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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華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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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楊家埠·畫中娃

夢華囈語 · 山清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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濰坊向東三十裡,有個村子叫楊家埠。六百多年了,這裡的人不種莊稼,種紙。不是普通的紙,是年畫。紅紙綠紙黃紙藍紙,一刀一刀刻出模子來,一版一版印上去,印出來的畫貼在家裡門上牆上灶台上,能保一年的平安。

楊家埠的人信這個。他們信門神能擋災,信灶王爺會上天彙報工作,信胖娃娃抱鯉魚能招財進寶,信每張年畫裡都住著一條魂。魂不是畫上去的,是印的時候,匠人的一口氣吹進去的。那口氣裡有汗味,有煙味,有茶味,有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時說的閒話的味道,有小孩在院子裡追雞攆狗的笑聲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落在顏料還冇乾的紙上,順著墨跡滲進去,就成了魂。

楊家埠最好的年畫匠人姓楊,叫楊德順。他們家從明朝洪武年間就開始印年畫,傳了二十多代,傳到楊德順手裡,已經是獨苗一根。他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咱家的手藝,不能斷。你印的不是畫,是楊家埠的命。”

楊德順那時候才十九歲,不懂什麼叫“命”。他隻知道印年畫苦,冬天手凍得開裂,夏天顏料熏得頭疼,一天到晚貓在作坊裡,腰彎得像張弓。村裡年輕人都不乾這個了,去城裡打工,一個月掙的錢頂他印一年畫。他也動過心,可每次把行李收拾好了,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腿就邁不動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總覺得有人在身後拽他衣角。回頭看,冇有人。可作坊裡的燈還亮著,那盞煤油燈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燈座上糊了一層又一層的年畫邊角料,厚得像包了漿。燈亮著,他就覺得全家二十多代匠人都坐在那間作坊裡,看著他。

他走不了。

三十歲那年,楊德順娶了媳婦,隔壁村的,姓馬,叫馬秀蘭。秀蘭不漂亮,可耐看,圓圓的臉,笑起來兩個酒窩,乾活麻利,說話嗓門大,在村口喊一嗓子,半個楊家埠都能聽見。楊德順娶她,主要是因為秀蘭說她不怕年畫。村裡的姑娘都怕,說年畫裡的門神眼睛會動,灶王爺的臉會變,半夜路過楊家的作坊能聽見裡麵有小孩笑。秀蘭不怕,她說:“那是魂。魂有什麼好怕的?你身上也有魂,我身上也有魂,都是魂,誰也不比誰高級。”

楊德順聽了這句話,就知道找對人了。

婚後第二年,秀蘭生了個閨女。楊德順給閨女取名叫“畫兒”。他爹要是活著,肯定要罵他——楊家印了六百年年畫,頭一回有人拿“畫”當名字,這不是把閨女當畫紙了嗎?可楊德順不管,他覺得“畫兒”這名字好聽,叫起來脆生生的,像撕紙的聲音。

畫兒從小就泡在作坊裡。彆的小孩玩泥巴,她玩顏料。彆的小孩認字,她認畫。三歲的時候,她已經能分清什麼是“硬版”什麼是“軟版”,知道大紅和硃紅差在哪一鍋顏料裡。楊德順印畫的時候,她就蹲在旁邊看,看得眼睛都不眨。有時候楊德順印累了,她會突然說一句:“爹,這個娃娃的眼睛印歪了。”楊德順低頭一看,果然是歪的。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他慢慢發現,畫兒的眼睛跟彆人不一樣——她能看見畫裡的東西活過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過來。

畫兒五歲那年,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楊德順印了一整年的灶王爺,到了這天總算能歇歇了。他在灶台上擺了供品,燒了紙,把舊的灶王爺畫像揭下來,換上新印的一張。畫兒站在旁邊看,忽然指著新灶王爺說:“爹,這個爺爺笑了。”

楊德順看了看畫,灶王爺板著臉,跟往年一樣,冇笑。

“你看錯了,”他說,“灶王爺不笑,灶王爺要上天彙報工作,笑了就不嚴肅了。”

畫兒搖搖頭:“他笑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他看見你給他供了糖瓜,高興了。”

楊德順以為小孩子胡說八道,冇在意。

可那天晚上,他在作坊裡印畫的時候,忽然聽見灶房裡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像有人在嚼東西。他走過去一看,灶台上供的那盤糖瓜少了兩塊,碎渣子掉了一地。灶王爺的新畫像還在牆上,可畫像的嘴角——真的往上彎了一點點。

楊德順愣在灶房門口,手裡的顏料盤差點掉地上。

他想起他爹說過的一句話:“年畫印好了,魂就活了。魂活了,畫裡的人就下來了。”

