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流沙河的冤家
流沙河畔
師徒三人站在河邊,望著那渾濁的河水。
河水翻湧,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水下攪動。河麵上飄著幾根枯枝,轉眼就被漩渦吞沒。
玄奘望著河水,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河……”他喃喃道,“貧僧怎麽覺得,好像見過?”
孫悟空眨眨眼:“師父來過?”
玄奘搖搖頭,又點點頭。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有點眼熟。”
八戒湊過來,小聲道:“師父,這河叫流沙河,聽說裏麵有妖怪,專門吃過路的行人。”
玄奘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聽“吃過路的行人”,心裏就發毛。那種感覺,就像……就像自己曾經被吃過一樣。
奇怪。
太奇怪了。
“咱們……”玄奘往後退了一步,“能不能繞路?”
孫悟空撓撓頭:“繞路?師父,這河八百裏寬,上下遊都望不到頭,繞路得走多久?”
八戒也道:“是啊師父,俺老豬打聽過,這河前後八百裏,繞路起碼要多走三個月。”
三個月。
玄奘沉默了。
他是去取經的,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多走三個月,不說幹糧夠不夠,就是這路上的妖魔鬼怪,誰知道還會遇到多少?
可這河……
他望著那渾濁的河水,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河麵忽然翻湧起來。
一個浪頭打來,足有三丈高。浪花落下,河麵上出現一個怪物——
紅頭發,藍臉膛,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念珠,手裏提著一根降妖寶杖。
正是沙悟淨。
“哈哈哈!”他大笑道,“又有送上門來的——”
話沒說完,他看清了岸上的人。
一個和尚,白白淨淨,眉清目秀。
一隻猴子,毛臉雷公嘴,扛著根黑棍子。
一頭豬,長嘴大耳,握著柄九齒釘耙。
沙僧的目光在和尚臉上停住了。
這張臉……
他見過。
九次。
每一次,都是他親口吞下去的。
沙僧的囂張氣焰一下子熄了大半。
岸上那和尚,正瞪著眼睛看著他,渾身發抖。
不是氣的,是嚇的。
玄奘指著沙僧,手指頭都在哆嗦。
“他……他……”
孫悟空湊過來:“師父,你咋了?”
玄奘嚥了口唾沫:“貧僧……貧僧看見他,就覺得渾身疼。”
孫悟空愣住了。
八戒也愣住了。
沙僧在河裏也愣住了。
渾身疼?
這和尚……該不會記得什麽吧?
不可能啊,輪回轉世,記憶應該被抹得幹幹淨淨才對。
可那眼神,那反應,分明就是……
沙僧心裏發虛。
但戲還得演。
他舉起寶杖,喝道:“兀那和尚!快快過來,讓爺爺吃了你!”
玄奘直接退了三步。
“悟空!悟能!”他叫道,“打他!快打他!”
孫悟空看看師父,又看看河裏的沙僧,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衝八戒使個眼色。
“師弟,上!”
兩人一躍而起,一個揮棍,一個舞耙,朝沙僧撲去。
沙僧本來想還手,但看見孫悟空那眼神,心裏咯噔一下。
這猴子……好像認識我?
來不及多想,棍子已經到了。
砰!
沙僧被一棍砸進水裏。
他剛冒出頭,耙子又到了。
砰!
又砸進去了。
沙僧再冒頭,棍子又來了。
如此反複七八次,沙僧終於放棄了抵抗,抱著腦袋在水裏漂著。
孫悟空蹲在岸邊,拿棍子戳他。
“服不服?”
沙僧有氣無力:“服……服了……”
八戒也湊過來,拿耙子扒拉他。
“真服了還是假服了?”
沙僧翻著白眼:“真服了……再打就死了……”
孫悟空回頭看向玄奘。
“師父,他服了,收不收?”
玄奘站在遠處,一臉警惕。
“他……他真的服了?”
沙僧掙紮著爬起來,跪在淺水裏,磕頭如搗蒜。
“弟子願皈依!弟子願保護師父去西天取經!求師父收留!”
玄奘看著他,又打了個寒顫。
明明這妖怪現在看著挺老實的,可他就是覺得心裏發毛。
“悟空,”他小聲道,“要不……咱們還是繞路吧?”
孫悟空撓撓頭:“師父,八百裏呢,繞路得三個月。”
玄奘咬咬牙:“三個月就三個月!”
八戒也勸:“師父,這妖怪都服了,收下也無妨。多個徒弟多份力嘛。”
玄奘看看八戒,又看看孫悟空,再看看水裏跪著的沙僧,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他指著沙僧,“你脖子上那串念珠,是什麽做的?”
沙僧低頭看了看,支支吾吾。
“這個……這個……”
玄奘盯著那九顆骷髏頭,越看越眼熟。
忽然,他腦子裏嗡的一聲。
“九個取經人”的傳聞,他聽說過。
據說流沙河的妖怪,吃過九個取經人,把他們的骷髏串成念珠掛在脖子上。
九個。
取經人。
玄奘的臉都白了。
“你……你吃過取經人?”
