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家議與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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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雨的兩份“不經意”的分析,如同投入池塘的兩顆小石子,並未立即掀起波瀾,卻也在各自的圈子裡,盪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首先有反應的是厲家。厲芸的父親在整理女兒帶回的、厲雨“隨手”畫的一些礦石圖樣和註解時,“偶然”看到了夾雜在其中的那份關於“黑齒山”區域的簡要分析。他識字不多,但事關家族可能參與的大事,還是仔細看了。分析寫得平實,多用“或可”、“疑似”、“相對而言”等謹慎字眼,強調黑齒山易守難攻、地火潛力、妖獸威脅可控,頗合他這種求穩怕事的老派人心理。他雖人微言輕,但架不住心中忐忑,在與幾位同樣地位不高、偏向保守的執役同僚喝酒時,便將這分析當做“聽來的坊間議論”說了出去,言語間不免帶上幾分“這地方聽起來倒是比彆處穩妥些”的意思。
這話幾經輾轉,雖未引起高層重視,卻也在部分保守派底層人員中形成了一絲微弱的輿論傾向——如果非要選,黑齒山似乎是個還能考慮的選擇。
另一邊,礪器齋內,厲雨在一次與那位和厲海長老有些遠房親戚關係的張姓夥計一同清理庫房時,“閒聊”起開拓令的傳聞。厲雨“感歎”道:“聽說那碎星穀,煞氣重得很,尋常人避之不及。不過我從前翻雜書,好像提過古戰場煞氣濃鬱處,有時會伴生‘陰煞鐵’或‘魂晶’這類偏門材料,雖不常用,但若碰上需要的人,價格可不低。就是……太凶險了,估計冇幾個人敢去碰。”
張夥計是個喜歡打聽、有點投機心思的人,聞言記在心裡。下次回家族時,便當做趣聞說與相熟的人聽,話裡話外難免添油加醋,突出了“風險大但可能有偏門暴利”這一點。這話最終也飄進了厲海耳中。厲海正苦於無法說服保守派,聞聽此言,雖不全信,卻也覺得是個可以拿來論證“高風險高回報”的例證,對碎星穀留了心。
而真正的推動力,來自黑河門。
數日後,黑河門正式頒佈“黑河開拓令”細則,與傳聞大同小異。同時,門內派出一隊由築基修士帶領的執事隊伍,分彆前往厲家等幾個重點附庸家族進行“動員”和“說明”。
來厲家的是一位姓徐的築基初期執事,態度看似平和,言語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厲家議事堂內,氣氛凝重。族長、各位長老、以及厲海等實權人物儘數到場。徐執事高坐上首,慢條斯理地品著靈茶。
“厲族長,各位,”徐執事放下茶盞,笑容和煦,“門中此次開拓令,乃是百年大計,意在為我黑河一脈開拓疆土,積攢底蘊。爾等身為附庸,享門中庇護多年,如今正是出力之時。”
族長厲浩然,一位煉氣八層的老者,連忙躬身:“徐執事言重了,為門中效力,厲家上下義不容辭。隻是……茲事體大,所需人力物力甚巨,家族近來開銷頗大,一時恐難籌措周全,還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徐執事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厲族長,門中可等不了太久。此次開拓,不僅是任務,也是機緣。門中已言明,表現優異者,不僅有分成收益,日後在門內供奉配額、子弟入門名額等方麵,也會有所傾斜。”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據徐某所知,趙家、錢家可都已經在摩拳擦掌,挑選精乾人手了。厲家若是猶豫不前,失了先機,日後在這黑河地界,恐怕……”
威脅之意,溢於言表。厲浩然臉色微變,幾位長老也麵麵相覷。黑河門這是鐵了心要推動此事,若不接令,恐怕立刻就要被打壓。
厲海見狀,心中暗喜,趁勢起身,抱拳道:“徐執事明鑒!我厲家豈是畏難之輩?族長與各位長老所慮,不過是求全求穩。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決斷!屬下以為,此次開拓令,正是一展我厲家抱負之良機!門中既有扶持,我輩自當奮勇爭先!屬下願請纓,負責此事籌備!”
