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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池隱(下)

綠衣 · 高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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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門內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似是有人離去。隨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亦禾不敢多留,連忙轉身,沿著原路匆匆返回。直到走下樓梯,回到相對熟悉的三樓走廊,看到明攸依舊守在門口的身影,她才感覺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緩緩鬆了下來。

回到廂房內,亦禾將經過低聲稟報給池隱。池隱聽完,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她走到窗邊,將簾幕拉開一道縫隙,目光投向樓下依舊燈火輝煌、人影憧憧的大廳,又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等待的時間似乎被無限拉長。香爐裡的迦南香即將燃儘,隻餘一縷嫋嫋殘煙。軟榻上的女子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更平穩了些。亦禾坐立不安,不時看向門口。明攸在門外,如同一道可靠的屏障。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光景,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訓練有素的腳步聲,不是一人,似是兩三人。腳步聲在門前停住。

池隱立刻轉身,示意亦禾前去開門。

門開處,並非方纔那侍者,也不是亦禾想象中的凶神惡煞或神秘人物。當先是一位年約四旬的婦人,身著深青色縷金百蝶穿花緞麵褙子,下係墨綠馬麵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綰成一個簡單的圓髻,簪著一支碧玉簪子。她麵容端莊,眼神平和卻透著精明乾練,通身上下並無多少飾物,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令人不敢小覷。她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目、穿著紅樓統一靛藍比甲的年輕仆婦,一人手中提著一個看似沉重的紫檀木醫藥箱,另一人則捧著一疊潔淨的素色布巾與衣物。

那婦人目光在池隱身上微微一停,隨即從容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見過池小姐。老身姓梅,忝為紅樓內管事之一。樓主已知曉小姐之事,特命老身前來處理。”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軟榻,看到榻上昏迷之人,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卻無半分驚訝或探詢,彷彿處理此類事情早已司空見慣。

“有勞梅夫人。”池隱還了一禮,聲音平靜。對方直接點破她的身份,她並不意外。紅樓若連這點本事都冇有,也無法在這京城立足。

梅夫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側身讓提醫藥箱的仆婦上前。那仆婦動作嫻熟利落,打開藥箱,裡麵竟琳琅滿目,各色瓷瓶玉罐、銀針刀具、上等藥材一應俱全,遠比池隱那小藥箱專業得多。她開始為榻上女子仔細檢查傷口,重新清創、上藥、包紮,手法老道精準,顯然精於此道。另一名仆婦則安靜地收拾著方纔池隱她們用過的、沾了血汙的物品,手腳麻利,不留痕跡。

梅夫人則對池隱溫言道:“池小姐仁心,援手於危難。樓主感佩。此處後續事宜,自有紅樓打理,必不會牽連小姐分毫。小姐可放心回府。”

她頓了頓,又道:“樓主讓老身轉告小姐,這枚銀鎖,”她掌心攤開,正是方纔亦禾遞進去的那枚蓮花銀鎖,“權且收回。樓主說,信物之用,日後小姐若有所需,可憑此相通。”

池隱心中微震。

她麵上不顯,隻再次斂衽一禮:“樓主盛情,池隱身受。今日之事,多謝夫人周全。”

梅夫人微笑還禮:“小姐客氣。夜色已深,小姐閨譽要緊,還請速速回府為宜。門外自有穩妥路徑送小姐離去,不會驚動旁人。”

說話間,那名仆婦已處理完畢。榻上女子的傷口被重新包紮得妥帖專業,氣息也明顯平穩了許多,臉上甚至恢複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另一名仆婦已將廂房內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物品收拾乾淨,連地毯上可能沾染的血點都做了處理,動作快得驚人。

“這位……姑娘,”梅夫人斟酌了一下用詞,“傷勢雖重,但未及根本,樓主已安排靜室良醫看顧,性命應是無虞。小姐儘可放心。”

池隱最後看了一眼軟榻上那依舊昏迷、卻已脫離最危險境地的陌生女子。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她能做的,似乎也隻有這些了。至於這女子醒來後何去何從,背後有何等故事,已非她力所能及,亦非她應當深究。

“如此,便有勞夫人與樓主了。”池隱不再多言,對亦禾示意。

亦禾早已將小姐隨身物品收拾妥當。主仆二人隨著梅夫人悄然走出廂房。門外,明攸已不在,想必已被紅樓的人引至他處等候。梅夫人親自引路,走的並非來時路,而是一條隱蔽的、鋪著軟毯的窄廊,直接通向紅樓側麵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門外,池府那輛青篷小車已靜靜候著,明攸坐在車轅上,對池隱點了點頭,示意一切安好。

“小姐請。”梅夫人側身相送。

池隱登上馬車,亦禾緊隨而入。車簾放下,隔絕了紅樓那璀璨又迷離的光影。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這處一夜之間經曆了驚心動魄的是非之地。

馬車行駛在漸漸沉寂的街道上,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轆轆聲格外清晰。車廂內,亦禾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靠著車壁,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仍帶著後怕:“小姐,今日真是……嚇死奴婢了。多虧了紅樓那位梅夫人,還有……那位不知名的樓主。小姐,您何時與紅樓樓主有這般交情?”

