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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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女子終於開口,聲線平靜舒緩,如同滑過溪澗卵石的清泉,在這瀰漫著血腥與恐懼的緊張氛圍裡,奇異地帶上了一種能安定人心的、沉穩的力量,“既倒在我門前,便是緣分。至於出處善惡……此刻追問,於他無益,於你我,也不過徒增猜疑煩惱,亂人心神。”
女子淡淡地說道,聲線平靜舒緩,如同滑過溪澗卵石的清泉,在這緊張的氛圍裡,奇異地帶上了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亦禾,莫要慌亂。”女子收回審視的目光,看向嚇得六神無主的婢女,“你悄悄從西側小梯下去,那裡人少。尋到在樓下側門馬車上候著的明攸,讓他立刻去附近尋還在坐堂的劉大夫,不必請大夫過來,隻將我們府上常備在車裡的清創止血藥粉‘金風散’,還有內服益氣固本的‘還珠丹’,取些過來。記住,務必叮囑明攸,小心行事,莫要聲張,更不可提及紅樓或此間情形,隻說是府上有人不慎被利器劃傷,取些常備藥應急即可。”
亦禾張了張嘴,看著小姐沉靜如水的麵容,那清亮的眸子裡冇有絲毫慌亂,隻有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她滿腹的憂慮與勸阻,到了嘴邊,卻化作一聲無奈的嚥下。她知道小姐的性子,平日裡看著清冷隨和,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隻得用力點了點頭,聲音依舊發緊:“是,小姐,奴婢明白,這就去。”
“且慢,”女子又喚住她,思忖片刻,補充道,“待會兒那侍者送了熱湯帕子上來,你接了便是,放在外間桌上,不必多言,更不可讓他窺見內裡情形。他若問起,或探頭探腦,隻說我在更衣,不便見人。等明攸回來,他略通些粗淺外傷處理,又是男子,終究便宜些。你我……終是閨閣之人,不便過於親近。”
她說著,目光掠過軟榻上昏迷不醒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考量。縱然救人心切,但世俗禮法規矩、男女大防,仍是橫亙在前的、無形卻沉重的屏障。她能做的,是在這屏障之內,儘最大的努力。
亦禾領命,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髮髻,確認無誤後,才輕手輕腳地拉開一道門縫,側身擠了出去,又迅速將門掩好,落閂的聲音輕而堅定。
廂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迦南香燃燒時極細微的“嗶剝”聲,以及榻上之人那微弱到幾乎難以捕捉的呼吸聲。女子獨自坐在椅中,冇有再去看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也冇有去碰那盞早已涼透、香氣散儘的“崖翠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置於膝上的雙手,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著。
等待的時間,在寂靜與隱憂中被無限拉長。樓下的絲竹管絃之聲、隱約爆出的喝彩聲、觥籌交錯間的笑語喧嘩,透過厚重的地板與牆壁,模糊地、持續地傳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醉生夢死的喧囂浮華。與此處一榻之隔的、血腥瀰漫的生死寂靜,形成一種詭異而諷刺的對比,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時空,在此刻荒誕地重疊了。
約莫一刻鐘後,門外傳來三聲極輕、極有規律的叩門聲,兩長一短,是亦禾與明攸約定的暗號。
女子立刻起身,走到門邊,側耳細聽片刻,確認無誤後,才輕輕拔開門閂,拉開一道縫隙。亦禾閃身而入,氣息微促,身後跟著一個身形魁梧、穿著深灰色棉袍、麵容沉穩的青年,正是家仆明攸。明攸手中提著一個毫不起眼的青布小包袱,想必是取來的藥物。他踏入廂房,目光迅速而警覺地掃視了一圈,當落在軟榻上那道身影以及榻前那道臨時懸掛起的素色薄毯隔斷時,沉穩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明顯的疑惑與凝重。
恰在此時,走廊那頭也響起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方纔那侍者端著一個盛著熱氣騰騰銅盆、邊上搭著好幾條潔白細棉布帕的紅漆木盤,正小心翼翼、幾乎是踮著腳走過來,額上還帶著方纔奔跑留下的汗意。
那侍者抬眼看見“素醅”廂房門口站著去而複返的亦禾,以及一個陌生的、身形健碩、目光沉靜銳利的青年男子明攸,心頭猛地一凜。尤其是明攸,雖作仆役打扮,但那種挺直的背脊、沉穩的氣度、掃視過來的眼神,絕非普通家丁護院可比。侍者心下更認定這間包廂的客人來曆非凡,背景深厚,自己方纔的耽擱恐怕已惹下麻煩,愈發惶恐。他趕忙堆起十二分小心乃至諂媚的笑臉,幾乎是半跑著上前,將手中沉重的木盤高高舉起,恭敬地遞向亦禾,口中連連告罪,語速快得像蹦豆子:“姑娘,您要的熱湯淨帕,剛燒開的,小心燙著!還有這最細軟的棉帕,都是嶄新的!方纔實在是小的豬油蒙了心,辦事不力,該死,真該死!萬望姑娘和貴主千萬海涵,千萬彆跟小的計較!若還有彆的吩咐,儘管喚小的,小的就在樓梯口候著,隨叫隨到!”
亦禾麵無表情地接過木盤,入手頗沉,銅盆裡的熱水蒸騰著白氣。她冷淡地“嗯”了一聲,看也不看那侍者,便轉身欲關門。
那侍者吃了閉門羹,也不敢有絲毫不滿,反而像是得了赦令般,連連躬身作揖,倒退著快步離開。經過依舊緊閉無聲的“霧青”廂房時,他的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角餘光掠過那扇門,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和寒意再次掠過心頭,但終究冇敢再停留探查,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轉角。
待侍者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亦禾迅速將門關嚴,再次落下門閂。明攸這纔將手中的青布包袱放在外間的圓桌上,目光隨即投向那道毯幕,低聲詢問,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緊張:“小姐,這是……?”
女子微微側身,示意他走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僅容三人聽聞:“榻上是一位重傷昏迷的……過路人。我與亦禾不便,需你相助檢視傷勢,先行緊急處理,至少須先止住血,穩住他的氣息。”
明攸聞言,臉上瞬間閃過驚愕、難以置信,以及更深的凝重。小姐在紅樓私救重傷陌生人?這……風險實在太大了!他立刻看向女子,嘴唇動了動,眉頭緊鎖,似有千般疑問與勸阻欲衝口而出——來曆不明,傷勢蹊蹺,萬一救的是江洋大盜、朝廷欽犯,或是捲入黨爭的犧牲品,後果不堪設想!這豈是閨閣小姐該沾染的是非?
但當他觸及小姐的目光時,那些話便堵在了喉嚨裡。小姐的神色平靜依舊,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小女兒的慌亂、懵懂或一時衝動的熱血,隻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沉靜的決斷。那目光彷彿在說:我知風險,但我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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