厲浩然看了厲海一眼,心中複雜。他何嘗不知這是門中強壓,但厲海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來,也讓他不喜。隻是眼下局麵,似乎已無退路。
“厲海長老勇武可嘉。”徐執事滿意地點點頭,“不過,開拓之事非同小可,需族中群策群力。具體選擇何地,如何組織,還需仔細商定。門中給厲家的名額,是至少申請一塊區域,上限兩塊。區域圖想必諸位已看過了吧?”
眾人連忙稱是。徐執事又道:“三日後,門中會在黑水河碼頭舉辦‘勘地會’,屆時各申請家族可派遣精乾人手,隨門中執事乘飛舟前往各區域邊緣實地勘察一日,以便最終定奪。厲家可派兩人蔘加。人選,就由厲族長和各位長老儘快定下吧。”
議事結束,厲浩然與幾位核心長老留在密室繼續商議。厲海雖然積極,但最終前往勘地的人選,卻未必會是他。族長一係必須掌握主動,至少要派一個足夠可靠、且能製衡厲海的人。
人選很快傳出:厲海,以及厲雲山——族長厲浩然的侄孫,煉氣五層,為人穩重,精於陣法與堪輿,是族長一繫著力培養的下一代中堅。
訊息傳到礪器齋時,厲雨正在分揀一批新到的、品相複雜的伴生礦。劉管事將他叫到一邊,低聲道:“勘地人選定了,厲海和厲雲山。三日後出發。”
厲雨手中動作未停,心中卻是一動。厲雲山?他對此人略有耳聞,風評尚可,不是激進之輩。族長派他去,顯然有製衡和務實勘察的意圖。這對他的計劃或許更有利。
“多謝管事告知。”厲雨道。
“嗯。”劉管事看著他,“厲海那邊,怕是會極力主張選擇那風險大但可能收益也高的區域,比如……你上次提過的碎星穀。厲雲山則會偏向穩妥。這次勘地,結果難料。無論家族最終選了哪裡,一旦確定,後續抽調人手、籌集物資必然緊隨其後。你在齋裡表現不錯,若家族需要抽調匠人或懂材料的人手……你心裡有個準備。”
這是提前通氣了。厲雨點點頭:“小子明白。一切聽管事與家族安排。”
三日後,黑水河碼頭。數艘懸掛黑河門旗幟的青色飛舟懸停半空。各附庸家族派出的勘地代表陸續抵達,皆是煉氣中後期的精銳,彼此間眼神交錯,既有審視,也有警惕。
厲海一身勁裝,氣勢外放,與幾位相熟的其他家族代表高聲談笑,顯得誌在必得。厲雲山則沉默許多,一身素色長袍,仔細檢查著隨身攜帶的羅盤、陣旗等物。
飛舟拔地而起,向著黑水河下遊的支流區域飛去。他們將用一天時間,快速掠過幾個重點備選區域的外圍,進行初步的實地感知和風險評估。
這一日,厲雨在礪器齋有些心神不寧。他知道,這次勘地的結果,將直接決定家族的選擇,也間接影響他未來的道路。
傍晚時分,飛舟返回。歸來的厲海臉色有些陰沉,厲雲山則眉頭緊鎖,似乎遇到了難題。
很快,各種訊息碎片通過不同渠道傳開。
據說,勘地過程並不順利。幾個區域果然如情報所述,環境惡劣。毒龍潭瘴毒猛烈,深入不易;碎星穀煞氣侵體,讓人心神不寧,且確實發現了陰魂活動的痕跡,雖不強,但很麻煩;黑齒山荒涼貧瘠,妖獸不多,但那地熱異常區域蒸汽噴湧混亂,溫度極高且不穩定,難以靠近評估……
厲海在家族內部的碰頭會上,依然力主碎星穀,認為煞氣和陰魂可以陣法剋製,潛在收益高。厲雲山則傾向於黑齒山,認為雖然貧瘠,但地勢相對簡單,初期立足容易,地火問題可以後期慢慢解決,風險可控。雙方爭執不下。
族長厲浩然和幾位長老聽著兩方的彙報和爭論,也是左右為難。選擇碎星穀,意味著前期投入巨大(陣法、辟邪法器),且要麵對不可預知的陰魂風險;選擇黑齒山,看似穩妥,但收益前景不明,地火問題像個雞肋。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與厲家實力相仿、也是此次開拓令主要競爭者的趙家,在經過勘地後,內部迅速達成一致,正式向黑河門提交申請,選擇了“毒龍潭”區域!理由是趙家擅長煉毒和豢養毒蟲,毒龍潭的環境對他們而言劣勢變優勢。
趙家的果斷,給了厲家高層一記悶棍。再不決定,恐怕連次一點的選擇都冇了!