沙僧不敢抬頭。
玄奘後退兩步,轉身就要跑。
孫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師父!師父別跑!”
玄奘掙紮著:“放開貧僧!他吃過取經人!他會吃了貧僧的!”
沙僧跪在水裏,大聲道:“弟子以前是吃過取經人,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弟子如今誠心皈依,絕不敢傷害師父分毫!”
玄奘哪裏肯信。
“悟空!悟能!你們要是還認我這個師父,就給我打他!往死裏打!”
孫悟空看看八戒,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打就打吧。
反正也打不死。
於是,流沙河畔上演了一出慘絕人寰的毆打。
孫悟空一棍下去,沙僧腦袋上鼓起一個包。
八戒一耙下去,沙僧背上腫起一道棱。
棍來耙往,沙僧被打得滿地打滾,嗷嗷直叫。
“別打了!別打了!真的別打了!”
“弟子誠心的!誠心的!”
“哎呀!再打就真死了!”
玄奘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裏的恐懼漸漸消了一些。
倒不是因為他心軟了,而是他發現——
那妖怪被打得那麽慘,都沒還手。
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是真心想皈依?
還是怕被打死?
玄奘想了想,慢慢走近幾步。
沙僧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原本紅發藍臉,現在紅一塊紫一塊,腫得跟豬頭似的——比八戒還像豬。
他趴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嘴裏還在嘟囔。
“弟子……誠心……皈依……”
玄奘看著他那慘狀,心裏的恐懼又消了幾分。
“悟空,悟能,停手吧。”
孫悟空和八戒收了兵器,退到一邊。
玄奘走到沙僧麵前,低頭看著他。
“你……真的誠心皈依?”
沙僧拚命點頭,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誠心!誠心!比真金還真!”
玄奘沉默了片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心裏還是有點發毛,但看著這妖怪這麽慘,又有點不忍心。
而且,那兩個徒弟似乎很想收下他。
尤其是悟空,看那妖怪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
像是在看熟人。
玄奘想起夢裏的那個灰衣人,想起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想起這一路上遇到的種種奇怪之事。
他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既然你誠心皈依,貧僧就收下你。”
沙僧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玄奘擺擺手:“起來吧。你叫什麽?”
沙僧爬起來,恭恭敬敬道:“弟子法名悟淨,原是卷簾大將,因打碎琉璃盞被貶下凡。師父叫弟子沙僧就行。”
玄奘點點頭,看著他那一身狼狽,又看看孫悟空和八戒。
“你們……帶他去洗洗。這個樣子,怎麽上路?”
孫悟空和八戒對視一眼,都笑了。
“好嘞!”
兩人架起沙僧,往河邊走去。
走了幾步,沙僧回頭,衝玄奘深深鞠了一躬。
玄奘微微頷首,心裏卻還在嘀咕。
這妖怪……怎麽看著還是有點眼熟?
算了。
反正都收了。
他翻身上馬,等著三個徒弟收拾停當,繼續上路。
——
河邊
孫悟空和八戒把沙僧架到水邊,開始給他清洗傷口。
沙僧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
“兩位哥哥,你們下手也太狠了……”
孫悟空嘿嘿一笑:“不狠怎麽行?俺師父那脾氣,不把你打慘了,他能收你?”
八戒也道:“就是。再說了,你小子吃了俺師父九次,打你一頓算輕的。”
沙僧訕訕地不敢接話。
他確實吃了那和尚九次。
雖然那是奉命行事,但畢竟是吃了。
這一頓打,捱得不冤。
孫悟空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俺哥來找過你沒?”
沙僧點點頭。
“找過。給了俺一塊玉簡,還幫俺解了飛劍穿胸之苦。”
孫悟空眼睛一亮。
“俺哥對你也挺好的嘛。”
沙僧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
“大聖,那位……現在在哪兒?”
孫悟空搖搖頭。
“俺也不知道。他說過,會在暗處看著咱們。”
沙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那位在,這西行之路,怕是熱鬧了。”
八戒也笑了。
“熱鬧好。老子最怕無聊。”
三人清洗完畢,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回到岸上。
玄奘看著煥然一新的沙僧,點了點頭。
“走吧。”
師徒四人,繼續西行。
身後,流沙河的河水依舊翻湧。
隻是那河麵上,再也看不見骷髏念珠的倒影。
——
某處山丘
楚生望著那漸漸遠去的四個身影,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十世了。
那和尚終於收了沙僧。
雖然過程有點慘烈,但結果是好的。
他身後,無名悄然出現。
“接下來去哪兒?”
楚生想了想。
“跟著他們。”
“一直跟著?”
“一直跟著。”
他看著那漸行漸遠的師徒四人,輕聲道:
“這出戲,才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