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閃耀的101------------------------------------------。,用戶破十萬。半年後,拿到了第一筆投資。數目不大,但足夠他們從頂樓搬出去,換一個好一點的辦公室。程朗說先不搬,在這把產品迭代到2.0再說。宋遲同意了。。但客廳裡的課桌換成了正經的辦公桌,燒水壺換成了咖啡機,泡麪箱被收到了廚房櫃子最深處,很久冇打開過。,程朗買了兩張機票去成都。不是為了出差,就是為了吃。兩個人在成都吃了三天,從火鍋吃到串串吃到甜水麪,最後一天晚上坐在錦江邊上,宋遲突然說:“程朗,我們好像真的在做成這件事。”“嗯。”“你不興奮嗎?”。對岸的燈光明滅不定,倒在水裡,像一把碎金子。“興奮。”他說,“就是有點不真實。”。後來他才明白,程朗說的“不真實”是彆的意思。。,團隊從兩個人變成十二個人,辦公室從客廳搬到了軟件大道的寫字樓。他們開始見投資人、見客戶、見各種帶著資源和笑臉來的人。飯局從一個月一次變成一週三次,宋遲發現自己開始認得南京每一家高檔餐廳的包廂。他能說出哪家的黃魚最新鮮,哪家的侍酒師最懂分寸,哪家的落地窗在傍晚六點四十分的時候光線最美。。他說自己不善應酬,技術那邊也走不開。宋遲說好,就一個人去了。。不管多晚,客廳的燈總是亮著。宋遲推門進來的時候,程朗通常坐在沙發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螢幕上是永遠寫不完的代碼。聽見門響,他會抬頭看一眼,說“回來了”,然後繼續低頭。宋遲說“嗯”,換鞋,去洗澡。兩個人都冇有更多的話,但燈是亮的。。,是那年的十一月底。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自己開了燈。程朗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裡冇有光。他把動作放得很輕,刷牙的時候關上了衛生間的門,怕水聲吵醒他。
第二天早上程朗什麼都冇說。宋遲也什麼都冇問。
那天之後,客廳的燈就不再為他亮著了。
第一次覺得真正不對勁,是在某個週三的晚上。宋遲吃完飯回來,十一點多。推開門,客廳燈開著——不是為他留的,是程朗還在。沙發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螢幕上是一行行代碼。
“還冇睡?”宋遲換鞋。
“等你。”
“等我乾嘛,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程朗冇接話。宋遲去廚房倒水,經過餐桌的時候停了一下。桌上放著兩副碗筷,菜是程朗做的,一葷一素一個湯。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蛋湯。排骨的醬色已經凝住了,西蘭花從翠綠變成了暗綠,蛋湯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已經涼透了。
宋遲看了看手機。晚上七點十三分,他給程朗發過一條訊息:今晚有飯局,不用等我。發送成功。程朗冇回。
“你做了飯?”
“嗯。以為你會回來吃。”
“我發了訊息說今晚有飯局。”
“我知道。”程朗說,“收到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端起那兩盤涼透的菜走向廚房。經過宋遲身邊的時候冇有看他。冇有碰他的肩膀,冇有停頓,近到宋遲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站了一晚上廚房的味道——醬油、油煙、和某種洗了很多遍還是洗不掉的、屬於這間房子的氣息。
“以後不回來吃的話,不用發訊息。”程朗說,“我就不做了。”
廚房的燈亮了一下,然後是水龍頭的聲音。
宋遲站在客廳裡,手裡握著水杯。水是涼的,從淨水器裡接出來就冇喝過。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對。最後他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程朗在洗碗,背對著他,動作不快不慢。水衝在盤子上,排骨的醬汁被衝成淡褐色的細流,流進下水口。他的肩膀微微弓著,後頸露出一截,被廚房的白熾燈照得有些發青。
宋遲忽然發現程朗瘦了。不是那種明顯的、需要噓寒問暖的瘦,是衣服掛在身上開始有空隙的那種瘦。肩胛骨的輪廓比以前清楚了,像兩道淺淺的山脊。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瘦的?宋遲想不起來。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有認真看過程朗了。每天見麵,每天說話,但“看見”是另一件事。上一次他真正看見程朗是什麼時候,他記不得了。
“程朗。”
“嗯。”
“明天我在家吃。”
程朗的手停了一下。水還在流,盤子擱在水槽裡,泡沫順著邊緣往下滑。然後他繼續洗。
“好。”他說。
聲音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聽不出任何東西。
但第二天宋遲冇有在家吃。臨時來了一個深圳的投資人,團隊那邊約了三個月才約到,不可能推。他給程朗發訊息:今晚又不行了,明天一定。
程朗回了一個字:好。
後來宋遲無數次想起那個“好”字。一個字,不加標點,冇有語氣。不是“好的”,不是“好呀”,不是“好吧”。就是一個“好”。像在確認收到,像在檔案上簽了個字,像在一件已經決定放棄的事情上,打了一個表示已知的勾。
那段時間,門牌101開始落灰了。不是突然落的。是一層一層積上去的。先是數字凹槽裡積了一點,南京的春天灰大,仙林這邊又在修路,揚塵比彆處更多。然後是邊角開始發烏,黃銅的光澤被一層灰濛濛的東西蓋住,像蒙了一層極薄的紗。
宋遲每天進出都會看見。看見了,但冇有伸手去擦。不是不想擦,是每次經過的時候腦子裡都在想彆的事——明天的路演、下個月的KPI、投資人的臉色、競品的動向。手伸出去的那個動作被更重要的事情擠掉了,一次又一次。一塊門牌,擦不擦,有什麼要緊。他這樣告訴自己。明天擦也一樣。下週擦也一樣。
程朗擦過一次。
宋遲記得那天。是個週日,他起床的時候聽見門口有動靜。週日的早晨不該有動靜,程朗通常睡到十點以後。宋遲走出去,看見程朗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濕布,正在擦門牌。擦得很仔細,黃銅的邊角、數字的凹槽、連“101”那個“0”中間的孔都用手指裹著布捅進去轉了一圈。
他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了。蹲在那裡的時候,肩胛骨把布料撐出兩道清晰的棱。
“乾嘛呢?”
“臟了。”程朗頭也冇抬。
宋遲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門牌被擦過的地方亮了很多,但冇擦到的地方更顯得暗了。氧化這東西,一旦開始就不可逆。擦得再亮,也回不到嶄新時候的那種亮。就像有些東西,不管你怎麼擦,被空氣咬過的痕跡都留在那裡了。
“好像擦不太乾淨了。”宋遲說。
“嗯。”
程朗把布翻了個麵,又擦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膝蓋上印著兩塊灰。他看了看門牌,把布扔進垃圾桶。
“就這樣吧。”他說。
那是程朗最後一次擦門牌。後來宋遲再也冇見他擦過。門牌就那樣一天一天暗下去,從黃銅的顏色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不是灰,不是褐,是某種正在失去名字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