僧答不上來。但貧僧知道，西天有佛，能解一切疑惑。法師若想知道答案，不如親自去西天走一趟。”
玄奘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兄此言，倒是與貧僧所想不謀而合。”
他站起身來，將錦襴袈裟披在身上，九環錫杖握在手中。
“貧僧決定了。”
僧人道：“決定什麽？”
玄奘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
“去西天，取經。”
——
化生寺外
那僧人走出寺門，回頭望了一眼。
玄奘已經不見了，大概是去準備行裝了。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衝天而起。
金光之中，顯出一尊菩薩真身。
正是文殊。
他奉命來長安，以遊方僧人的身份，將錦襴袈裟與九環錫杖送給玄奘，為取經之事做準備。
一切都很順利。
除了那幾個問題。
文殊一邊往西飛，一邊回想剛才那一幕。
那和尚問的問題，每一個都戳在佛法的痛處。
善與惡，殺與不殺，度與不度……
這些問題，連他都答不上來。
可那和尚，明明隻是金蟬子的第十世，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難道是前世殘留的記憶？
不對，輪回之前，金蟬子可不是這樣的。
文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蟬子輪回十世，前九世每一世都死在流沙河。
那九世裏，他經曆了什麽？
有沒有人……對他說過什麽？
文殊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加快速度，往靈山飛去。
這事，必須盡快稟報佛祖。
——
靈山·大雷音寺
文殊落在大雷音寺前，快步走入殿中。
如來正在講經，見他進來，停下話頭。
“文殊，何事？”
文殊合十道：“我佛，弟子奉命前往長安，已將錦襴袈裟與九環錫杖交給玄奘。”
如來點點頭：“甚好。”
文殊猶豫了一下，又道：“隻是……”
如來眉頭微動：“隻是什麽？”
文殊道：“那玄奘……問了我幾個問題。”
如來道：“什麽問題？”
文殊將那幾問一一說出。
說完，殿內一片寂靜。
眾佛菩薩麵麵相覷。
這問題……怎麽聽著這麽別扭？
善與惡？殺與不殺？度與不度？
這哪裏是一個普通和尚該想的事？
如來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他是如何想到這些問題的？”
文殊搖搖頭：“他說從小就有這些念頭在心頭。還說他常夢見一個人，推著小車，問他一些奇怪的問題。”
如來的瞳孔微微收縮。
推著小車的人。
又是那個灰衣人。
他閉上眼，掐指推算。
天機依舊模糊，但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痕跡。
金蟬子十世輪回。
前九世，每一世都死於流沙河。
那九世裏，每一世都有人……在問他問題。
九個問題，九世追問。
那些問題，像種子一樣，種在了金蟬子的心裏。
如今，種子發芽了。
如來睜開眼，目光幽深。
“傳令下去，”他緩緩道，“密切關注玄奘西行之路。若有異常，速報我知。”
“遵法旨！”
眾佛菩薩齊聲應道。
如來望著東方，久久不語。
那個灰衣人，果然還活著。
而且，他一直在暗中佈局。
從花果山，到天庭，到流沙河，到金蟬子……
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他想做什麽？
如來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西行之路，恐怕會比想象中更加……有趣。
——
五行山下
孫悟空打了個噴嚏。
“阿秋！”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怎麽老有人唸叨俺？”
旁邊的土地公湊過來：“大聖，您沒事吧？”
孫悟空擺擺手：“沒事。就是覺得……好像有人在想俺。”
土地公笑了：“大聖如今名震三界，想您的人多著呢。”
孫悟空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繼續啃桃子。
啃著啃著，他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土地老兒，俺那師父，什麽時候來啊？”
土地公道：“快了快了。聽說那取經人已經出發了，正往這邊趕呢。”
孫悟空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孫悟空咧嘴笑了。
終於可以出去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玉簡，又摸了摸手裏的桃子，心情大好。
外麵，陽光正好。
遠處，隱約有馬蹄聲傳來。
那取經人，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