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夢華囈語
書籍

第9章 德州·河底集

夢華囈語 · 山清水清

-

德州往南三十裡,黃河故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留下了一片老河道。水早就乾了,隻剩下一條寬寬的窪地,長滿了蘆葦和紅荊條。當地人管這地方叫“龍溝”。龍溝平時冇人去,草深,蚊子多,蛇也多。可每到農曆七月十五的夜裡,龍溝裡會起霧,霧從溝底漫上來,白花花的,像一條河活了過來。老人們說,那不是霧,是黃河的老魂。黃河從這裡改道走了,可它的魂冇走,每年回來一趟,看看這片它淹過的土地。

龍溝邊上有個村子,叫老龍窩。村裡人不多,幾十戶人家,靠種玉米和花生過日子。村裡最老的老人叫孫德茂,今年八十七了,耳朵背,腿腳不好,可腦子清楚得很。他跟我說過一件事,我寫在這裡,信不信由你。

孫德茂說,他二十歲那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三年,七月十五的晚上,他去龍溝邊上的地裡看西瓜。西瓜快熟了,怕人偷,也怕野牲口糟蹋。他在瓜地邊上搭了一個窩棚,鋪了張席子,點了一盞馬燈,躺在裡麵聽蛐蛐叫。

半夜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蛐蛐不叫了。青蛙也不叫了。連風都停了。四周安靜得像一口棺材,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耳朵能聽見的安靜,嗡嗡的,像有一層膜糊在了耳朵上。

他從窩棚裡探出頭,往龍溝方向看了一眼。

龍溝裡全是霧。可霧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月光,不是燈光,是那種——像幾百隻螢火蟲聚在一起的那種光,黃慘慘的,忽明忽暗。光裡麵有人影,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趕集一樣。

孫德茂以為自已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還在。不光是走路的,還有挑擔子的,推車的,騎驢的,抱小孩的,攙老人的,跟大白天趕集一模一樣,就是冇有聲音。他們走的走,站的站,挑擔子的把擔子放下,從筐裡拿出東西來擺在地上,好像是在擺攤賣貨。

孫德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他蹲在窩棚裡,從席子縫裡往外看,大氣都不敢出。

霧裡的集市越來越熱鬨。擺攤的越來越多,賣什麼的都有:布匹、糧食、鍋碗瓢盆、針頭線腦,還有賣吃食的,熱氣騰騰的,能看見白氣往上冒,可聞不見味道。孫德茂看著看著,忽然發現了一件怪事——那些趕集的人,穿的衣裳不是民國時候的樣式。有穿長袍馬褂的,有穿對襟棉襖的,有穿大袖衫的,還有梳著辮子的。女人頭上戴著簪子、步搖,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可就是冇有聲音。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是陰集。黃河底下壓著的那個老集,每年七月十五開一回。來趕集的不是人,是鬼。是那些被黃河淹死的人,是那些死在路上冇人收的孤魂野鬼,是那些幾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活過又死了的人。他們活著的時候趕過這個集,死了以後還要趕,趕一輩子,趕一千年。

孫德茂嚇壞了,把自已縮成一團,連眼睛都不敢睜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他再睜開眼,天已經矇矇亮,霧散了,龍溝還是那條乾溝,蘆葦還是那些蘆葦,什麼也冇有。

他以為自已做了個夢。

可他從窩棚裡爬出來的時候,發現窩棚門口的地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個白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水,水上漂著一片柳葉。碗是舊的,釉都磨冇了,碗底刻著一個字,他不認識。那片柳葉上有一行小字,用針尖刻的,筆畫細得像頭髮絲,可清清楚楚:“借你窩棚歇了半夜,無以為謝,留水一碗。此水非彼水,飲之可祛百病。”

孫德茂端著那碗水看了半天,冇敢喝。他把水倒了,碗拿回了家,擱在灶王爺旁邊,當個香爐用。後來他爹知道了這件事,氣得差點冇把他打死:“你傻啊!那是黃河娘孃的賜水!陰集上擺攤的那些鬼,哪一個不是苦了一輩子?他們借你的地方歇腳,留碗水謝你,你倒把它倒了!”

孫德茂後悔了一輩子。他後來活了八十七歲,什麼病都生過,就是冇生過大病。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那碗水的功勞——雖然他倒了,可碗在家裡擱了幾十年,也許那股勁早就滲進他家的灶台裡了。

我問他:“您後來還去過龍溝嗎?”

孫德茂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去過。每年七月十五都去。不是我想去,是我的腿帶我去。我躺在床上,睡著了,醒了就在龍溝邊上站著,鞋上全是泥,褲腿濕到膝蓋。我媳婦說我夢遊,可我知道不是。是底下那些東西叫我去的。它們認得我,知道我能看見它們,每年都等我,等我去了纔開集。”

“您去了之後呢?”

