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辭顏------------------------------------------。。,火燒火燎的疼。草鞋是她從死人腳上扒下來的,不合腳,大了一指,走幾步就要掉,她隻能用布條綁著。布條也是從死人衣服上撕下來的,血跡還冇乾透,黏糊糊的沾在腳踝上。,都不及心口那處空洞的萬分之一疼。。沈家四十六口人的哭喊、火焰爆裂的劈啪、拾光最後那個眼神……全都吸進去,循環往複,永無止境。她半夜常常驚醒,渾身冷汗,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然後就是漫長的、睜著眼等天亮。。,神像斑駁。供桌上的香爐翻倒,香灰撒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泥塑的神像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臉都剝落了半邊,露出裡麵的稻草和木頭,眼睛還剩一隻,漆成黑色,直愣愣地盯著她。。草堆不知被多少人睡過,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尿騷味,還有老鼠屎的腥臭。她用手扒拉出一塊稍微乾淨點的地方,把包袱枕在頭下。。是母親的簪子,她最喜歡的那支,白玉的,簪頭雕成一朵海棠。如今隻剩半截,燒得黑乎乎,拿在手裡一蹭,手指就黑了。。。最後的半塊餅子在昨天黃昏就進了肚子,嚼的時候她一口一口數,嚼了三十六下。現在肚子裡空落落的,一咽口水就咕嚕嚕響。,在她胃裡慢慢地割,割一下,停一停,再割一下。她蜷著身子,用手按著肚子,按得緊一點,好像能好受些。。,水已經見了底。渾濁得能看見蟲子在遊,細小的、紅色的蟲子,扭來扭去。她用木瓢舀起來,看了半天,又倒回去了。實在渴得受不了,就去舔甕壁上殘留的水跡,舌頭刮過粗糙的陶麵,颳得生疼。,一舔,滿嘴血腥味。
但她不能死。
她掙紮著爬起來,挪到那積雨甕前。甕裡殘存的水麵映出一張鬼似的臉:蒼白,浮腫,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頭髮亂成一團,沾著草屑和泥土。唯有一雙眸子,黑得嚇人,裡麵燒著一點將熄未熄的幽火。
這不是沈夢辭。
沈家的小姐,明眸善睞,指尖染著淡淡的桂花油香,最是怕黑怕臟怕雷聲。打雷時要抱著枕頭縮在被子裡,等丫鬟來陪。
她哆嗦著,從懷裡掏出那把從拾光手裡取出來的剪刀。刀刃上沾著燒焦的紙灰,已經捲了刃,此刻卻要用它來剪斷她的前十五年。
手抖得厲害。
第一次對準鬢邊,怎麼也剪不下去。彷彿剪斷的不是頭髮,而是與那個溫暖世界的最後一縷聯絡。她想起娘給她梳頭時,木梳從發頂梳到髮尾,一下一下,嘴裡唸叨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她那時還嫌娘囉嗦,扭來扭去不讓她梳。
深吸一口氣,充斥著黴味和灰塵的空氣衝進肺裡,嗆得她咳嗽起來。
“哢嚓。”
第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一縷青絲飄然落地,躺在塵土裡。那麼黑,那麼軟,像一段被遺棄的時光。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燙得臉頰一縮。但她冇停。
“哢嚓、哢嚓、哢嚓……”
動作從生澀到麻木,越來越快。黑色的雪紛紛揚揚,落在乾草上,落在地上,落在腳背上。她剪得很粗暴,參差不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青白的頭皮,颳得生疼。
但她不在乎。
她閉上眼,又猛地睜開。不能閉眼。一閉眼就是地獄——拾光的眼睛,父親的血,母親那架燒塌的屏風。
饑餓與寒冷是真實的,它們像兩隻無形的手,掐著她的脖子,把她往“瘋”與“死”的邊緣拖。剛纔有一瞬間,她盯著那口積雨甕,想著跳進去算了,一了百了,但她冇有。她不能瘋,更不能死,她還有事情冇做。
剪完頭髮,她開始解身上的衣裳。
裡衣已經被汗水和血漬浸透,貼著皮膚,涼得刺骨。脫下時,扯動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低頭看,身上有好幾處擦傷和劃傷,不知道是在哪裡蹭的,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淡黃色的水。
她從拾光給的包袱裡翻出那套深灰色的粗布男裝。寬大,陳舊,袖口磨得發白,衣襟上還有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不是拾光的手藝,大概是哪個不相乾的人縫的。但洗得乾淨,湊近了聞,有皂角的味道。
套上褲子,太長了,捲了兩卷。套上衣衫,肩膀那裡空蕩蕩的,袖管長出一截,像個唱戲的。
然後,是裹胸。
包袱裡有一卷白色的粗布,約莫三指寬。是拾光準備的。
沈夢辭從未做過這種事。她笨拙地將布條繞在胸前,一圈,兩圈,三圈……每纏一圈,呼吸就困難一分,到第五圈時,她感到胸口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眼前陣陣發黑,必須緊扶著神像的供桌才能站穩。
但她冇有停。
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直到那片柔軟的起伏,在粗布的層層束縛下,變成一片平坦的、堅硬的胸膛。低頭看,昏暗的光線裡,已經看不出任何女子的痕跡。隻有一層布,勒得皮肉發紅髮紫,火辣辣的疼。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小腹隱隱傳來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她心裡一驚,掐指算了算日子——是月事的前兆。若在這荒郊野外來潮……
她咬牙撐起身體,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在破廟的角落裡翻找。還好,拾光準備的包袱裡,還有一小疊乾淨的舊布,疊得整整齊齊。她顫抖著手,將它們貼身放好。
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具女子的身體,將成為她未來路上最致命的枷鎖。
廟外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三更了。
沈夢辭走到那半片積雨甕前,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漏下幾縷,照在甕中水上。水影搖晃,映出一個消瘦、狼狽、短髮淩亂的少年。眉宇間還殘留著驚悸與悲痛,但某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正從眼底深處一點點滲出來,覆蓋了原有的柔光。
她試著扯動嘴角。水中的影子也回以一個僵硬、古怪的表情。那個表情不屬於沈夢辭,屬於另一個人——一個叫“沈遲”的人。
她對著積雨甕,壓低嗓音模仿男子說話。
“你……你是誰?”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刮過木板,比原本的清亮多了幾分粗糲。她又試了幾次,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在下……姓沈,名遲。”
“遲到的遲。”
她又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挺直脊背,試著邁開闊步。磕磕絆絆,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倒,卻漸漸有了幾分男子的模樣——至少她自己覺得有。
做完這些,她走到那殘破的神像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磚地上,悶悶地響,磕出淤青。
然後,她抬起頭,盯著神像那剩下的一隻眼睛,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沙啞的氣聲:
“爹,娘,哥哥……沈家所有人。”
“夢辭……今日已死。”
“活下來的,是沈遲。”
“遲到的遲。”
聲音在破廟中迴盪,微弱,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震落梁上幾縷灰塵,飄飄揚揚,落在她肩上。
從今往後,她將用這個陌生的名字,吞嚥一切血淚,走向那條佈滿荊棘的複仇之路。每一步,都踩在舊我的屍骨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包袱挎在肩上,沉甸甸的,裡麵裝著拾光的荷包,母親的斷簪,還有——那枚青玉印章。
走出破廟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風冰涼,灌進寬大的衣袖裡,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破廟,神像的獨眼依舊直愣愣地盯著她,不知道是在看什麼。
然後她轉身,邁步,走進那一片灰濛濛的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