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驚變------------------------------------------。,是鐵葉子互相刮擦的刺耳銳響,是靴底重重碾過青石板的悶響,是有人在嘶喊,“奉旨查抄!一個不許放走!”,心口跳得像擂鼓。赤腳踩在地上,磚縫冰涼刺骨,她推開房門——。,夾著焦糊味和一種更腥甜的氣息。人影在火光裡奔竄、跌倒,哭喊聲被刀刃破風的銳響切斷。有人從廊下跑過,手裡抱著個包袱,被身後追上的黑影一刀砍倒,包袱散開,銀錠滾得到處都是,滾進花瓣裡,滾進血泊裡。“小姐!”,臉上沾著黑灰,隻有眼睛亮得駭人。她一把攥住沈夢辭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捏碎骨頭,指甲掐進肉裡,生疼。“跟我走!”,腳下踉蹌。沈夢辭回頭,看見正院方向烈焰沖天。母親最珍愛的那架紫檀屏風,上麵刻著百鳥朝鳳,正在火光裡扭曲、坍塌,鳳凰的翅膀折成兩截,落入火中,劈啪作響。“娘......!爹......!”她嘶聲喊,聲音被嘈雜淹冇。,掀開床底的木板,露出一口黑洞。那是藏東西的暗格,她小時候藏過糖罐子,後來被母親發現,罰站了一下午。“進去!”“拾光!我娘......我爹......”,臉上冇有淚。火光照著她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像一張麵具。她盯著沈夢辭,每個字都像用儘全力鑿進她耳中:“小姐,活下去。”
暗格的木板合上。
最後一道光縫消失的瞬間,沈夢辭看見拾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火光的倒影,在跳躍,在燃燒。
絕對的黑暗。
她蜷縮著,死死抱住包袱。包袱裡有什麼,她不知道,是拾光塞進來的,硬邦邦的硌著胸口。指甲深掐進掌心,掐出血,她不覺得疼。呼吸壓得極低,怕自己喘氣的聲音被人聽見。
外麵傳來父親的聲音。
那個總是溫潤帶笑的聲音,此刻嘶啞,卻字字清晰,穿透火聲、喊殺聲、哭嚎聲,像一根釘子,釘進她的耳朵裡:
“吾心昭昭,可昭日月!奸佞當道,蒼天可鑒......”
“鑒”字的尾音,被一聲沉悶的、利物切入血肉的鈍響切斷。
很輕的一聲。
比火焰崩裂的聲音還輕。
沈夢辭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瘋狂湧出,流了滿臉,流進嘴裡,鹹澀得發苦。她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她咬著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肉裡,咬出血,咬到渾身發抖,還是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漸漸安靜下來。
火焰嗶剝聲遠了,腳步聲散了,連哭喊都聽不見了。偶爾有一兩聲零落的響動,y什麼東西坍塌,什麼人在呻吟,然後又歸於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
她等著拾光來推開暗格。
等了一刻鐘,等了一個時辰。等了很久很久。
拾光冇有來。
沈夢辭的心一直往下沉,沉進冰冷的深淵。她用儘全身力氣,肩膀抵著暗格木板,一點一點,將它推開。
月光混著未散儘的煙塵湧進來。
她抱著包袱,狼狽地爬出來,映入眼簾的,是無儘的紅。
無數凝固的、發黑的血,潑灑在焦黑的梁柱、倒塌的假山、踩進泥裡的海棠花瓣上。空氣中瀰漫著焦肉、木頭和血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她捂住嘴,乾嘔了幾下,什麼都冇嘔出來。
她蹣跚著,跪倒在父親最後發出聲音的地方。
那裡隻剩一灘深色汙漬,浸透了青磚的縫隙。磚縫裡還有一小塊碎布,是父親今天穿的那件青衫的布料,她認得,袖子那裡破了個洞,母親說回頭給他補一補。
“拾光……”她嘶啞地喚,聲音像破風箱漏氣,“拾光呢……”
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找。
繞過燒塌的迴廊,穿過破碎的月洞門。月洞門上的磚雕碎了一半,另一半還留著,刻的是麒麟送子,她小時候常常摸那麒麟的角,摸得油光發亮。
直到後院最偏僻的牆根下。
拾光躺在那裡。
身上中了三刀。胸口一刀,腹部一刀,還有一刀在肩上,深可見骨,白色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麵,沾著血和泥土,她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用來撬暗格的剪刀,攥得指節發白,掰都掰不開。
她的臉朝向暗格的方向,眼睛睜著,映著天上那輪冷冷的月亮,一動不動。
沈夢辭跪下來,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指,輕輕覆上拾光的眼睛。眼皮很涼,像秋後的霜,像冬天井水裡的冰。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拾光剛被買進府時,瘦得像隻小貓,躲在門後不敢看她。是她主動走過去,把手裡的一塊桂花糕遞過去:“你吃。”拾光怯生生接過,咬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甜……真甜……”那是拾光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此刻,拾光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笑意。不知道是笑什麼,是想起那塊桂花糕,還是看見她活著出來了。
沈夢辭俯下身,用額頭抵著拾光漸漸冰冷的手背。那手背上還有老繭,是乾活磨出來的,指甲縫裡還有泥,是從暗格那邊爬過來時沾上的。
眼淚滴在拾光手背的傷口上,和血混在一起,不斷洇開,洇進磚縫裡。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照亮拾光腰間露出的一角,是那個常裝針線的舊荷包,洗得發白了,上麵歪歪扭扭繡著“平安”二字,是沈夢辭多年前玩笑時繡的,繡得難看,針腳七扭八歪,其中一個“平”字的豎還寫歪了。
她一直留著。
沈夢辭把它抽出來,攥在掌心。布料被血浸得半硬,血腥氣衝進鼻子裡,她想吐,又嚥了回去。
她抬起頭,看著這座承載了她十五年溫暖光陰的宅院。如今已成修羅鬼蜮,斷壁殘垣裡還在冒著青煙,偶爾有火星炸開,噗的一聲。
滿腦子隻剩下三個字。
隨著拾光臨終的目光,隨著掌心的血痂,隨著父親未儘的呐喊,一起烙進魂魄深處: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