“我蹲在溝邊上,看它們趕集。看一宿,天亮了自已走回來。看了六十多年了,那些擺攤的我都認識了——賣布的張老三,賣豆腐的李寡婦,賣針線的王婆婆,都是老龍窩的老輩人,死了幾十年上百年了,可還在那個集上擺攤。他們不知道自已在哪,不知道自已是死是活,就知道趕集。逢七趕集,七月十五的大集,雷打不動。”

孫德茂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像是苦笑,又像是羨慕。

“他們比我強,”他說,“我活著,可我不知道自已要去哪。他們死了,可他們知道每個七月十五要去龍溝。路認得比我還清楚。”

前年七月十五,我專程去了趟龍溝。

我想去看看那個集。不是為了寫故事,是為了看看孫德茂說的是不是真的。

天黑了之後,我蹲在龍溝邊上的蘆葦叢裡等著。蚊子多,咬得我渾身是包。我等了三個小時,什麼也冇看見。冇有霧,冇有光,冇有人影。隻有風從溝底吹上來,呼呼的,像有人在歎氣。

我正準備走,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老太太正站在我身後,穿一身黑布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臉白得像紙。她看了我一眼,用一種極輕極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來早了。還冇到時候。”

“什麼時候?”

老太太冇回答。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走進了龍溝裡。我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下去,越走越深,走到溝底的時候,她的腳踩在了乾裂的泥地上,可泥地忽然變軟了,變成了一攤黑水。她踩進水裡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一塊墨掉進了水裡,慢慢洇散,化成了烏有。

然後霧起來了。

白花花的,從溝底往上湧,湧到半人高就停了。霧裡麵開始有光,黃慘慘的,忽明忽暗。光裡麵開始有人影,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我聽見了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是一種嗡嗡嗡的、像蜜蜂振翅的聲音,可又不像蜜蜂,更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唸經,念得含混不清,隻剩下音調在空氣裡振動。

我想起了孫德茂的話:“它們認得我。”

它們認得我嗎?我不知道。可我能感覺到霧裡麵有東西在看我。不是一雙眼睛,是幾十雙、幾百雙,從那些黃慘慘的光裡麵看過來,看的不是我的臉,是我的魂。它們在看這個人活著還是死了,是來趕集的還是來看熱鬨的。我忽然覺得自已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整個龍溝都在跟著震。我害怕它們聽見我的心跳,害怕它們知道我活著——一個活人站在陰集的邊上,就像一塊剛出鍋的熱豆腐掉進了雪地裡,白花花的雪裡燙出一個窟窿,誰都看得見。

我想跑,可腿不聽使喚,跟孫德茂當年一模一樣。

霧裡的光越來越亮,人影越來越密。我看見了賣布的攤子,布匹花花綠綠地堆著,冇人看攤,可布在動,一捲一捲地自已展開,又自已捲回去。看見了賣豆腐的挑子,豆腐白嫩嫩的,切好的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板上,可冇人吃,也冇人買。看見了賣針線的貨郎,貨郎不在,隻有他的擔子,擔子上的小抽屜一個接一個地自已打開又關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數裡麵的東西。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可那個影子比彆的影子都清楚,清楚到我幾乎能看清她的臉。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頭髮很長,散在肩膀上,臉上冇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在看著我。她的眼睛不是黃的,是黑的,黑得像兩口井,井底有光,幽幽的,涼涼的。

她張了張嘴,像是在說什麼。我聽不見,可我的嘴唇自已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我不知道從哪來的話——

“你是誰?”

她的嘴又張了張。這次我聽見了。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像有人在你的腦子裡麵說話,每一個字都震得你頭皮發麻——

“我是黃河。這條河死了,可我冇死。我在每一滴水裡,在每一粒沙裡,在每一個被水淹死的人的夢裡。七月十五,我放他們出來趕集。他們活著的時候冇趕夠集,死了讓他們趕個夠。”

我的腿忽然能動了。我轉身就跑,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我不敢回頭,可我聽見身後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笑聲。很多很多的笑聲,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從龍溝裡傳上來,跟著我跑,跑過了玉米地,跑過了花生田,跑到了村口,笑聲才慢慢小了,散了,像水滲進了沙子裡。

我在村口停下來,彎腰喘氣,渾身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露水。我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兩隻鞋都跑掉了,腳底板全是血口子,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鑽心。

可我的右腳腳背上,有一個手印。

青紫色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那手指比我見過的手指都長,都細,像水草一樣,從腳背繞到了腳踝。

我用了一個月才把那個手印洗掉。不是洗掉的,是它自已慢慢褪的。褪到最後,隻剩下一根手指的印子,彎彎曲曲的,像一道疤痕,又像一條河。

現在我每年七月十五都不出門。我把門窗關好,窗簾拉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大。可不管我把聲音開多大,到了半夜,我總能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嗡嗡嗡的,像蜜蜂振翅,又像有人在唸經。含混不清,隻剩下音調在空氣裡振動。那個聲音裡裹著笑聲,很多很多的笑聲,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笑的不是彆的,是笑我——笑我一個活人,非要去聽死人的集。

聽就聽了,還非要寫下來。

寫就寫了,還非要讓人看。

你以為你在寫故事?

你以為你在聽故事?

你錯了。

故事在聽你。每一篇《夢華囈語》,每一個字,每一滴墨,都是那邊的東西借你的手寫出來的。它們想說給自已聽,想讓人知道它們還在,還冇散,還在那片乾涸的河床底下,等著一年一度的集。

你聽見了嗎?

彆回頭。

它們在笑。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