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擂台常敗客，墳頭哲學家
自那以後，幾乎每隔兩年，萬法宗那道象征著機遇與榮耀的符詔，便會準時降臨到青木宗這等附屬宗門的頭上。依舊是五個築基修士的進脩名額，雷打不動。
至於這些被選中的“幸運兒”去了哪裡，最終歸宿如何，宗門高層或許心知肚明，但底層弟子們卻知之甚少，隻能從偶爾泄露的隻言片語和越發詭異的氣氛中揣測一二。
隻有一些有鼻子有眼的小道訊息在私下裡如幽魂般流傳，說他們都被派往了西洲那片血肉磨盤，去填那名為“活靈脈”的無底洞。
然而，在最初的幾年，這種訊息並未引起太多重視，或者說，是被一種集體性的僥倖心理和向上爬的渴望給強行壓了下去。
對於絕大多數掙紮在築基期的青木宗弟子而言，“前往萬法宗進修”這七個字，依舊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誘人光芒，彷彿鍍著一層虛幻的金邊。那意味著更廣闊的天地，更高級的功法，更豐厚的資源，是鯉魚躍龍門，是土雞變鳳凰！哪怕前路傳聞艱險，也足以讓人抱著賭徒心態，前仆後繼。
於是，每兩年一度的擂台選拔賽，在最初幾屆，依舊是青木宗內僅次於宗門大比的熱鬨景象。
主峰廣場上人聲鼎沸，旌旗招展，各峰各脈的築基弟子摩拳擦掌，眼神熾熱，為了那五個名額打得頭破血流，法術靈光亂閃，符籙爆炸聲此起彼伏，恨不得把壓箱底的絕活都掏出來，就為了在宗門大佬和那幾位總是麵無表情的萬法宗監賽使者麵前露個臉，搏一個看似光輝的前程。
在這群情激昂的畫卷裡，守陵長老趙長生，成了唯一一抹格格不入，卻又讓人習以為常的底色。
六年，三屆選拔賽，段恒生一次不落，場場必到，報名積極得彷彿他纔是那個對萬法宗最嚮往的人。
然後，便是一次次毫無懸念地……一輪遊。
第一次，對戰以一手《燎原火法》小有名氣的築基中期劉師兄。
段恒生手持宗門製式青鋼長劍，將靈力波動死死壓在築基初期的門檻上，施展的是連外門弟子都爛熟於心的《基礎青木劍訣》。他打得很努力，劍光閃爍，步伐靈動，與對方周旋了十幾招，場麵看起來險象環生，引得台下不少支援他的弟子們陣陣驚呼，手心捏汗。
最終，在對方一記勢大力沉的焚掌轟擊下，段恒生勉強橫劍格擋，隻聽“鐺”的一聲脆響，長劍應聲脫手飛出，他本人也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七八步，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直接認輸。
第二次，他抽到了以防禦和纏鬥見長的築基初期張師弟。
這位張師弟修煉的是《後土訣》，擅長各種土牆、地陷術法。段恒生依舊是他的《基礎青木劍訣》，兩人在台上你來我往，劍光與土石紛飛，竟鏖戰了二十餘合，看得台下眾人嘖嘖稱奇，以為趙長老此次或有突破。
然而，就在段恒生一劍刺向對方凝聚出的石盾時，不小心踩到了對方暗中佈下的微型地陷術，劍勢頓時散亂。張師弟抓住機會，低喝一聲，石盾猛地前衝，段恒生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最終力竭，自己跳下了擂台。
第三次，他更是倒黴，遇到了主峰一脈以一手《烈焰刀訣》聞名的築基中期王師姐。
這位師姐顯然對段恒生這種屢敗屢戰的行為頗有些不耐煩，上來就是一套狂風暴雨般的烈焰刀法，火紅的刀氣縱橫交錯，將大半個擂台都籠罩在內。
段恒生將築基初期的實力發揮到極致，左支右絀，身形在刀光火影中顯得頗為狼狽，勉強支撐了七八招，便被一道淩厲刀氣的餘波掃中護體靈光，整個人如同滾地葫蘆般摔下擂台，那身灰撲撲的長老袍下襬還被燎黑了一塊。
三戰三敗，乾淨利落，連第二輪的門檻都冇摸到過。
