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礪鋒於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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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器齋的後院,是一個瀰漫著礦石粉塵與金屬腥氣的寬敞工坊。
周晏——如今的厲雨,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臉上蒙著一塊灰撲撲的汗巾,正蹲在一大堆剛從黑水河礦區分揀出來、混雜著各種伴生礦和碎石的“黑曜石粗料”前。他的工作是初篩:憑著肉眼和手中一柄小鐵錘,敲敲打打,分辨哪些是富含靈氣的合格黑曜石原礦,哪些是靈氣稀薄的廢料,哪些是需要特彆處理的伴生雜礦。
這活兒枯燥、費力,且需要一定的眼力。煉氣一層的微薄靈力,幾乎無法外放輔助,全憑經驗和感覺。每日工錢五碎靈,僅夠買最劣質的辟穀丹維持不死。
但厲雨做得很認真。鐵錘起落的聲音穩定而有節奏,每一次敲擊,他的指尖都傳遞著礦石的硬度、脆度、內部紋理的細微差異。他看似在重複勞動,實則心神高度集中,“靈蛇感應”被催發到目前這具孱弱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捕捉著每一塊礦石內部那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以及不同礦物混雜產生的駁雜“氣”。
“小子,新來的?”旁邊一個滿臉風霜、缺了半顆門牙的老礦工瞥了他一眼,聲音沙啞,“看著手生,勁兒倒用得巧。不過光會敲可不成,得認‘線’。黑曜石的靈氣紋,得順著‘線’敲,纔不傷裡頭的靈性。”
厲雨抬起頭,露出汗巾上方平靜的眼睛:“多謝指點。敢問老哥,這‘線’如何看?”
老礦工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渾濁卻經驗豐富的雙眼:“看多了,自然就‘見’著了。那些仙師們有靈識,一掃便知。咱們凡人,靠的是這個。”他點點自己的太陽穴,“還有這個。”又拍了拍手掌的老繭。
厲雨點點頭,不再多問,繼續手上的活計。他的手法卻在悄然調整,敲擊的力道和角度更加細膩,嘗試著去感應那所謂的“靈氣紋”。這並非什麼高深技巧,而是無數底層礦工在長年累月勞作中摸索出的經驗。他三世為人,學習能力極強,很快便抓住了一絲感覺。
僅僅半天,他分揀出的“合格品”堆,就比旁邊幾個乾了多年的老礦工更加規整,廢料堆裡的“漏網之魚”明顯更少。這細微的差彆,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除了負責這處工坊的管事——一個姓劉的煉氣三層修士。
劉管事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揹著手在工坊裡巡視,目光像鷹隼一樣掃過每個人的進度和成果。他在厲雨身後站了片刻,看了看他分揀出的礦石,又看了看他腳邊幾乎冇什麼錯漏的廢料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叫厲雨?新來的?”劉管事開口,聲音平平。
厲雨停下手中的活,轉身恭敬行禮:“是,劉管事。”
“以前乾過礦工?還是家裡有人乾這個?”
“回管事,小子隻是學得快些,家中並無人做此行當。”厲雨答道,語氣不卑不亢。
劉管事不置可否,隨手拿起一塊厲雨分揀出的、品相中等偏上的黑曜石原礦,指尖泛起微光,注入一絲靈力探查。片刻後,他點點頭:“靈氣儲存得不錯,雜質震落得也乾淨。那邊,”他指了指工坊角落一堆顏色更深、夾雜著暗紅色紋路的礦石碎料,“那是‘赤鐵伴生礦’,硬,脆,容易崩壞裡麵的赤鐵晶。你過去試試,小心點,彆把赤鐵晶震碎了,那東西雖小,值點錢。”
這算是一個小小的考驗,也是給他派了個稍難點的活。赤鐵晶是低階火屬性法器的輔助材料,米粒大小,嵌在堅硬的伴生礦裡,提取不易。
厲雨走到那堆赤鐵伴生礦前,蹲下觀察。礦石呈現黑紅交雜的色澤,質地不均。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用手指觸摸了幾塊,感受其溫度和密度差異,又湊近聞了聞——一股微弱的、灼熱的金屬腥氣。
他閉上眼,將“靈蛇感應”專注於指尖。很快,他“感覺”到,某些區域的礦石內部,有一種更加凝聚、帶著微暖銳意的點狀氣息,那應該就是赤鐵晶。
他拿起小錘和一把特製的薄刃鑿子,手腕輕抖,落點精準。不是蠻力敲打,而是以巧勁震擊礦石的特定脆弱麵,或用鑿子順著細微的裂縫切入、輕撬。動作不快,但非常穩定,幾乎冇有廢招。
叮、叮、嚓……細微的聲響中,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礦石被剝開,露出內部或紅或暗的結晶體。米粒大小的赤鐵晶被完整地剔出,落入旁邊的陶碗。效率不算最高,但破損率極低,且剔出的赤鐵晶品相完整。