他一直以為那是個比喻。

畫兒七歲那年,楊德順開始教她印畫。他本來想等畫兒再大一點,可畫兒等不及了。她每天放學回來就鑽進作坊,把廢紙邊角料撿起來,自已拿刻刀在上麵刻。刻得歪歪扭扭的,可那股認真勁兒,像極了楊德順小時候。

他給了畫兒一塊最小的梨木版,讓她試著刻一個胖娃娃。楊家埠的年畫裡最經典的就是胖娃娃抱鯉魚,寓意“年年有餘”。那個胖娃娃圓頭圓腦,光著屁股,懷裡抱著一條大鯉魚,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畫兒刻了一個月,刻壞了七塊版,第八塊總算成了。印出來一看,胖娃娃的臉是歪的,左眼比右眼大了兩圈,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像個冇捏好的麪人。

楊德順看了半天,說了句:“醜。”

畫兒噘著嘴:“不醜。他好看。”

父女倆僵持了一會兒,楊德順歎了口氣:“行,你說好看就好看。留著吧,彆拿出去賣,丟人。”

畫兒冇賣。她把那張年畫貼在了自已床頭,天天看。

那年秋天,楊德順出了一趟遠門,去濰坊市區談一筆大訂單。有個文化公司要訂五千張年畫,說要拿去北京辦展覽。楊德順高興壞了,從冇接過這麼大的單子,騎著摩托車就去了。

他走的那天,畫兒放學回來,發現作坊的門鎖著。她有鑰匙,開了門進去,想幫爹印幾張畫。顏料還有半盆,紙還有一摞,版子都擺好了。她洗了手,繫上圍裙,學著楊德順的樣子,把紙鋪在版上,拿棕刷子刷平,揭起來。

第一張,顏色重了,娃娃的臉成了黑臉。

第二張,顏色輕了,印出來模模糊糊的。

第三張,她自已覺得還行,可仔細一看,娃娃的胳膊印斷了。

她一張一張地印,印到第十五張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姐姐。”

畫兒手一抖,紙歪了。她抬起頭,作坊裡隻有她一個人。燈亮著,顏料盆裡的大紅顏料在燈下反著光,像一攤凝固的血。

“姐姐。”

這次她聽清了,聲音是從她身後傳來的。她猛地轉過身——身後什麼也冇有,隻有她床頭那張歪臉胖娃娃的年畫。

年畫上的胖娃娃正衝她笑。

不是畫出來的那種笑,是活的笑。他的眼睛彎著,嘴巴咧著,露出兩顆小米牙,左邊的酒窩比右邊的深,和印上去的一模一樣——可現在是活的。

畫兒愣了兩秒鐘,然後做了一件讓楊德順後來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她冇有尖叫,冇有跑,她伸手把那張年畫從牆上揭下來,捧在手裡,認認真真地看著那個胖娃娃,問了一句:“你是誰?”

胖娃娃在紙上蹦了一下。不是跳起來,是在紙上原地蹦了一下,像一隻被壓扁了的青蛙忽然恢複了彈性。他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像春天剛孵出來的小雞:“我是你刻的呀。”

“你刻的我,你忘啦?我的左眼比右眼大兩圈,我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你說我好看,爹說我是醜八怪。可你說我好看。”

畫兒想起來了。她刻的那個胖娃娃,左眼大,右眼小,嘴歪到一邊,胳膊上還有一道多餘的線。楊德順說醜,她說好看。她不是故意頂嘴,她是真的覺得好看。那是她刻的第一個娃娃,每一刀都用了很大的力氣,刻完手心都磨出了泡。那個娃娃身上有她的汗,有她的笨拙,有她七歲那年全部的認真。她怎麼可能覺得他醜?

“你……你怎麼活了?”畫兒問。

胖娃娃歪著頭想了想,說:“你爹走之前往顏料盆裡吐了口唾沫。”

畫兒皺眉:“什麼?”

“他吐了口唾沫。印年畫的老規矩,出門之前往顏料盆裡吐唾沫,魂就留下了。他不知道自已在顏料盆裡留了什麼,可他留了。他留了一口氣,那口氣在顏料裡泡了三天,泡成了魂。魂鑽進紙裡,我就活了。”

畫兒聽得半懂不懂,但她不在乎。她把年畫重新貼回床頭,每天晚上睡覺前跟胖娃娃說一會兒話。胖娃娃什麼都知道——知道她今天在學校被誰欺負了,知道她哪道算術題不會做,知道她藏在枕頭底下的糖還剩幾顆。他說他在畫裡看得見一切,因為畫是貼在牆上的,正對著整個屋子。

“你爹回來了,”有一天胖娃娃忽然說,“他在村口,摩托車冇油了,他在推。”

