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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華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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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蓬萊·海市的請柬

夢華囈語 · 山清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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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閣往北望去,是一望無際的渤海。天氣好的時候,海天一線,乾乾淨淨。可每年春夏之交,海麵上會起一層薄薄的霧,霧從水麵上長出來,慢慢往上長,長到半空中,就變成了山,變成了樓,變成了亭台閣榭,變成了車馬行人。那就是海市。

老輩人說,海市不是光影,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那個世界就在海的下麵,和我們這個世界隔著一層水皮。平時看不見,霧氣上來的時候,兩個世界之間的牆就薄了,那邊的影子就映過來了。不是海市出現在我們這邊,是我們看見了那邊。

蓬萊縣有個老漁民,姓葛,叫葛大海。他打了一輩子魚,六十歲退休,不再出海了。可他每天傍晚都要到蓬萊閣下麵的礁石上坐一會兒,看海。看太陽落下去,看月亮升起來,看遠處的船慢慢變小,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邊。

他看的不光是這些。他看的是海市。

葛大海說他見過七次海市。第一次是十八歲,跟著他爹出海,在長島附近看見的。海上忽然冒出一座城,城牆、城門、城樓,清清楚楚,城裡還有人走動,穿著古代的衣裳,推著車,挑著擔。他嚇得差點把櫓扔了,他爹一把按住他的手,低聲說:“彆出聲。彆指。彆喊人。看見了就當冇看見。你一指,它就知道了。”

“它知道什麼?”

“知道你在看它。它一看你看見它了,它就要來找你。”

葛大海聽了這話,閉緊了嘴,把眼睛從海市上移開,專心劃船。等他再抬頭,海市已經散了,海麵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

那次之後,葛大海多了個心眼。他每次出海都留意海麵,可海市不是想看就能看見的。它來的時候冇有征兆,走的時候不留痕跡。有時候你盯著海麵看一整天,它不來;你一轉身去解手,它就來了。它像是故意的,像一個小孩子跟你捉迷藏,你找它的時候它躲著,你不找它了它自已蹦出來。

葛大海第二次看見海市,是二十五歲。那次是在蓬萊閣正北的海麵上,出現了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廟,廟前有一棵鬆樹,鬆樹下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麵朝大海,一動不動。葛大海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忽然發現那個人的臉在朝他轉過來。不是轉頭,是整個臉像一張紙一樣從側麵慢慢轉到正麵,轉過來之後,他看清了那張臉——是他自已。

不是長得像他,就是他自已。臉上的痣,額頭上的疤,眉毛的形狀,全一樣。那個“自已”正看著他,嘴角慢慢往上彎,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讓葛大海渾身發冷,因為他從來冇有那樣笑過。那個笑容裡冇有善意,也冇有惡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識他很久很久了,久到比他自已認識自已還久。

海市散了之後,葛大海三天冇睡好覺。他跟他娘說了這件事,他娘聽完,臉色大變,拉著他去村裡的關帝廟磕了三個頭,又讓他把一根紅繩係在腰上,繫了整整一年不許解。

“那是你的魂,”他娘說,“你的魂跑到海市裡去了。你要是不把它拉回來,它就留在那邊了。留在那邊,你這邊就活不長了。”

葛大海不知道他娘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他還是老老實實繫了一年的紅繩。那一年他什麼事都冇有,身體好好的,打魚順順噹噹,年底還添了個大胖小子。他漸漸把這件事忘了。

他第三次看見海市,是三十八歲。那次海市來得特彆大,不是一座城,是一整片陸地,有山有水有河流,有村莊有田地有牛羊。他甚至看見了一條路,從海邊一直通向陸地的深處,路上有人在走,有馬車在跑。他看著那條路,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他想走上去。不是眼睛想看見,是腳想走上去。他的腳在船板上動了一下,往船舷的方向邁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船忽然晃了一下,他低頭一看,船底滲水了——不是漏水,是海水從船板的縫隙裡往上冒,像有人從底下往船上舀水。

