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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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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千五百五十七章 至黑之夜(四十六)

慢熟 · 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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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勒冇有猶豫,穿過大廳,向著後花園走去。他認為,在布魯斯發現他之前,他應該留出足夠多的觀察的時間。他想知道他們之間是怎樣相處的。

很快,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韋恩莊園的大廳裡。他的身後跟著另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個非常瘦弱的小女孩。因為身體太瘦,所以顯得頭格外的大,墜在肩膀上,簡直像是要掉了。她正是諾薇。

布魯斯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這個小女孩身上,因此並冇有注意到正站在後門處的席勒。席勒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兩人互動。但他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布魯斯在很費力地跟小女孩解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在告訴她她安全了。但是小女孩完全不聽他的解釋,跑到了房間的角落裡。而布魯斯又跟了過去。

這個時候,席勒其實已經想起,那時他在韋恩莊園裡看到過類似的痕跡,並由此判斷出:那個被布魯斯帶回來的小女孩,可能是死於應激狀態導致的心肺衰竭。現在看來,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布魯斯的某些行為確實不夠明智,但這更多的可能是由於他缺乏對於兒童的瞭解。

很多人知道,兒科又被稱之為“啞科”。兒童是一種非常難以溝通的生物。他們不一定會說,說了不一定對,就算對了也不一定有用。所以給兒童看病,和給小貓小狗看病其實是差不多的。你不能指望他們能跟你有效溝通,然後通過溝通來解決問題。

都不說兒童,多少成年人在看病的時候還愛撒點小謊。靠講道理和詢問是冇有辦法解決他們的問題的。所以醫生纔會更傾向於用專業儀器檢查。要真都按照病人自述的治,那不是醫生,而是殺手。

布魯斯最大的錯誤就在於:他過於重視病人自述。他覺得可以用言語溝通和安撫來解決問題,但實際上是不行的。

可是,這種錯誤幾乎是必然出現的。因為如果一個人腰疼腿疼,醫生可以給他開各種影像檢查,去判斷到底是哪裡的問題。那麼,如果一個人精神有問題,要怎麼進行影像檢查呢?

事實就是,哪怕到了今天,布萊尼亞克這種超級人工智慧拿瘋子們也一樣冇有辦法。許多精神問題還就是隻能靠病人自述,其他檢查反而是輔助。

當然,也有較為準確的辦法,但布魯斯完全不會。因為這種越過言語溝通、直接判斷精神狀態的方法,叫做精神分析法。

可以說,如果不是布魯斯,換個其他差不多年齡段的人來,悲劇都是無法避免的。因為他們年齡太小,冇當過父母,缺乏和兒童打交道的經驗,隻想著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兩點之間直線最短,最後的結果就是給諾薇帶來太大的精神壓力。

唯一能有點希望扭轉局麵的,大概就是讓更年長的人來處理。而且這個人最好得是好父母,深度參與過自己孩子的童年,或是相關專業人士。否則的話還是不行。

席勒站在門後,仔細地觀察著諾薇的狀態。然後他意識到,諾薇這種過激的反應,除了源自於布魯斯的壓力,也源自於對於新環境的恐懼。

席勒注意到一個細節:諾薇往牆角跑的時候,她踩到了壁爐邊的地毯。踩到的那一瞬間,她露出了一個非常驚恐的表情,差點就摔倒了。然後連滾帶爬地繞開那個地方,才跑到了牆角。

這是因為,在她以前生活的環境中,是冇有地毯這種東西的。地麵就應該是硬的,所以她在踩到地毯的時候,是很驚恐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以前從來不會出現在她腦子裡的、類似於“鋪著東西的地麵也可以是軟的”之類的常識性的資訊湧入她的大腦。這些資訊短時間內大量湧入,而她的大腦本身就供血不足,根本冇有能量去消化和吸收,以至於她無法接受。

資訊不停轟炸,但是她又接受不了,會導致緩存越來越多,然後就把主機係統給卡死了。這就讓她更加無法交流了。

然後就是布魯斯把小女孩送上了樓。因為諾薇發燒了,布魯斯就把她送回去休息了。但實際上,這並冇能停止資訊轟炸,反而還讓陌生資訊出現的速度變快了。

床是軟的、被子是暖和的、布料是柔順的……所有這些對她來說都太陌生了。這些資訊徘徊在她的大腦裡,更進一步地消耗了係統內存,容量幾乎全滿了。

看到這裡,席勒感覺到有些疑惑。其實就算是資訊轟炸,或是係統宕機,也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相反的,把大腦卡成一片空白,反而有利於休息。

就類似於,睡不著的時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各種事情。那些能想通的事情反而會讓人變得亢奮,直到遇到一件怎麼想也想不通的事,止步於“想不通就不想了”,然後就睡著了。

人類大腦耗能是很多的。如果大腦暫時停止活動,能節省不少能量。看起來應該是向好發展的,怎麼突然又壞了呢?

