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
10
墨玄璋被禁軍押回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腕上箭傷草草包紮過,仍滲著血,將袖口染成暗紅。
王府內外張燈結綵,賓客未散。
皇帝雖下旨放人,卻未取消這場婚事。
畢竟秦阿楚還是王妃,這場大婚,必須“圓滿”完成。
“王爺回來了!”
管家迎上來,老眼含淚:“您的手”
“無礙。”墨玄璋揮開他,目光空洞地掃過滿院紅綢,“賓客呢?”
“還在前廳飲宴,等您”
墨玄璋踉蹌走向前廳。
廳內觥籌交錯,絲竹喧嘩。大臣們見他進來,紛紛舉杯恭賀:
“恭喜王爺大婚!雙喜臨門啊!”
“秦王妃溫婉賢淑,與王爺佳偶天成!”
“日後定當子孫滿堂,福澤綿長”
一聲聲恭維,一句句祝福。
墨玄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張張笑臉,忽然覺得荒誕。
“雲錦走了。”他突兀地開口。
廳內靜了一瞬。
“雲錦是誰?”有人低聲問。
“哦,就是那個罪女側妃吧?聽說跟北宸國君跑了?”
“一個侍妾而已,王爺不必掛心。明日下官便將小女送來,定比她溫順懂事!”
“陛下新賞了五個西域美人,王爺若喜歡,全送您解悶!”
墨玄璋的目光死死盯住說話的戶部侍郎。
這人曾因貪墨軍餉被他當庭杖責,如今卻滿臉諂媚,毫無廉恥。
“侍妾罪女”墨玄璋喃喃重複。
他忽然想起雲錦跪在太後殿中,仰頭求他保住雲家最後體麵的樣子。
想起她說:“雲家曾治水患,救萬千百姓。”
可這些人,這些享用著雲家遺澤的人,卻用最輕賤的詞語詆譭她。
“砰——!!”
墨玄璋猛地掀翻了麵前酒桌。
杯盤碎裂,湯汁飛濺,滿堂嘩然。
“誰允許你們這樣說她?!”
他一把揪起戶部侍郎的衣領,雙目赤紅:
“雲錦是助本王打下江山的謀士!是救過萬千將士性命的功臣!她該受你們跪拜,不是詆譭!”
戶部侍郎嚇得麵如土色:“王、王爺息怒下官隻是”
“隻是什麼?”墨玄璋冷笑,“隻是覺得,女子再有才智,也不過是男人的附屬?”
“隻是認為,本王過河拆橋、忘恩負義,是理所應當?”
他環視滿堂賓客,聲音嘶啞:
“你們知不知道,冇有她,你們早就死在戰亂裡,死在饑荒中,死在敵國的鐵蹄下!”
“糧草斷絕時,是她典當了貼身玉佩換來了三日軍糧;刺客夜襲時,是她以身作餌,肩胛中箭護我周全;敵軍圍城時,是她深入敵營談判,換得兩軍休戰!”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可她終究隻是個妾啊”
墨玄璋渾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那日,雲錦問他:“照顧她,就非要娶她不可麼?”
那時他說:“阿楚會死。阿錦,你那麼善良”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用“善良”綁架她,用“妾室”名分輕賤她。
他以為她不在乎名分。
可若真不在乎,她為何會一次次提起雲家,提起“堂堂正正”這四個字?
“哈哈哈哈哈”
墨玄璋鬆開手,跌坐在地,又哭又笑。
“是啊她隻是個妾是本王的妾”
他笑著笑著,忽然抓起地上碎瓷,狠狠劃向自己掌心。
鮮血湧出,他卻感覺不到疼。
“王爺!”
管家連忙撲上來,想要奪走他手中的瓷片。
墨玄璋推開他,搖搖晃晃起身,將身上大紅喜服一件件扯下,扔在地上,用腳反覆踩踏。
“滾。”他啞聲道,“都給本王滾出去!”
賓客如蒙大赦,倉惶逃散。
片刻之間,喜堂空寂,隻剩滿地狼藉。
墨玄璋穿著單薄中衣,坐在地上,看著那對未燃儘的龍鳳喜燭。
燭淚堆積,像誰哭乾了的眼。
他終於明白——
他失去的,從來不止是一個女人。
是把他從泥濘中拉出來的那雙手。
是照亮他七年黑暗的那束光。
是他一切的根基與體麵。
而現在,光走了。
他的世界,徹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