劉管事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看著陶碗裡漸漸增多的、品相完好的赤鐵晶,眼中的訝異變成了審視。這手法,不像是純粹的生手能掌握的,需要對礦石結構有相當的理解和控製力。
“你學過煉器基礎?或者辨識礦物?”劉管事問。
厲雨放下工具,擦了擦汗:“回管事,小子父母早亡,未曾正式學過。隻是……自幼喜歡翻看些雜書,對金石之物有些好奇,記了些圖樣特性。上手試試,發現與書中所述略有印證。”他給出的理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能力的來源(雜書),又顯得是初次實踐(上手試試),符合他目前年輕、底層、略有求知慾的人設。
劉管事“嗯”了一聲,冇再多問。在底層廝混久了,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點小機靈、小運氣的不在少數。隻要乾活得力,不惹麻煩,他樂得手下有個好用的雜役。
“以後赤鐵伴生礦這一攤,就歸你打理。每日定額完成,多出的,按量給你算額外的工分。”劉管事下了決定,“好好乾,彆出岔子。”
“謝管事!”厲雨適當地露出感激神色。
這算是在礪器齋初步站穩了腳跟,獲得了一個稍微有點技術含量、收入也略高的崗位。更重要的是,接觸到了“赤鐵晶”這種稍微值錢點的材料,有了瞭解更多資訊的機會。
接下來的日子,厲雨的生活變得規律而忙碌。白日裡在礪器齋處理赤鐵伴生礦,偶爾劉管事也會讓他幫忙看看其他一些難以分辨的雜礦。他謹慎地展現著自己“從書上看來的”和“自己琢磨的”辨識技巧,既不過分出挑惹人嫉恨,又能持續給劉管事帶來小小的驚喜,價值穩步提升。
晚上回到破屋,他則抓緊時間修煉那粗淺的《引氣訣》,同時開始有意識地調理這具虛弱的身體。純陽一氣訣的經驗還在,雖然此世無相應功法,但一些溫養經脈、固本培元的呼吸法和導引姿勢,他能簡化後使用,配合極其微薄的靈氣,緩慢改善體質。他還用節省下來的碎靈,去坊市地攤買了最便宜的幾種益氣草藥,熬煮藥湯輔助。
修為進展依舊慢如龜爬,但身體總算不再像初來時那般虛弱無力,經脈的隱痛也漸漸平息。
與此同時,他利用在礪器齋工作的便利和工歇時的交談,開始收集資訊。關於黑河門,關於厲家內部,關於坊市各個勢力,關於近期傳聞……尤其是關於“女修”的資訊。
他很快鎖定了一個初步目標:厲芸。
厲芸是厲家另一支旁係的女兒,今年十七歲,四靈根(金木水土,缺火),煉氣一層,修為同樣低下。她父母都是厲家的普通執役,負責照料一片低級藥圃,家境比厲雨稍好,但也有限。關鍵的是,聽說她性情溫和甚至有些怯懦,因資質普通且是女子,在家族中並不受重視,其父母似乎有意將她許配給另一個小家族中一個品行不甚佳、但聘禮給得多的子弟,以換取一筆靈石補貼家用。
厲雨在一次去藥圃送還一批用於養護礦石的“清濁草”時,“偶遇”了正在藥圃幫忙的厲芸。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淡綠色衣裙,蹲在田壟間,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半蔫的“月光草”澆水,側臉清秀,眉頭微蹙,帶著愁緒。
厲雨冇有貿然搭訕,隻是完成交接後,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那株月光草,對負責接收的厲芸父親——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漢子道:“這月光草喜陰懼燥,根係怕積水。最近日頭毒,怕是傍晚澆水更好些,水裡若能加一絲木屬性靈氣疏導,或可緩過勁來。”
那漢子愣了一下,看了厲雨一眼,見他穿著礪器齋的雜役服飾,年紀又輕,隻當是少年人隨口賣弄,揮揮手冇在意。但一旁的厲芸卻抬起頭,看了厲雨一眼,眼中有一絲好奇,又迅速低下頭去。
之後幾次接觸,厲雨總是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和禮貌,偶爾在交接時,會“隨口”說一兩句關於草藥養護或礦石特性的話,有時恰好能對上厲芸父親遇到的難題。漸漸地,厲芸父親對這個沉穩寡言、似乎懂得不少的年輕雜役印象改觀,偶爾會聊上幾句。
厲雨不急。他知道,對於厲芸這樣處境尷尬、性格內向的女孩,急切和冒進隻會適得其反。他需要先建立可靠、無害、略有能力的印象,同時,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契機比他預想的來得快。
約莫兩個月後,厲芸的父親在照料藥圃時,不慎被一種帶有微弱火毒的“灼陽藤”劃傷手臂。起初並未在意,隻敷了些普通草藥。不料火毒入體,引發舊疾,數日後竟高燒不退,傷口潰爛,臥病在床。請了坊市裡一位收費低廉的遊方郎中看了,開了幾副藥也不見好,反而愈發沉重。
厲芸家中本就拮據,為治父親的病,幾乎花光了微薄的積蓄,母親終日以淚洗麵,那樁令人不喜的婚事似乎也被重新提起。厲芸憔悴不堪,在礪器齋前來尋一種據說能“拔毒”的“寒鐵礦粉”時,被厲雨遇見。
女孩眼睛紅腫,臉色蒼白,拿著幾乎空了的錢袋,在材料櫃檯前躊躇,寒鐵礦粉價格不菲,她根本買不起足夠的量。
厲雨走了過去,對櫃檯後的夥計低語幾句,然後轉向厲芸,聲音平靜:“厲芸師妹,可是家中有人中了火毒?”
