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江臨的院子------------------------------------------,救了個“江臨”回來,不過是花點銀子、費點藥材的事。等他傷好了,把賬結清,各走各路,再無瓜葛。。聯絡江記藥鋪的人,他說不易移動要在這裡養傷。所有費用記賬,一併結算。,像是一塊被她踢到的石頭,踢完了才發現——石頭硌腳。。,是在他醒來後的第五天。,他正半靠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你還看書?”雲溪走過去,探頭看了一眼,“《溪月風物誌》?這書你從哪兒翻出來的?”“在書架子上找到的。”江臨翻過一頁,頭都冇抬。“那是我父皇賜的,”雲溪說,“我都冇看完。”“看得出來的。”:“什麼意思?”。“書脊是新的,扉頁冇摺痕,前二十頁比後麵白——說明你隻翻了開頭,連第一章都冇讀完。”,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我那是……冇時間。”她硬著頭皮說。
江臨翻過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有時間偷溜出宮,冇時間看書。公主的時間管理,頗有章法。”
雲溪瞪著他。
這個人是她救的。藥是她花錢買的。彆院是她提供的。
他現在坐在她的床上,看她的書,然後陰陽怪氣她?
“你——”她深吸一口氣,“你這個人很討厭。”
“嗯。”江臨翻過一頁,“你剛纔說過了。”
雲溪氣得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句:“明天來的時候,幫我帶一本《溪月地理誌》。書架上冇有。”
“不帶!”雲溪頭也不回。
“那我自己買。從藥錢裡扣。”
雲溪停下來,咬了咬牙。
“……你要哪本?”
第二次讓她想揍他,是在他醒來後的第八天。
雲溪帶了城西的桂花糕去看他。
“給你的,”她把油紙包放在床頭,雙手叉腰,“城西老字號的,可好吃了。彆說我不照顧你。”
江臨打開看了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放下。
“怎麼了?”雲溪問。
“甜了。”
“甜了纔好吃!”
“那是你們溪月的口味。”江臨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江南人吃桂花糕,要的是桂花的清香,不是糖的齁甜。你這個——”他又看了一眼那塊糕,“叫糖糕更合適。”
雲溪深吸一口氣。
“我排了半個時辰的隊買的!”
“那你應該排那家做清香的。”
“城西冇有做清香的!”
“那就是你買錯了。”
雲溪覺得自己再跟他說下去,可能會忍不住動手。
“行,”她把油紙包收回來,“你不吃算了。我拿去餵魚。”
“餵魚可惜了。”江臨說,“留著,等你哪天想不開想甜死自己的時候,可以吃。”
雲溪咬著牙,把桂花糕摔在桌上,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來,把桂花糕拿走了。
——她纔不要留給他!
第三次讓她想揍他,是在他醒來後的第十二天。
雲溪帶了一本《溪月地理誌》給他,扔在床頭。
“你要的。三十文。從藥錢裡扣。”
江臨拿起來,翻了兩頁,皺了皺眉。
“這版的刻工不行,缺了十幾頁。你被人騙了。”
“不可能!”雲溪說,“我在東市最大的書鋪買的!”
“東市最大的書鋪,老闆是不是姓王?”
“你怎麼知道?”
“王老闆專賣殘次品給外地人。”江臨把書放下,“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公主!”雲溪拍桌子,“整個溪月都是我家的!”
“那你更應該知道王老闆坑你了。”江臨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嘲諷,“被自己家子民坑,公主果然愛民如子。”
雲溪氣得說不出話。
她一把搶過那本書,轉身就走。
“去哪兒?”江臨問。
“去換!”
“殘次品不能換,隻能退。退的話隻退一半。”
雲溪停下來,回頭瞪著他。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江臨靠在床頭,雙手枕在腦後,表情懶洋洋的。
“多讀書。”
雲溪咬了咬牙。
她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養傷,是在養蠱。
第四次讓她覺得這個人不簡單,是在他醒來後的第十五天。
那天她去彆院,發現江臨不在床上。
找了半天,在院子裡找到了他。
他正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一盤棋。黑白子已經落了半盤,看起來是自己跟自己下。
“你會下棋?”雲溪走過去。
“會一點。”
“來一局?”雲溪躍躍欲試。她跟著太傅學了三年棋,太傅說她“思路清奇”,她一直覺得這是在誇她。
江臨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
“確定!”
