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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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開拓令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黑河坊市及周邊附庸勢力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接下來的半個月，相關傳聞愈演愈烈。厲雨通過劉管事、厲芸父親以及礪器齋往來客商的交談，逐漸拚湊出更清晰的圖景。

此次“黑河開拓令”確有不同。黑河門高層似乎急於開拓新的資源點，不僅將申請門檻放低至“擁有至少一名煉氣中期修士及二十名以上修士人口”的家族或團體（以往要求更高），還提供了幾項“優惠”：頭三年免收供奉；允許開拓者自行組建不超過五十人的私人護衛隊；黑河門承諾在遭遇大規模妖獸潮或敵對勢力侵襲時，會酌情提供有限支援。

然而，對應這些“優惠”的，是更加苛刻的義務和未知的風險。開拓期限定為五十年，而非以往的三十年。收益分成依舊是令人咋舌的“三七開”（門七）。更重要的是，可供選擇的區域，大多位於黑水河幾條汙染嚴重、靈氣稀薄或地形險惡的支流流域，以及幾處廢棄多年、據說有詭異傳聞的舊礦坑。地圖上標註的所謂“可能有未探明資源點”，更像是一種充滿不確定性的誘惑。

礪器齋內，關於此事的議論也多了起來。劉管事在一次盤賬後，將厲雨叫到跟前。

“最近坊間傳言，你也聽說了吧？”劉管事手指敲著賬冊，語氣聽不出喜怒。

“略有耳聞，管事。”厲雨垂手應道。

“你怎麼看？”劉管事忽然問，目光帶著審視。

厲雨心中微凜，知道這是考校，也是試探。他略作思索，謹慎答道：“小子見識淺薄，隻覺得此事風險與機遇並存。門裡如此急切，許以優惠，恐怕所選區域……確實艱難。非有充足準備、過人膽魄或獨特依仗者，難以立足。但對於一些困守一地、難有寸進的家族或團體而言，也不失為一搏之機。”

劉管事點點頭：“看得還算明白。風險確實大。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厲家內部，這幾日也在商討此事。”

厲雨抬眼，目光平靜，等待下文。

“族中意見不一。”劉管事似乎並不避諱談論厲家事務，畢竟他也是厲家子弟，隻是早年在爭鬥中失意，才被排擠到礪器齋管事這個油水不多但還算安穩的位置。“以族長和幾位長老為代表的保守派，認為家族底蘊尚淺，當以鞏固現有產業、培養子弟為重，不宜冒險開拓。而以執法堂厲海長老為首的一批少壯派，則認為這是個機會，主張聯合幾個關係密切的附庸家族，共同拿下一塊區域，分攤風險，共享收益。”

厲海？厲雨記得這個名字，是族中一位頗有威望、以手腕強硬著稱的煉氣六層修士。

“結果呢？”厲雨問。

“還在扯皮。”劉管事嗤笑一聲，“保守派擔心投入打水漂，也怕厲海藉此坐大。厲海那邊則指責族老們暮氣沉沉，錯失良機。這幾日議事堂裡吵得不可開交。”

他看向厲雨：“你如今也算成了家，在齋裡做事也穩當。若家族真決定參與，少不了要從各處抽調人手、資源。你……可有想法？”

這話問得頗有深意。既是詢問厲雨對家族參與此事的看法，也可能是在探聽他個人是否願意被抽調去那危險之地。

厲雨心中念頭飛轉。家族若參與，無論成敗，對他而言都可能是機會。若成功，作為家族一份子，或許能分潤些好處，至少多一條退路。若失敗，家族受損，對他這個邊緣人影響反而有限。而若被抽調前往……雖然危險，卻也是脫離目前底層雜役身份、直接參與勢力建設的機會，更便於他暗中行事。

“小子全憑家族與管事吩咐。”厲雨冇有直接表態，將皮球踢了回去，“隻是，若真需抽調人手，小子修為低微，恐難當大任，唯有些許辨識材料的粗淺本事，或可於後勤輔助方麵略儘綿力。”

劉管事對他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點了點頭：“你有這個心就好。先安心做事，具體如何，還要看族議結果。不過……”他話鋒一轉，“我私下得了個訊息，開拓令的詳細區域圖和初步評估簡報，三日後會在坊市‘萬事樓’公開售賣，價十塊下品靈石。你若真感興趣，可以去看看。但記住，看看可以，彆胡思亂想。”

十塊下品靈石！這對底層修士而言不是小數目，幾乎相當於厲雨現在全部身家。但這份情報，對他至關重要。

“多謝管事告知。”厲雨鄭重道謝。

離開劉管事的房間，厲雨心中已然有了決斷。這十塊靈石，必須花。不僅要買，還要仔細研究。他需要知道，那些被標註出來的、看似貧瘠危險的區域中，是否隱藏著隻有他（憑藉多世閱曆和玉牒感應）才能發現的、被低估的價值。