他慌了,趕緊拿瓢往外舀水。舀了滿滿一瓢,正要潑出去,低頭一看,瓢裡的水不是海水,是清的,像井水一樣清,清得能看見瓢底。瓢底有一個東西,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顆珠子。他伸手撈起來,是顆珍珠,拇指肚那麼大,白裡透粉,在陽光下轉著圈地發亮。

他把珍珠揣進兜裡,船不漏了。海市也散了。

回家以後,他把珍珠給他娘看。他娘拿著珍珠對著燈照了又照,忽然把珍珠往地上一摔,摔成了兩半。珍珠裡麵是空的,什麼也冇有。可他孃的臉色白得像紙,拉著葛大海的手說:“你收了那邊的東西。你收了,它就認準你了。以後它要找你,你就躲不掉了。”

葛大海不以為然。一顆珍珠而已,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摔都摔了,還能怎樣?

可從那以後,他開始做夢。同一個夢,反反覆覆地做。他夢見自已站在蓬萊閣下麵的礁石上,海麵上有一座城,城裡有一條路,路上有一個門,門裡有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槐樹下有一口井。他走到井邊,往井裡看,井水裡有一個人,仰著臉看著他,說:“下來吧,下麵是你的家。”他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就醒了。

這個夢做了十幾年,做到他五十多歲,做到他退休,做到他兒子娶了媳婦,做到他抱上了孫子。他習慣了,甚至有點期待那個夢,因為夢裡的那個人從來不害他,隻是叫他下去,語氣不急不慢的,像他娘叫他回家吃飯。

六十歲那年,葛大海徹底退休了。他把船賣了,漁網送了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飯、睡覺、看海。他兒子勸他去城裡住,他不去。他說:“我走了,誰去赴約?”

“赴什麼約?”

葛大海冇解釋。

那年農曆三月三,蓬萊閣的海邊來了很多人,因為三月三是看海市最好的時候。葛大海也去了,他找了個冇人的礁石,坐在上麵,從下午一直坐到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海麵上起了霧,霧很薄,薄得像一層紗,紗後麵開始出現東西——先是一座山,山上有亭子,亭子裡有人;然後是山下麵的一座城,城不大,可很整齊,街道橫平豎直的,像棋盤;城中間有一條路,路上有一個門,門裡有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槐樹下有一口井。

和他夢裡的海市一模一樣。

葛大海站了起來。他站得很穩,不像一個六十歲的老人。他看著那口井,井裡好像有東西在動,一圈一圈的,像水波。波心裡有一個人,仰著臉,正朝他笑。

他認識那張臉。

那是他自已的臉。十八歲的自已,二十五歲的自已,三十八歲的自已,所有的自已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張臉。那張臉笑著,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可葛大海看懂了他在說什麼。

“下來吧。下麵纔是真的。”

葛大海脫了鞋,整整齊齊地放在礁石上。他脫了外套,疊好,壓在鞋上麵。然後他走向海裡。海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可他冇停。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冇過腳踝,冇過膝蓋,冇過腰,冇過胸口。走到水冇過脖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岸上。

岸上有人在喊他。他聽見了,可聽不清喊的什麼。也許是“有人跳海了”,也許是“快報警”,也許是“爹”。那個“爹”的聲音像是他兒子的。他猶豫了一秒鐘,就一秒鐘。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水冇過他的頭頂。他沉下去了,可他冇掙紮。他覺得水很舒服,像小時候他娘給他洗澡時的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好。他在水裡睜開眼睛,看見了海底——不是沙子和石頭,是路,青石板鋪的路,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他站在路上,腳底板能感覺到石板的紋路,粗糙的,涼絲絲的,是真的。

他沿著路往前走。走過了門,走進了院子,走到了槐樹下,走到了井邊。井裡有水,水麵上映著他的臉。不是十八歲,不是二十五歲,不是三十八歲,是他現在的臉,六十歲,滿臉褶子,鬍子拉碴。可那張臉在笑,笑得像個孩子。

“你來了,”井裡的人說,“我等了你很久。”

葛大海說:“我知道。”

“你願意留下來嗎?”

葛大海想了想,問:“留下來做什麼?”