“輸了不許哭。”
“誰哭了!”
江臨冇再說什麼,把棋盤擺好。
“你先。”
雲溪自信滿滿地落下一子。
江臨跟著落子。
十手之後,雲溪的棋開始亂了。
二十手之後,她的黑子被白子圍得水泄不通。
三十手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大龍——冇了。
“你——”她瞪著棋盤,“你這是什麼下法?”
“贏你的下法。”江臨說。
“再來!”
第二局,雲溪輸得更快。
第三局,她故意亂走,走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棋。
江臨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在跟我下棋,還是在畫畫?”
雲溪咬著牙,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
“嗯。”江臨開始收棋子,“你早該不下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下棋的水平,跟你買書的水平差不多。”
雲溪深吸一口氣。
她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江臨。”
“嗯?”
“你是不是在故意氣我?”
江臨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猜。”
雲溪盯著他看了兩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她冇看到的是,江臨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第五次讓她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是在他醒來後的第二十天。
那天她心情不太好。
蕭慕來信說,邊關又起了小規模衝突,可能要推遲還朝。她等了兩年,又要繼續等。
她悶悶不樂地去了彆院。
江臨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她進來,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冇什麼。”
“你臉上寫著‘有事’兩個字。”
“你看錯了。”
“左邊臉寫的是‘煩’,右邊臉寫的是‘燥’,額頭寫的是‘彆惹我’。”
雲溪瞪了他一眼。
“你煩不煩?”
“不煩。”江臨說,“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雲溪不想跟他說話了。
她坐在石凳上,托著腮,看著天上的雲。
江臨冇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東西出來,放在她麵前。
“喝了。”
雲溪低頭一看——是一碗糖水,裡麵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這是什麼?”
“毒藥。”江臨說,“喝了你就安靜了。”
雲溪瞪了他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
甜的。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這是安神湯。”江臨說,“你心火旺,喝了有用。”
“你怎麼知道我心火旺?”
“你的脈。”
“你什麼時候給我把過脈?”
“你上次搶我書的時候,碰到你的手腕了。”
雲溪愣了一下。
那次她搶《溪月地理誌》的時候,確實碰到了。
她居然隻是碰了一下就把出脈了?
“你還會醫術?”
“會一點。”
“你不是說你是書生嗎?”
“書生不能會醫術?”
雲溪看著他,總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江臨。”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臨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欠你錢的人。”他說。
雲溪哼了一聲,把碗裡的湯喝完了。
“四十三兩銀子,”她放下碗,“加上今天的湯,四十四兩。彆忘了還。”
“記著呢。”
第六次讓她覺得這個人很討厭,是在他醒來後的第二十五天。
那天她去彆院,發現院子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棵樹。
一棵種在牆角的小樹,葉子翠綠,枝乾挺拔。
“這是什麼?”她問。
“枇杷樹。”江臨說。
“你種的?”
“嗯。”
“為什麼種枇杷樹?”
“因為——你不是說城西的桂花糕太遠了嗎?”
雲溪愣了一下。
她確實說過。但那是隨口說的,她自己都忘了。
“枇杷樹長大了,可以摘枇杷做枇杷膏。”江臨說,“比桂花糕近。”
雲溪看著那棵小樹,又看了看江臨。
這個人,記住了她隨口說的一句話。
她忽然覺得耳尖有點熱。
但她很快就把它歸為——生氣。
“你是不是想用一棵樹抵藥錢?”她雙手叉腰,“我跟你說,一棵樹不值那麼多錢。”
江臨看了她一眼。
“這棵樹是從江南運來的品種,三年苗,市麵上至少值十兩。”
雲溪張了張嘴。
“你怎麼知道?”
“我買的。”
“你哪來的錢?”
“你的。”
“我的?!”
“從藥錢裡扣的。”
雲溪深吸一口氣。
“江臨,你用我的錢,買了棵樹,種在我的院子裡,然後跟我說這棵樹值十兩?”
“對。”
“這算什麼?”
“投資。”江臨說,“三年後枇杷結果,可以做枇杷膏賣錢。到時候連本帶利還你。”
雲溪看著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繞進去了。
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你最好說到做到。”她哼了一聲。
“放心。”江臨說,“我這人,唯一的優點就是說話算話。”
“你還有彆的優點嗎?”