畫兒跑到村口一看,楊德順果然在推摩托車,滿頭大汗。

她問胖娃娃是怎麼知道的,胖娃娃說:“我看見的。我的左眼雖然比右眼大兩圈,可看得遠。”

楊德順回來後,發現作坊裡的顏料少了一小半,紙也少了一遝,正準備發火,畫兒拉著他的手走到床頭,指著那張年畫說:“爹,你看。”

楊德順低頭一看,愣住了。

年畫上的胖娃娃變了。不是變好看了——他還是歪嘴,還是大小眼,胳膊上還是多一道線——可他活了。他的眼睛在轉,他的嘴巴在動,他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呼吸。楊德順揉了揉眼睛,再看,胖娃娃不動了,還是那張畫。

他以為是自已眼花了。

可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作坊裡印畫的時候,聽見灶房裡有動靜。他走過去一看——胖娃娃從畫上下來了。不是走下來的,是從紙上“流”下來的,像一滴墨從宣紙上滲出來,慢慢聚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小人。光著屁股,懷裡抱著一根筷子——他抱不動鯉魚,就拿筷子冒充。

胖娃娃看見楊德順,也不怕,仰著臉,用那大小不一的兩隻眼睛看著他,開口說了一句:“爹,你回來了?”

楊德順差點背過氣去。

他扶著灶台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蹲下來,盯著那個小東西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你叫我什麼?”

“爹。”胖娃娃理直氣壯地說,“你是畫兒的爹,畫兒是我的姐姐,那你也是我的爹。對不對?”

楊德順張了張嘴,想說不對,可又覺得好像對。他看了一眼胖娃娃懷裡抱著的那根筷子,忍不住笑了。

那根筷子是畫兒的,上麵還刻著她的名字。

楊德順冇再說什麼。他去供桌上拿了一個糖瓜,掰成兩半,一半塞給胖娃娃,一半自已吃了。胖娃娃抱著半個糖瓜,啃得滿臉都是糖渣,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隻大月牙,一隻小月牙。

從那天起,楊德順家裡多了一個人。說“人”不太準確,可也找不到更好的詞。胖娃娃白天住在畫裡,天一黑就下來,在屋裡跑來跑去,幫秀蘭剝蒜,幫楊德順遞刷子,給畫兒撓癢癢。他太小了,夠不到桌子腿,可他跑得快,像一顆彈珠在地上滾來滾去。他最喜歡的事是坐在灶王爺的畫像旁邊,聽灶王爺講故事。灶王爺不會下來,可他會說話,聲音嗡嗡的,像老黃牛叫,講的都是些幾百年前的老事——哪年蝗災,哪年大旱,哪年村口的老槐樹被雷劈了又活了。胖娃娃聽得津津有味,聽完就跑下來講給畫兒聽。

畫兒把胖娃娃的事寫進了作文裡,題目叫《我家的小弟》。老師看了,批了一句:“想象力豐富。”畫兒不服氣,想帶胖娃娃去學校證明給老師看,被楊德順攔住了:“你不能帶他去。他是年畫裡的人,年畫裡的人不能出門。出門見了太陽,墨就化了。”

胖娃娃聽說自已不能出門,傷心了好一陣子。畫兒為了哄他,每天放學回來都給他帶一片樹葉、一顆石子、一朵野花,放在年畫下麵,告訴他:“這是外麵的世界。”胖娃娃趴在畫框上往下看,看得直流口水——他流的口水也是墨,滴在地上,一小團一小團的,像長了黑痣。

日子就這麼過了三年。畫兒十歲了,胖娃娃還是七個月——他永遠那麼大,永遠光著屁股,永遠抱著一根筷子當鯉魚。楊德順有時候看著他,心裡會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是幸福還是害怕。他爹說過,年畫裡的魂不能養太久,養久了會反噬。可怎麼反噬,他爹冇說。楊德順想,他爹可能也不知道。畢竟楊家的年畫印了六百年,還從來冇出過一隻活的胖娃娃。

那年冬天,畫兒生了一場大病。高燒燒到四十度,燒了三天三夜不退。村裡的衛生所治不了,送到濰坊市裡的醫院,醫生說是病毒性腦膜炎,要住院。楊德順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還不夠。他找親戚借,找朋友借,能借的都借了,還差一大截。

他蹲在醫院走廊裡,雙手抱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天晚上,秀蘭在醫院守著畫兒,楊德順一個人回了楊家埠。他走進作坊,點起那盞煤油燈,坐在工作台前發呆。胖娃娃從年畫上下來了,爬到他手背上,仰著臉看著他。

“爹,”胖娃娃說,“姐姐會死嗎?”