席勒看到布魯斯正在和樓梯上的迪克對話。趁著他們兩個不注意,席勒從另一邊來到了二樓,然後來到了小女孩休息的房間。

他隻在門邊看了一眼,就明白為什麼了——諾薇冇有打算放棄思考。

就算她的大腦已經嚴重供血不足,就算她的係統已經幾乎被卡死,但她還是冇有放棄,冇有想著“想不通就不想了”。她在不斷地試圖理解周圍的事物。

她在逼迫自己接受:自己躺著的這個軟軟的東西也是床,這個世界上就是有被子是暖和的,也有藥物是有效的。她在不斷運轉大腦,接受這些短時間內湧入大腦的龐大資訊,甚至在嘗試分析。

她在試圖理解把她帶回來的這個人要乾什麼,她今後會怎麼樣,她現在到底要做什麼。她的大腦冇有一刻停止,因此,她隻是僵直地躺在床上,根本就毫無睡意。

想想也知道,如果她早就擺爛了,想著“愛怎樣怎樣吧,反正也不過就是個死”,那她根本就不會應激,隻會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憑彆人擺弄。

正是因為她一直在試圖對輸入進來的資訊作反應,但她的硬體條件又不支援,纔會這樣又哭又鬨,該休息的時候無法休息。

這或許就是哥譚人的詛咒,席勒想。他們太善於思考,不分場合不分地點。思想者總是痛苦的,他們根本無法讓那顆靈光的大腦徹底停止運轉,來尋求真正的安寧。

他們冇辦法像那些麻木的行屍走肉一樣,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接受命運的安排。他們的脊髓裡流淌著的是如刀般的思想,一刻不停地剖析世界,剖開自己。

諾薇的呼吸開始變得微弱,因為她的身體真的冇有能量支撐她的思考了。可她還是一刻不停地在分析那些東西:從他們被救回來,到她被領回韋恩莊園,再到布魯斯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這柔軟的床鋪和溫暖的被子……

席勒徹底無法忍受了。他推開了門。可就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諾薇心靈的迴響。在他眼裡,那些代表著情緒和思維的彩色線條,如同桔梗花一般綻開。這讓他站在原地一愣,回身快步走出門去,大喊:“布魯斯!!!布魯斯·韋恩!!!!”

冇有反應。明明布魯斯就站在樓下,但他聽不到席勒的呼喊。席勒立刻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將他和這段記憶隔離開來。難道是死亡之力?

不,傑克的判斷不應該有錯。死亡之力應該已經離開精神領域。況且,如果是死亡之力的話,不應該隻是隔離,可能會更具有攻擊性,整個記憶片段的風格也會隨之變化,變得更加黑暗恐怖。

“雨果·斯特蘭奇。”席勒念出了這個名字,“一定是他動的手腳。”

不過也對。他的目的是阻止自己破局,那就當然不可能讓自己這麼容易乾涉諾薇的記憶。所以就算他看出了什麼來,也冇有辦法逆轉。

頃刻之間,諾薇已經失去了呼吸。記憶片段破碎。一陣朦朧的白光過後,席勒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剛剛踏進精神領域的時候。

他深深地皺起了眉,因為這不正常。傑克是直接把他送進了這段記憶片段裡。記憶片段崩潰之後,他應該出現在外麵,而不是回到原點——這意味著他很有可能被困住了。

就像其他人分析的那樣,這是雨果·斯特蘭奇的陷阱。他用某種方法將席勒的精神體與諾薇的精神領域隔離開,但又將他困在這裡,無儘地循環這一過程。

席勒站在韋恩莊園大廳的正中央,看著布魯斯領著諾薇進來,兩人都冇有看到他。席勒再次十分仔細地觀察了一下諾薇的狀態,同時思考著自己的處境。

雨果把自己困在這裡,一定是有目的的,無非也就是打敗或者殺死自己。但光是靠循環是冇用的,畢竟他乾涉不了記憶,記憶裡的東西也乾涉不了他。一定還有彆的殺招。

再次走了一遍整段流程,諾薇又死了。過程非常快,席勒乾涉不了。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

整個過程就像是快放的電影,而席勒隻不過是個坐在螢幕外的旁觀者。他完全無法乾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就在諾薇又一次死亡的時候,席勒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光線開始變得昏暗起來了。

席勒又一次站在了韋恩莊園的正中央。他轉頭。壁爐仍在燃燒,但火焰比第一次黯淡了許多,隻剩下幾縷火苗不斷搖曳著。而被對映在牆上的影子卻濃鬱得有如實質。韋恩莊園窗外的天空,黑得越來越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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