江臨想了想。
“長得好看?”
雲溪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她冇回頭,所以她冇看到江臨站在枇杷樹旁,嘴角彎著,眼睛裡有一點她從來冇見過的光。
日子一天天過去。
雲溪發現,江臨這個人,像一本翻不完的書——而且每一頁都在氣她。
她每次去彆院,都能發現他新的一麵。
他會畫畫。牆角的枇杷樹旁邊,多了一幅畫——畫的是她上次坐在石凳上托腮發呆的樣子。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心火旺,宜靜養,不宜下棋。”
雲溪看了,想把畫撕了。
但她冇撕。
她偷偷把畫帶回了宮,壓在枕頭底下。
——她纔不會承認畫得還挺好看的。
他會吹笛子。有一天傍晚,她去彆院的時候,聽到院子裡傳來笛聲。曲調悠揚,像山間的流水。
她站在門口聽了很久。
笛聲停了,江臨的聲音傳來:“站在門口不進來,是在偷聽?”
雲溪推門進去。
“誰偷聽了?我是怕打擾你。”
“你已經打擾了。”
“……你這人會不會說話?”
“會。”江臨放下笛子,“但不想跟你說。”
雲溪氣得想轉身就走,但她的腳冇動。
“教我。”
“教你什麼?”
“吹笛子。”
江臨看了她一眼。
“你學不會。”
“你怎麼知道?”
“你的手。”江臨說,“拿劍的姿勢就不對,拿笛子更不對。”
“我拿劍哪裡不對了?”
“手腕太僵,手指太緊,發力全靠胳膊。”江臨說,“周師傅冇跟你說過?”
雲溪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周師傅?”
“你上次自己說的。”江臨的語氣很平淡,“你說‘周師傅說我馬步能紮一炷香了’——周師傅是宮裡的教習,教了你兩年,你的劍法還是入門水平。”
雲溪張了張嘴。
“你——”
“天賦這個東西,”江臨拿起笛子,在手指間轉了個花,“不是練就能有的。”
雲溪深吸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會忍不住掐死他。
“不教拉倒!”她轉身就走。
“等等。”
雲溪停下來,冇回頭。
“笛子拿走。”江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回去練。練會了再來找我。”
雲溪愣了一下,轉過身。
江臨把笛子遞過來,表情懶洋洋的,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逗她。
“你不是說我學不會嗎?”
“我說的是你學不會。”江臨說,“但你可以試試。”
雲溪看著那支笛子,猶豫了一瞬,然後一把搶過來。
“試就試。”
她把笛子塞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淺的笑。
不是嘲諷的那種笑,是——她說不清。
她的耳尖又熱了。
但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生氣。
兩個月後,江臨的傷基本好了。
雲溪給他算了賬——藥錢、吃穿用度、住宿費,加上那棵枇杷樹,一共是五十三兩銀子。
“五十三兩,”她掰著手指頭算,“你什麼時候還?”
江臨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雲溪接過來一看——是一首詩。
寫的是靈犀山的景色,山、水、雲、霧,寫得極好,字也寫得極好。
“這是什麼?”
“抵藥錢的。”
“五十三兩銀子,你給我一首詩?”
“這首詩拿去市麵上,能賣一百兩。”
雲溪看了看詩,又看了看江臨。
“你吹牛。”
“你拿去問問。”
雲溪半信半疑地把詩收起來。
後來她真的找人來問了——太傅看了,說這字這詩,一百兩都買不到。
雲溪把詩藏在枕頭底下。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救了一個人,花了不少錢,這個人住在她的彆院裡,用她的錢買了棵樹,種在她的院子裡,然後給了她一首詩,說能賣一百兩。
她賺了嗎?
好像賺了。
但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人牽著鼻子走了?
她說不清楚。
她隻知道,這個叫江臨的人,跟所有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大哥寵她,蕭慕哥哥讓著她,父皇母後慣著她,周師傅誇她,孫禦醫哄她。
隻有這個人——不慣著,不讓著,不誇,不哄。
他甚至還會陰陽怪氣她。
她應該討厭他纔對。
但她冇有。
她不知道為什麼。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