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綠衣
書籍

第十五章 窺真

綠衣 · 高子川

-

她說著,已緩步走向軟榻。這一次,她冇有猶豫,動作極其輕柔而堅定地,再次掀開那素色毯簾,走了進去。

亦禾咬了咬下唇,看著小姐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眼眶莫名一熱。她知道小姐外柔內剛的性子,也深知此事風險,但終究,那份對小姐無條件的信任與跟隨,壓倒了內心的恐懼。她迅速照辦,將銅盆中溫熱的水攪動,取出一條嶄新細軟的棉帕浸入,仔細擰乾,遞給已走入隔斷內的小姐,自己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開青布包袱,取出幾個瓷瓶藥罐,就著燭光辨認。

帷帳之內,光線因毯幕遮擋而略顯昏暗。女子凝神片刻,終是再次輕輕揭開那“書生”——不,此刻應稱“女子”——滲血的半邊衣領。血腥氣混合著一種陌生的、屬於年輕女子的清淡體息撲麵而來,讓她呼吸微微一滯。眼中掠過深重的不忍,低聲自語,那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問那昏迷中的人:“究竟是怎樣的絕境,逼得你……如此決絕?”

她動作極其輕柔、小心,彷彿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薄胎瓷瓶,將那已被血汙浸透、與傷口皮肉黏連的棉布內衫和束腰,沿著傷處邊緣,用濕潤的帕子一點點潤濕、軟化,再緩緩褪下些許。

一片蒼白到近乎透明、失卻血色的肌膚暴露在昏黃跳躍的燭光下,鎖骨伶仃地凸起,線條清晰而脆弱。近看,頸側還有極其微弱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輕輕搏動,那生命的跡象如此微弱,如此頑強,又如此令人心顫,彷彿狂風暴雨中隨時可能熄滅的最後一豆燭火,讓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微弱的搏動收緊,屏住了呼吸。

肩胛偏下方,那道斜劈而下的傷口徹底顯露出來,猙獰可怖,遠超之前的想象。皮肉猙獰地外翻著,深可見骨,暗紅色的血肉、斷裂的肌理、衣衫碎片與白色的束腰細帶黏連交錯在一起,觸目驚心。新鮮的血液仍在緩慢地、固執地一點點從傷口最深處的裂隙中滲出,染紅著她手中溫熱的濕帕。

昏睡中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觸碰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劇痛,身體輕輕地痙攣了一下,喉間溢位一絲破碎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呻吟。額頭上滲出更多細密的冷汗,與淩亂濡濕的鬢髮黏在一起。那兩道英挺的劍眉緊緊蹙起,在眉心擰成一個痛苦而深刻的結。每一次無意識的、因疼痛而引起的細微抽搐,都讓她握著濕帕的手,跟著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心尖也隨之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抽痛。

她並非從未見過血。幼時頑皮磕碰,也曾見過自己或姐妹手上、膝上破皮流血的傷口。後來家中變故,也見識過人情冷暖與無聲的傾軋。但如此慘烈、如此直白、關乎生死存亡的創傷,如此近在咫尺地呈現在眼前,帶來的視覺與心理衝擊,遠超她所有的想象與準備。她為這血肉模糊的慘狀而心驚肉跳,胃部隱隱翻湧;更為這個萍水相逢、卻命運迥異、掙紮在生死邊緣的陌生女子,而生出一種深切的、幾乎讓她喉嚨發堵的悲憫與疼惜。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難言的情緒,悄然滋生——對著這張近在咫尺的、昏迷中褪去了所有偽裝與防備的臉龐。先前遠觀,隻覺得眉目清俊,輪廓分明。此刻細看,那斜飛入鬢的劍眉,挺直如懸膽的鼻梁,清晰利落的下頜線,確實勾勒出毋庸置疑的堅毅與銳氣,那是屬於“少年”的、令人心折的英朗。然而,昏迷褪去了刻意強撐的硬朗,顯露出最本真的狀態。那過於纖長濃密、在眼瞼下投下淡淡陰影的睫毛,那雖然因失血而乾裂蒼白、卻依舊能看出形狀優美、弧度精緻的唇線,那下頜流暢而收斂的、屬於女子的柔和線條,以及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下隱隱透出的、屬於年輕女子獨有的細膩肌理……種種被苦難與偽裝所掩藏的細節,此刻奇異地浮現出來,蘊含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被堅韌外殼所包裹的柔和與脆弱。

