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門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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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門牌被反覆擦拭過。數字凹槽裡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黃銅本來的顏色。邊角磨損得厲害,磕痕疊著磕痕,像被裝進過很多次行李、又被取出來很多次。釘子釘得很深,不像會再掉下來的樣子。
門牌上方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小片紙,紙上隻寫了一個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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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陳岫在這條街上住了二十三年。
不是連續住的。十七歲離開,三十二歲回來,中間十五年在外頭。去了蘭州,去了西安,去了更遠的地方。回來的時候帶了一隻行李箱、半條命,和一份塵肺病診斷書。
他爸是礦上的,采掘一隊的。他十八歲頂職進的礦,乾了六年。後來礦上裁員,他拿了買斷的錢去蘭州開出租車,開了八年,攢的錢夠在白銀買一套二手房。房子買了,婚結了,出租車轉給彆人,他去工地上開塔吊。塔吊比出租車掙錢多,也比出租車要命。
他出事那天是七月。四十米高的塔吊,他從駕駛室爬出來,踩空了一級梯子。
命保住了。左邊肋骨斷了四根,脾臟摘除,左腳踝粉碎性骨折。在蘭州住了三個月院,媳婦在醫院陪了他三個月。出院那天,她把離婚協議放在床頭櫃上,說對不起。
陳岫簽了。
他把蘭州那套二手房留給了她,自已回了白銀。回來那天是十一月,白銀的風已經起了,乾冷乾冷的,刮在臉上像刀片。他拖著行李箱走到街口,看見那排老樓的時候,在風裡站了很久。
他冇想過自已還會回到這裡。
二十三年前他從這條街上走的時候,十七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書包裡塞著兩件換洗衣服和一雙解放鞋。他媽追到街口,往他口袋裡塞了二百塊錢。他冇回頭。不是因為狠心,是因為回頭就走不了了。
後來他在蘭州開出租車,每個月往家裡寄錢。他媽每次打電話都說收到了,說夠了,說你彆寄了,你自已留著。他不聽,還是寄。再後來他媽不說了,隻是每次掛電話之前都要問一句: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過年就回來。
過年冇回來。第二年過年也冇回來。第三年他爸在礦上出了事,一條腿被砸斷了,他趕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出了院,拄著柺杖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他爸說:回來了。他說:嗯。他爸說:還走嗎。他冇說話。
第三天他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媽給他煮了一碗麪。他吃完,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門牌。那天的門牌還是老式的鐵皮牌子,白底紅字,101。他媽把它擦得很亮。
“媽,我走了。”
“嗯。”
他走出去,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他媽還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抹布。門牌在上午的太陽底下反著光,白得晃眼。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他媽站在那扇門口。
四年後,他媽走了。心梗。他趕回來的時候人已經火化了。鄰居阿姨把他媽攥在手裡的東西交給他——是那塊抹布。疊得方方正正的,洗過,曬過,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他把那塊抹布放進行李箱,又走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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