可奇就奇在，這位趙長老的心態，好得令人髮指！
每次失敗，他臉上都看不到半分沮喪或者怨憤。往往是拍拍身上的塵土，撿起掉落的宗門製式長劍，樂嗬嗬地對著獲勝的對手拱拱手，說幾句“師兄（師姐）道法精妙，長生佩服”之類的場麵話。然後便優哉遊哉地溜達到觀眾席，找個角落坐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瓜子或者幾顆野果，一邊磕著，一邊津津有味地觀看接下來的比試。
看到精彩處，他還會忍不住撫掌叫好，大聲為場上的師兄弟助威：
“李師兄，好一招‘藤繞體！纏他下盤！”
“孫師弟，小心左側！對！反擊漂亮！”
“哎呀呀，可惜了，這火球術慢了一絲……”
那神情，那姿態，渾然不似一個剛剛被淘汰的失敗者，倒像是個買了VIP包廂票來看錶演的忠實觀眾。
有人不解，問他：“趙長老，您這……每次都一輪遊，怎麼還看得這麼起勁？”
段恒生便會吐出瓜子皮，段恒生便會吐出瓜子皮，或用袖子擦擦沾了果汁的嘴角，用那頗具磁性和感染力的嗓音，一臉真誠地解釋道：
“修行之路，漫漫其修遠兮，重在參與嘛。能與諸位師兄弟同台切磋，驗證所學，已是幸事。勝敗乃兵家常事，亦是修行路上必經之風景，何必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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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觀此龍爭虎鬥，見識各脈妙法，取長補短，亦能學到不少東西，開闊眼界，啟迪思路，豈不快哉？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嘛！”
他這番高論，起初還有人暗中嗤笑，認為他是“死要麵子活受罪”，“資質差就認命，偏要出來丟人現眼”。但次數多了，見他始終如此，那份樂天知命不驕不躁的勁兒，反倒感染了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同樣資質普通，在修行路上步履維艱的弟子，看到連貴為長老（雖然是守陵的）的趙長生都能如此坦然地麵對一次次失敗，並且從中尋找樂趣，他們心中的挫敗感和焦慮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趙長老這心境，我是真服了！”
“是啊，輸都輸得這麼瀟灑，這纔是真高人風範！”
“跟趙長老一比，咱們這點得失心，真是太重了。”
段恒生儼然成了青木宗內一股獨特的清流，一個勵誌的“反麵教材”——看，就算你像趙長老一樣資質平平，屢戰屢敗，但隻要心態好，一樣可以活得很快樂，很受人尊敬嘛！
他甚至還在某次觀戰時，靈感迸發，結合陵園工作的心得體會，即興創作了一首《守陵人·觀擂有感》，用他那破鑼嗓子低聲吟唱：
“嗟乎！擂台之上爭雌雄，法術靈光耀碧空。
勝者昂首入上宗，敗者垂頭意忡忡。
吾觀之兮心不動，陵園寂寂伴青鬆。
生前榮辱皆幻夢，死後不過一土塚。
勤修己身莫問果，笑看風雲卷又舒——
嗨呀，那個師弟小心背後偷襲啊！”
最後一句強行拉回的現場解說，差點讓旁邊一位正在喝水的長老嗆出內傷。
總之，這六年來，段恒生完美扮演了一個“擂台常敗客，墳頭哲學家”的角色。所有人都認定，這位守陵長老就是個與世無爭心態超好的老好人，他的世界簡單而純粹，除了陵園那點事，就是每兩年一次固定出現在擂台賽上，順便給大家帶來點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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