壓力之下,決策加速。最終,經過一夜的激烈爭論和妥協,厲家高層達成一個折中方案:同時申請“黑齒山”與“碎星穀”兩塊區域!以黑齒山為主,碎星穀為輔。理由是黑齒山可做基本盤,穩紮穩打;碎星穀則作為冒險投資,投入有限人力進行試探性開發,若事不可為則放棄,若真有意外發現則重點傾斜。
這個方案,既照顧了厲雲山代表的穩妥派(主攻黑齒山),也部分滿足了厲海的冒險訴求(試探碎星穀),更在麵上響應了黑河門“多多益善”的號召。
決議一出,家族機器立刻開動。資源調配、人員征募、物資采購的命令,雪花般下發到各個分支和產業點。
礪器齋也接到了命令:需抽調兩名熟悉礦石辨識、材料處理,且願意前往開拓地的低階修士或學徒,作為前期建設的技術支援人員。
劉管事將厲雨和另一個名叫王煥的年輕學徒叫到跟前。王煥是煉氣二層,比厲雨早來幾年,手藝尚可,但家境貧寒,一直想找機會出頭。
“家族征調令下來了,要兩個人去開拓地,主要負責材料鑒定、礦石初加工,輔助建立工坊。”劉管事看著兩人,“條件艱苦,風險也有,但家族會撥付安家費,日後在開拓地立功,待遇和貢獻點也會比在齋裡高。你們……誰願意去?”
王煥臉上露出掙紮之色,顯然既嚮往機會又畏懼風險。
厲雨幾乎冇有猶豫,上前一步,平靜道:“管事,小子願往。”
劉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厲雨,你做事穩妥,也有些見識,去那邊或許能派上用場。王煥,你呢?”
王煥咬了咬牙,也道:“弟子……也願去!”
“那就這麼定了。”劉管事拍板,“給你們三日時間準備,安頓家小,領取安家費和基礎物資。三日後,到家族祠堂前集合,隨隊出發。”
走出管事房間,王煥臉色依舊有些發白,對厲雨低聲道:“厲師兄,那地方……聽說很荒涼,還有妖獸。我們這點修為……”
厲雨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平穩:“風險是有,但也是機會。家族既然派我們去,前期必有準備。做好分內事,謹慎些,活下去的機會總比在坊市底層廝混、看不到出路要大。”
王煥似被他的話安撫了一些,用力點了點頭。
回到家中,厲雨將訊息告訴了厲芸。厲芸先是一驚,眼中瞬間湧上擔憂,但看著丈夫平靜堅定的眼神,那份擔憂又慢慢化為了支援。她握住厲雨的手,輕聲道:“夫君既已決定,芸兒便在家中等你。萬事小心,平安歸來。”
“我會的。”厲雨承諾,“此去或許經年,你在家中好生修煉,照看好自己。若有難處,可去尋劉管事或你父親。我會定期設法捎信回來。”
三日後,厲家祠堂前的廣場上,聚集了數十名被征調的族人。修為從煉氣一層到五層不等,有戰修,有匠人,有靈植夫,也有像厲雨這樣的材料處理者。眾人臉上神情各異,有興奮,有忐忑,有麻木。
厲海和厲雲山站在隊伍前方。厲海目光銳利,掃視眾人,做著最後的動員。厲雲山則更細緻地覈對著人員和物資清單。
飛舟升空,載著厲家第一批開拓者,向著黑水河下遊,那未知的荒蕪之地——黑齒山與碎星穀的方向駛去。
厲雨站在飛舟邊緣,俯瞰著逐漸遠去的、熟悉而又壓抑的黑河坊市,眼神沉靜如淵。
新的棋盤,已經鋪開。這一世,屬於“厲雨”的開拓與經營,正式開始了。而蟄伏的真龍,將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嘗試撬動第一塊屬於自己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