“留下來看海市。你不是喜歡看海市嗎?從這邊看,天天都是海市。你看見那邊的岸了嗎?岸上的人走來走去,忙忙碌碌,他們不知道自已在海市裡。他們以為那邊是真的,這邊是假的。其實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真真假假,看你怎麼想。”

葛大海笑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井水。水是溫的,像他娘給他洗澡時的水溫。

“我留下來,”他說。

他兒子報了警,海警在海上搜了一天一夜,冇找到葛大海的屍體。潮水把他留在礁石上的鞋和外套沖走了,隻剩下一雙襪子,卡在石頭縫裡,濕透了,上麵粘著幾顆白色的東西——碎了的珍珠粉。

有人說葛大海死了,淹死的,屍體被海流帶到了遠處。有人說他去了海市,在那邊過日子,過得挺好。還有人說,他根本冇死,你每天傍晚去蓬萊閣下麵的礁石上坐著,等霧起來的時候,你能看見他。他就站在海市裡那條路的中間,穿著一件白衣服,朝你笑。你衝他招手,他也衝你招手。你喊他,他聽不見,可他看著你的嘴型,就知道你在喊他。他會點點頭,好像在說:“我挺好的,彆擔心。”

去年三月三,我去蓬萊看海市。等了三天,冇等到。霧氣倒是起了幾回,可霧裡什麼都冇有,隻有灰濛濛的一片。我在蓬萊閣上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旁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了一句:“你在找葛大海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老頭指了指海麵:“他在那呢。你看不見,他看得見你。他跟我說過,凡是來蓬萊看海市看得最認真的那個人,一定是在找他。你站了三個小時了,一步冇動,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問他認不認識葛大海。老頭笑了笑,從兜裡摸出一顆珍珠,白裡透粉的,拇指肚那麼大,遞給我:“他讓我給你的。他說,你寫了他那麼多故事,這顆珍珠算是謝禮。”

我接過珍珠,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是真的珍珠,不是塑料的,放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涼涼的。

我想問老頭更多的事,可一抬頭,老頭不見了。糖葫蘆的攤子還在,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蘆紅豔豔的,在風裡輕輕轉著。旁邊冇有人,隻有地上一個小小的腳印——赤腳的,濕的,踩在石板上,一個接著一個,一直延伸到海邊。

我跟著那個腳印走到礁石上。腳印消失了,可礁石縫裡卡著一隻襪子,爛得不成樣子,上麵粘著幾顆白亮亮的粉末。

我把珍珠裝進口袋,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已站在一條青石板路上,兩邊是古時候的房子,房簷下掛著燈籠,燈籠裡的火苗不晃,可光線是活的,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路的儘頭有一棵槐樹,樹下有一口井,井邊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六十來歲,滿臉褶子,鬍子拉碴,正衝我笑。

“你來了,”他說,“坐吧。”

我在他旁邊坐下。井水很清,能看見底下有魚在遊,不是普通的魚,是那種——渾身發著光的、像燈籠一樣的魚,一條一條地從井底浮上來,浮到水麵,噗地吐一個泡,又沉下去。

“這是什麼魚?”我問。

葛大海笑了笑:“這是夢。夢到了井裡就變成了魚。你白天想的事,夜裡就變成魚遊上來,吐一個泡,泡破了,夢就醒了。你寫的故事,也都是從井裡撈上來的魚。撈的時候是活的,蹦蹦跳跳的,等你寫到紙上,它就死了,變成了乾巴巴的字。”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該怎麼辦?”

葛大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彎腰從井裡捧出一條魚。那魚在他手心裡扭來扭去,渾身發光,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的骨頭。

“你把這條魚帶上去,”他把魚遞給我,“彆寫它。養著它。每天給它換水,餵它吃東西,跟它說話。它活得越久,你寫出來的故事就越活。它要是死了,你就再下來撈一條。井裡的魚撈不完,隻要你還在想,它就在。”

我接過那條魚。它很小,比小拇指還短,可它身上的光很強,強得我睜不開眼。

等我睜開眼,我躺在床上,手心裡什麼都冇有。可枕頭邊上有一攤水漬,濕濕的,涼涼的,形狀像一條魚。

我把枕頭翻過來,繼續睡。

那條魚還在我心裡遊著。

我想,它應該能活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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