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靈山的自我安慰
流沙河畔·夜
師徒四人在河邊紮了營。
玄奘靠著一塊大石，閉目誦經。孫悟空三人圍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火光映在沙僧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看著格外醒目。
八戒拿樹枝捅了捅火堆，小聲說：“老沙，還疼不？”
沙僧摸了摸臉上的包，嘶了一聲。
“疼。但心裏踏實。”
孫悟空笑了：“踏實？被揍成這德行還踏實？”
沙僧點點頭，認真道：“大聖你不懂。俺在這流沙河待了幾百年，吃了那麽多人，心裏一直是虛的。今天挨這頓打，反而踏實了。”
他看向不遠處誦經的玄奘，目光複雜。
“尤其是知道吃的是師父之後……這頓打，該挨。”
八戒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過去的事別提了。往後咱們是師兄弟，一起保師父取經。”
沙僧重重點頭。
孫悟空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一枚玉簡，對著小聲說：
“哥，俺們過了流沙河了，收了老三。”
片刻後，那邊傳來迴音：
“知道了。好好照顧師父。”
孫悟空收起玉簡，衝兩人擠擠眼。
“俺哥說，好好照顧師父。”
沙僧和八戒對視一眼，都笑了。
遠處，玄奘誦經的聲音若有若無。
不知為何，那經文聽起來，比平時更安心一些。
——
靈山·大雷音寺
次日，靈山之上。
六丁六甲中的丁卯神將踏雲而歸，落在大雷音寺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入殿中。
如來正在與諸佛菩薩商議事務，見他進來，微微頷首。
“丁卯，那取經人如今到了何處？”
丁卯神將躬身道：“啟稟我佛，取經人已過流沙河，收得第三個徒弟。”
眾佛精神一振。
“哦？收徒順利否？”
丁卯神將的表情有些微妙。
“回稟諸位菩薩……順利是順利，隻是過程有些……特殊。”
文殊菩薩道：“如何特殊？”
丁卯神將將流沙河畔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那唐僧如何一見沙僧就渾身發抖，如何讓兩個徒弟往死裏打，如何站在遠處不敢靠近，如何最終收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沙僧……
眾佛聽完，麵麵相覷。
有羅漢忍不住道：“這唐僧……怎會如此懼怕那沙悟淨？他可是金蟬子轉世，怎會怕一個被貶的卷簾？”
文殊菩薩沉吟道：“或許是那沙僧麵貌凶惡，嚇著了他？”
普賢菩薩搖搖頭：“不對。那猴子麵貌更惡，豬妖更是醜陋，唐僧初見時雖有驚異，卻也無這般恐懼。唯獨對那沙僧……”
話未說完，一直沉默的如來忽然開口。
“爾等可還記得，那沙僧在流沙河時，吃過多少取經人？”
眾佛一愣。
文殊想了想，道：“據報，他吃過九個。”
如來點點頭。
“那九個，正是金蟬子的前九世。”
殿內一片寂靜。
眾佛臉上的疑惑，漸漸變成了恍然。
“原來如此……”
“九世都被同一個人吃掉，難怪……”
“這等因果，便是轉世也無法磨滅。”
如來緩緩道：“金蟬子十世輪回，前九世皆死於流沙河。那一河之水，那一串骷髏，那一個藍臉紅發的妖怪，早已刻入他的靈魂深處。縱使轉世，縱使記憶全消，那恐懼卻無法抹去。”
他看著眾佛，目光平靜。
“所以他對沙悟淨的恐懼，非但不奇怪，反而是理所應當。”
眾佛紛紛點頭。
“我佛明鑒。”
“正是此理。”
“換了誰被吃九次，也會怕的。”
文殊菩薩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我佛，那沙悟淨……可會對取經之事有礙？”
如來搖搖頭。
“不會。他既已皈依，便是取經之人。唐僧雖懼他，但既已收下，必會慢慢習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
“況且，有那石猴和天蓬在，沙僧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眾佛聞言，都鬆了口氣。
“那就好。”
“取經之事，總算是步入正軌了。”
“待那唐僧到了靈山，我佛門大興，指日可待。”
如來聽著這些議論，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他望向東方，目光幽深。
步入正軌？
真的步入正軌了嗎？
那九個問題，是誰在十世輪回中問的？
那石猴的兄長，如今何在？
那暗中撥弄因果的手，還會不會再次伸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切，遠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簡單。
——
大雷音寺外
丁卯神將走出殿門，深吸一口氣。
旁邊，丁巳神將湊過來，小聲道：“怎麽樣？佛祖怎麽說？”
丁卯神將道：“佛祖說，那唐僧怕沙僧是正常的，換了誰被吃九次也會怕。”
丁巳神將點點頭，又搖搖頭。
“話是這麽說……可我怎麽總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丁卯神將看他一眼。
“蹊蹺什麽？”
丁巳神將壓低聲音：“你說，那沙僧在流沙河吃了九世取經人，這事咱們都知道。可那唐僧的反應……你不覺得太大了嗎？他連看都不敢看沙僧，渾身發抖，讓兩個徒弟往死裏打。這得是多大的恐懼？”
丁卯神將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
丁巳神將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這事背後，好像有人在安排。”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有些事，想多了也沒用。
上麵的事，讓上麵的人去操心吧。
——
西行路上
玄奘騎在馬上，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秋！”
他揉了揉鼻子，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三個徒弟正跟著。
孫悟空扛著棍子，東張西望。
八戒背著行李，哼著小曲。
沙僧低著頭，老老實實跟著，臉上的傷還沒好全。
玄奘看著沙僧那青紫交加的臉，心裏又冒出一股奇怪的感覺。
怕？
好像沒那麽怕了。
但還是有點不自在。
他轉回頭，繼續念經。
念著念著，忽然聽見孫悟空說：
“師父，前麵有個村子！咱們去化個齋吧！”
玄奘抬頭望去，果然看見遠處炊煙嫋嫋。
他點點頭。
“走吧。”
師徒四人，向著那炊煙的方向走去。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西行的路，還長著呢。
——
某處山丘
楚生站在山丘上，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隊伍。
無名站在他身邊，問：“靈山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楚生點點頭。
“知道了。但他們以為，那隻是正常的因果恐懼。”
無名笑了。
“他們不知道，那九個問題，已經讓金蟬子的‘怕’，變成了‘思’。”
楚生也笑了。
“讓他們慢慢想吧。”
他轉身，往山下走去。
無名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問：
“接下來去哪兒？”
楚生沒有回頭。
“跟著。”
“一直跟著？”
“一直跟著。”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