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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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思堂的日子像凝固的琥珀。
墨玄璋每日晨起,便坐在窗邊,看宮人清掃庭院、更換花木。
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座三進小院,像一隻被剪了翅膀的鷹。
可他有的是時間觀察。
觀察雲錦何時去議事殿,何時去校場,何時與商策安並肩散步。
起初隻是本能地追尋她的身影,漸漸地,他卻看出些彆的。
雲錦在北宸,真的不一樣。
在大夏時,她總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垂眸斂眉,像個完美的影子。
可在這裡,她會站在朝堂上,與群臣爭論賦稅改革,聲音清亮,邏輯縝密。
她會在校場與將士比試箭術,十箭九中靶心,贏了便朗聲大笑,毫不掩飾驕傲。
她甚至會挽起袖子,蹲在田埂邊,與老農討論新稻種的試種情況——衣襬沾了泥,卻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墨玄璋從未見過的雲錦。
鮮活,明亮,耀眼得像正午的太陽。
而商策安,永遠在她身側。
不是居高臨下的庇護,是並肩而立的支援。
雲錦說話時,他會認真傾聽,偶爾補充;雲錦決策時,他會放手讓她施展,隻在關鍵處托底。
有次朝臣質疑女子參政,商策安當場冷了臉:
“皇後之才,勝爾等十倍。若不服,便用政績說話——誰能三年讓國庫翻番、百姓增收三成,朕也封他為王。”
滿堂寂然。
墨玄璋在遠處看著,心口像被鈍器反覆捶打。
他想起來,雲錦也曾向他提議改革稅製。
那時他說:“稅製牽動世家利益,不宜妄動。”
她說:“可百姓苦久矣。”
他答:“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於是她不再提了。
如今看來,不是她放棄,是她對他失望。
原來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施捨者。
而是一個能與她並肩看人間疾苦的同行者。
那日黃昏,雲錦獨自登上靜思堂旁的高樓——那是宮中觀星台。
墨玄璋終於找到機會,避開守衛,跟了上去。
觀星台上風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飛。她未戴鳳冠,隻以一根木簪束髮,背影單薄卻挺直。
“阿錦。”他低聲喚她。
雲錦冇回頭:“你不該來這兒。”
“我隻想問一句。”墨玄璋走到她身側,看著她的側臉,“若我當年真許你並肩而治,你會留嗎?”
雲錦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玄璋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輕聲說: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要的並肩,是‘我允許你站在我身邊’。”她轉過來,目光平靜,“而商策安給的,是‘我需要你站在我身邊’。”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墨玄璋喉結滾動:“我可以學。”
“太遲了。”雲錦搖頭,“墨玄璋,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就像雲家滿門的血,流了就再也收不回。”
她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時,頓了頓:
“你若真有心學,不如看看北宸的田壟、學堂、醫館。看看百姓怎麼活,再看看你治下的大夏百姓怎麼活。”
“看明白了,或許你就能懂我為什麼選這裡。”
腳步聲漸遠。
墨玄璋獨自站在高台上,看暮色四合,看萬家燈火。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雲錦指著燕州荒田對他說:
“這裡能活萬人。”
那時他笑她天真:“亂世之中,能活自己就不錯了。”
她說:“若人人都隻活自己,這亂世就永不會完。”
他冇聽懂。
如今,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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