接下來兩日，厲雨更加勤勉，甚至主動承接了幾個需要耗費心神但報酬略高的精細分揀任務，又悄悄將劉管事之前賀儀所剩的益氣散賣掉一瓶，終於湊足了十塊靈石。

第三日，他告假半日，來到位於坊市中心區域的“萬事樓”。這是一棟三層木石建築，門庭若市，專門售賣各類情報、地圖、乃至一些低階功法秘籍。繳納靈石後，他得到一枚薄薄的玉簡，裡麵正是此次“黑河開拓令”涉及的七個區域的詳細地圖、已知資源點（多為貧礦或低級藥草）、危險評估（標註了已知妖獸分佈和地形險惡處），以及黑河門官方給出的極其簡略、語焉不詳的“潛力評語”。

厲雨尋了個僻靜角落，將心神沉入玉簡。地圖清晰度尚可，七個區域如同七塊形狀不規則的疤痕，分佈在黑水河主脈的幾條支流末端或遠離主流的荒僻山穀。靈氣濃度普遍標註為“極低”或“低下”，妖獸等級多為一階下品到中品（相當於煉氣初期到中期），偶有二階（築基期）出冇的傳聞。資源點稀稀拉拉，多是些“低品位黑曜石礦脈”、“鐵精礦”、“常見一階草藥生長區”。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些“危險評估”和地形細節上。憑藉“靈蛇感應”天賦帶來的對能量和氣機的敏銳直覺（雖因修為限製大打折扣），以及前世積累的勘察經驗，他嘗試從這些冰冷的資訊中，捕捉不尋常之處。

區域三，“毒龍潭”，沼澤密佈，瘴氣瀰漫，盛產幾種毒性材料，危險評估高。但地圖邊緣一處不起眼的支流岔口，地貌標註有些模糊。

區域五，“碎星穀”，據說是古戰場遺址，煞氣殘留，偶有陰魂遊蕩，礦石雜亂，品質低。但其穀地走向和幾條地裂線的分佈，隱隱讓厲雨想起前世某本雜書中提到的“地脈交彙紊亂之象”，這種地方，往往也可能孕育出某些奇異但難以察覺的伴生礦。

區域七，“黑齒山”（與厲雨前世營地同名，純屬巧合），此山形如犬齒，岩石裸露，靈氣稀薄，已知隻有幾處貧瘠的黑鐵礦點。但評估中有一行小字：“山體西側有地熱異常，偶見蒸汽噴湧，疑似淺層地火餘脈，不穩定。”

地火餘脈！厲雨精神一振。不穩定是缺點，但也是機會。若真有地火資源，哪怕微弱不穩定，對於建立據點、發展煉丹煉器這等高附加值產業，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而且“不穩定”往往意味著勘探不足，或許深處另有乾坤。最關鍵的是，這條資訊被輕描淡寫地放在角落，顯然未被重視。

他又反覆對比其他區域，結合自身目前實力和可能獲得的初始支援，最終將目標鎖定在區域七“黑齒山”和區域五“碎星穀”上。前者有潛在的地火價值，後者則可能因為煞氣陰魂讓人望而卻步，但混亂的地脈或許能掩蓋一些秘密，也便於佈置某些非常規手段。

買下情報，隻是第一步。如何利用這情報，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纔是關鍵。直接向家族建言？人微言輕，且容易暴露自己的“異常”。通過劉管事側麵影響？劉管事在家族中話語權有限，且未必願意為他冒風險。

或許……可以雙管齊下。

當晚，厲雨回到家中，破例冇有立刻修煉，而是鋪開簡陋的紙張，用炭筆開始勾勒、記錄。他將玉簡中關於黑齒山和碎星穀的地形、資源點、危險區域仔細描繪下來，並在一些地方做了隻有自己能看懂的標記。然後，他開始撰寫兩份不同的“簡要分析”。

一份關於黑齒山，重點強調其“相對獨立易守（山形）、有潛在不穩定地火資源（可嘗試引導穩定化用於建立工坊）、初期妖獸威脅中等（便於清理立足）”，適合作為穩健型開拓選擇，建議家族若參與，可優先考慮。這份分析，他準備找個合適機會，“不經意間”讓厲芸父親看到，通過他之口，傳遞到家族中那些相對保守但求穩的執事耳中。

另一份關於碎星穀，則側重描述其“煞氣陰魂可利用（佈置特定陣法或培養特殊戰力）、地形複雜便於隱匿、可能出產稀有陰性或金石伴生礦”，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冒險和非常規的氣息。這份，他打算在適當時機，以“道聽途說加上自己胡思亂想”的方式，透露給礪器齋中與厲海長老那邊走得稍近的某位夥計。厲海既然主張激進，或許會對這種帶有冒險色彩和潛在非常規收益的地方感興趣。

當然，這兩份分析都刻意淡化了風險，突出了潛在優點，並且將理由侷限於“從公開情報中合理推測”以及“某些雜書遊記的零星記載”，絕不會顯得未卜先知。

做完這些，夜色已深。厲雨走到窗邊，望著坊市稀疏的燈火。風聲越來越緊了，家族議事的爭吵，各方勢力的盤算，底層修士的觀望與躁動……這片名為“黑河”的池塘，即將因為一紙開拓令而風起雲湧。

而他這條潛藏水底的魚，已經悄悄調整了鰭尾的方向，準備伺機而動，遊向那片被大多數人視為畏途的渾水。第一步棋，已然落下。接下來，就看這陣風，會將他的棋子吹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