厲芸嚇了一跳,抬眼看到是厲雨,認出是那個偶爾會給她父親提點建議的礪器齋雜役,下意識地點點頭,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
“寒鐵礦粉性烈,直接外敷恐傷經脈,需配合‘冰心草’汁液調和,並以內服‘清潤散’疏導餘毒。”厲雨緩緩道,“令尊若是被灼陽藤所傷,火毒纏結舊患,單用寒鐵礦粉,怕是效力不足,反添新傷。”
厲芸聞言,更是絕望:“那……那該如何是好?清潤散……價格更貴……”
厲雨沉吟片刻,道:“我略通些草藥之理。若信得過,可否帶我去看看令尊傷勢?或許有更省錢的土法可試。”
厲芸此刻已是六神無主,見厲雨語氣沉穩篤定,又想起父親似乎提過這年輕人有些見識,病急亂投醫之下,也顧不得許多,連忙點頭。
厲雨向劉管事告了假,隨厲芸去了她家。
簡陋的屋子裡瀰漫著草藥和潰傷的氣味。厲芸父親躺在床上,氣息微弱,手臂傷口烏黑紅腫,散發著淡淡焦臭。
厲雨仔細檢視後,心中已有計較。這火毒並不算特彆猛烈,但恰好勾動了患者體內多年勞累積下的陰濕舊傷,形成膠著。坊間郎中用的大路貨方子,自然無效。
他冇有開什麼昂貴的丹藥方子,而是寫了幾味價格低廉、藥性平和的草藥,又讓厲芸去找一些常見的輔料:陳年石灰、新鮮艾草、還有礪器齋廢棄礦渣中一種名為“青灰石”的粉末(此物他早已留意,有微弱的吸附和中和作用,但凡人不知)。
他親自動手,以特定比例調配,製成外敷藥膏和內服藥湯。敷藥時,他以指尖微不可察地渡入一絲極其精純平和的純陽真氣(偽裝成按摩活血),助藥力化開,疏導淤塞。
不過兩日,厲芸父親的高熱便退了,傷口紅腫開始消退,潰爛處生出新肉。又調理了幾日,竟能下床慢走,雖未痊癒,但已無大礙。
厲芸一家對厲雨感激涕零。厲芸看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陌生、好奇,變成了全然的信賴與感激。在她最無助絕望的時候,是這個沉默寡言的同族少年伸出了手,用看似簡單卻有效的方法,救了她的父親,也避免了她被迫嫁入火坑。
時機成熟了。
這一日,厲雨幫厲芸父親換完藥,厲芸送他出門。在院外的老槐樹下,厲雨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厲芸,目光平靜而坦誠。
“厲芸師妹,”他開口道,“令尊之疾已無大礙,好生將養即可。我有一事,思慮良久,今日唐突,想請問師妹。”
厲芸心忽然跳得快了些,垂下眼睫,聲音細弱:“厲雨師兄請說。”
“我知師妹家中境況,也聽聞了一些……關於師妹婚事的傳聞。”厲雨語氣平和,冇有同情或憐憫,隻有陳述,“我厲雨,父母早亡,五靈根資質,修為低微,如今隻在礪器齋做一雜役,身無長物。唯一可恃者,不過是一點辨材識藥的微末之能,與一副尚算勤懇肯乾的身板。”
他頓了頓,看著厲芸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道:“我無意妄言能給予師妹何等富貴榮華。但若師妹不棄,願與我結為道侶,相互扶持。我必竭儘所能,護你周全,共求一線仙緣。日後是貧是富,是安是危,你我一同承擔。不知師妹……意下如何?”
冇有花言巧語,冇有不切實際的承諾,隻有現實的處境和樸素的擔當。但這恰恰擊中了厲芸此刻最需要的東西——一個可靠的、能讓她擺脫眼前困境、並給予基本尊重和未來的依靠。
厲芸的臉頰飛起紅霞,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心跳如鼓。她想起父親病中他的沉穩施救,想起平日他偶爾流露的見識,想起他此刻坦誠而堅定的目光。比起那個隻知貪財好色、名聲不佳的訂婚對象,眼前這個同族的少年,無疑要好上太多太多。
良久,她抬起頭,勇敢地迎上厲雨的目光,雖然臉頰依舊緋紅,聲音卻清晰了許多:“厲雨師兄救命之恩,芸兒無以為報。師兄為人,芸兒信得過。若師兄不嫌芸兒資質愚鈍,芸兒……願意。”
槐樹葉沙沙作響,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厲雨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隻有計劃順利推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