池隱靠在車廂壁上,微微閉目,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蓮花銀線繡紋。聽到亦禾的問話,她才緩緩睜開眼,眸中映著車窗外流過的、明明滅滅的燈火。

“數年前,我隨母親去城外上香歸途,偶遇一駕馬車驚險,險墜山崖。恰巧我車上帶有備用繩索與懂得急救的婆子,便幫了一把。事後才知,馬車裡的小姐與紅樓淵源頗深。”池隱的聲音平淡,彷彿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後來,她便遣人送了這枚銀鎖,說權當謝禮,若有難處,或可一用。我本不欲收,但來人言辭懇切,且……母親也說,京城之地,多一份善緣,未必是壞事。我便留了下來,從未想過真會用上。”

亦禾聽得咂舌,冇想到小姐還有這般奇遇。她想了想,又憂心忡忡道:“小姐,那今日救下的姑娘……紅樓會如何處置?會不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她的話,既是對亦禾說,也是對自己說。強行壓下心頭那縷莫名的牽掛與隱隱的不安。救人是出於本心與道義,但之後的事,已與她無關。她必須儘快回到那個熟悉的、秩序井然的深閨世界,將今夜的一切,連同那份若有若無的悸動,都封存在心底。

夜色漸深,池府門前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灑下一圈昏黃溫暖的光暈。門房見是小姐的車駕回來,連忙開門相迎。

池隱回到自己的“眷梅閣”,屏退其他下人,隻留亦禾伺候。沐浴的熱水早已備好,氤氳的水汽蒸騰,帶著舒緩的草藥香氣。她將自己浸入溫熱的水中,彷彿要將今夜沾染的血腥氣、緊張感、以及那份陌生而危險的吸引力,統統洗去。

然而,有些東西,似乎已悄然浸入,難以滌淨。

池隱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道:“紅樓既接手,便有能力處理乾淨。至於那位姑娘……”她停頓了一下,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張昏迷中依舊堅毅的臉龐,“但願她吉人天相,能渡過此劫。”

更衣完畢,她揮退亦禾,獨自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屋內隻點了一盞小巧的羊角宮燈,光線柔和昏黃。她想如往常般,鋪開宣紙,研墨調色,畫上幾筆蘭草或竹石,以定心神,驅散雜念。

可是,筆尖蘸飽了墨,懸在雪白的宣紙之上,卻遲遲無法落下。眼前揮之不去的,是紅樓雅間裡,那張蒼白如紙、卻輪廓分明的側臉;是那道猙獰傷口旁,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膚與伶仃的鎖骨;是昏迷中緊蹙的眉峰與那滴無聲滑落的淚;是褪去男子外衣後,所顯露出的、屬於女子的、脆弱而又無比堅韌的本質……

最終,筆尖無意識地移動,在紙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伏於榻上的身影輪廓,肩部似乎還纏繞著素色的繃帶。筆觸淩亂,不成章法,卻彷彿帶著溫度。

池隱驀然驚醒,看著紙上那團混沌的墨跡,怔了半晌。隨即,她輕輕擱下筆,指尖撫過冰涼的筆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她推開窗,夜風帶著冬的濕意與庭院中草木的寒冽氣息,無聲地湧入。窗外,一樹火棘在月光下舒展開濃烈的果實,影子被拉長,投在窗欞與地麵上,姿態婆娑。

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潔清澈,如銀似水,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庭院中的假山、小池、卵石小徑照得纖毫畢現。這月光太亮,太通透,彷彿能照進人心最隱秘的角落,讓一切幽微的心思、短暫的動搖、不該有的好奇與牽掛,都無所遁形。

池隱倚著冰涼的窗欞,望向那輪懸掛於墨藍天幕上的下弦月。清輝落在她沉靜如玉的臉上,那雙總是澄澈平靜的眼眸深處,此刻卻泛起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極淡的漣漪。

那個不知名的女子,此刻是否已在紅樓妥善的照料下醒來?她又將去往何方?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驚心動魄的相遇,就像一顆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會無聲地擴散,最終波及到她看似平靜無波的生活。

隻是,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觸碰對方肌膚時,那份微涼的、屬於生命的脆弱觸感;鼻尖似乎還能嗅到那混合了血腥、藥香與一絲極淡的、屬於陌生女子的清冽氣息。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池隱緩緩關上了窗,將那過於明亮的月光與撩人的夜風,連同心頭那絲剛剛萌芽、便註定要深深埋藏的波瀾,一起關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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