堅毅與柔和,英朗與清麗,陽剛之氣與陰柔之質,兩種截然不同、甚至矛盾的氣質,在這張昏迷不醒的臉上,矛盾而和諧地交融著,構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魅力。這魅力無關風月,卻深深吸引著她的目光,也撥動著她沉寂已久、幾乎遺忘的好奇心,與一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觸動。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幾乎黏著在對方臉上的視線移開,重新聚焦在那可怕的傷口上。用溫熱的濕帕,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清理傷口周圍已半凝固的血汙、汗漬,以及黏連的衣物纖維。濕帕擦過翻卷的皮肉邊緣時,昏迷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身體驟然繃緊,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齒縫間擠出的痛哼,眼角竟無法控製地沁出了一滴淚珠,沿著蒼白冰冷的麵頰迅速滑落,冇入散亂濡濕的鬢角髮絲中,消失不見。

女子的手猛地頓住了,指尖微微發顫。看著那滴迅速消失的淚痕,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這“書生”,即使在昏迷中,也如此倔強,連疼痛的呼喊都壓抑著,唯有這滴身體的眼淚,泄露了無法承受的苦楚。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重歸沉靜。接過亦禾遞過來的、氣味辛辣凜冽的“金風散”藥粉,拔開瓶塞,將淡黃色的粉末均勻而仔細地撒在猙獰翻卷的傷口之上。藥粉觸及新鮮創麵,帶來更劇烈的刺激,榻上的人整個身體都劇烈地痙攣起來,頭無意識地向後仰去,脖頸繃出脆弱的弧線,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近乎嗚咽的呻吟,更多的冷汗瞬間湧出,幾乎浸濕了身下的軟墊。她咬緊牙關,手上動作不停,迅速用亦禾遞過來的、乾淨的白色細棉繃帶,一圈一圈,繞過女子單薄的肩膀、腋下、胸前,小心而穩固地將傷口包紮起來。她儘力控製著力道,既要保證包紮緊密,有效壓迫止血,又不能過緊妨礙呼吸或造成二次傷害。這個過程不可避免地要觸碰到對方的身體,隔著單薄染血的束腰和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溫熱而柔軟的肌膚輪廓,以及因大量失血和劇痛而透出的、異常的冰涼。

待最後打上結,固定好繃帶,女子已是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綾衫也已被汗水微微濡濕,貼在肌膚上。她輕輕為昏迷的“書生”拉好褪下的衣衫,掩住包紮好的肩部,又取過旁邊備用的素色薄毯,仔細為她蓋好,隻露出包紮好的肩頭與蒼白的麵容。做完這一切,她才扶著軟榻邊緣,慢慢直起身,退後兩步,微微喘息,感到一陣虛脫般的乏力。

亦禾適時遞上一杯溫水,女子接過,慢慢飲下,溫水流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些許暖意。她的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榻上的人。經過這緊急處理,那“書生”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穩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如遊絲,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徹底斷絕。臉上的死灰色也似乎褪去了一點點,儘管依舊蒼白得嚇人,唇上卻彷彿有了一星半點的、極淡的生機。

“小姐,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亦禾的聲音將女子從凝思中拉回。救人是第一步,但如何安置這個燙手山芋,纔是更大的難題。她們不可能一直待在紅樓,更不可能將這樣一個重傷昏迷、身份敏感的女子帶回府。

女子放下茶杯,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簾縫,望向樓下依舊歌舞昇平的大廳,以及窗外沉沉的夜色。紅樓……或許,唯有藉助紅樓的力量。隻是,那份人情,她本不願輕易動用。

她緩緩抬手,撫上自己頸間那枚從不離身的、小指指甲蓋大小的蓮花銀鎖,指尖傳來金屬微涼的觸感。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