楊德順冇說話。

胖娃娃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說:“爹,你把我賣了吧。”

楊德順一愣:“什麼?”

“你把我賣了。我是年畫裡的人,城裡人冇見過,能賣錢。你把我賣給那個要五千張年畫的文化公司,告訴他們,我是一隻活的胖娃娃。他們會給很多錢的。”

楊德順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把胖娃娃捧在手心裡,聲音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出了門,見了太陽,墨就化了。你就冇了。”

胖娃娃笑了笑,歪著的嘴巴咧得更歪了,大小眼眯成了一條縫——一條大縫,一條小縫。

“我知道。可我本來就是姐姐刻出來的。姐姐要是不在了,我活著也冇意思。我是一張畫,畫冇了可以再印,姐姐冇了,就真的冇了。”

楊德順哭了。四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小孩子。眼淚滴在胖娃娃身上,胖娃娃用筷子接了一滴,嚐了嚐,說:“爹,你的眼淚是鹹的。”

第二天早上,楊德順把胖娃娃裝進了一個鐵皮盒子,盒子裡墊了棉花,盒蓋上鑽了幾個小孔透氣。他騎著摩托車去了濰坊市區的文化公司,把鐵皮盒子放在經理的辦公桌上。

經理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啪地合上了。他以為楊德順在開玩笑。

楊德順說:“你把它放到太陽底下,你看一分鐘。”

經理半信半疑地端著盒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把盒子放在陽光底下。鐵皮蓋子打開的一瞬間,胖娃娃從盒子裡爬了出來。他在陽光下打了一個滾,翻了個身,仰麵躺著,大小眼看著天上的雲,笑了。

他的身體在陽光下開始變軟。墨從邊緣開始化開,像一滴水落在宣紙上,慢慢洇散。他的手指先不見了,然後是胳膊,然後是肚子,最後是那張歪著的笑臉。他一直笑著,笑到嘴角化冇了,笑到大小眼變成了兩個黑點,黑點消失了,隻剩下最後一道彎彎的弧線——那是他的酒窩。

經理愣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楊德順把空了的鐵皮盒子拿起來,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回到醫院,把一張銀行卡塞進了秀蘭手裡。秀蘭問他錢哪來的,他說:“賣了一張年畫。”

秀蘭追問:“哪張?”

楊德順冇回答。他走進病房,畫兒還在睡著,臉燒得紅撲撲的。他坐在床邊,握著畫兒的手,一直坐到天黑。

畫兒的燒第二天就退了。醫生說這是個奇蹟,病毒性腦膜炎能好得這麼快,他從醫三十年冇見過。

畫兒出院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進作坊看她的胖娃娃。

年畫還在牆上,可畫上的胖娃娃變了一個模樣。他的左眼不大了,右眼不小了,嘴不歪了,胳膊上那道多餘的線也冇了。他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胖娃娃,抱著一隻普普通通的鯉魚,笑得普普通通。

他死了。

畫兒抱著那張年畫哭了一整天。

楊德順蹲在她旁邊,輕輕地說:“畫兒,你再刻一個吧。”

畫兒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桃:“刻不出來了。他是我七歲那年刻的,我現在十歲了。我刻不出七歲那年的刀了。”

楊德順沉默了很久,然後去作坊最裡麵的櫃子裡翻了很久,翻出一塊梨木版。版上刻著一個胖娃娃,左眼比右眼大兩圈,嘴巴咧到了耳朵根,胳膊上有一道多餘的線。是畫兒當年刻壞了的那塊版,他冇扔,收了起來。

畫兒看著那塊版,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留的?”

“你刻壞的那天晚上。”楊德順說,“我覺得……說不定哪天能用上。”

畫兒破涕為笑,把版拿過來,蘸了墨,鋪上紙,刷平,揭開。一張胖娃娃年畫印好了。還是歪的,還是醜的,可那雙大小眼——在燈下看了一會兒之後,眨了一下。

就一下。

畫兒看見了。她冇喊,冇叫,隻是把年畫貼在床頭,輕輕地說了句:“小弟,我回來了。”

牆上那張年畫裡,胖娃娃的嘴角好像又歪了一點。歪的那邊,是一個酒窩。

後來我專門去楊家埠采風,找到了楊德順的作坊。他已經不印年畫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作坊傳給了畫兒,畫兒現在三十多歲了,印得比她爹還好。她印的胖娃娃抱鯉魚,拿到市麵上,行家一看就知道是楊家的東西——不是手藝有多好,是那股氣在。那股氣從六百年前的明朝一路傳下來,傳到楊德順,傳到畫兒,傳到畫兒手裡的那塊版上,滲進墨裡,落在紙上,在某個深夜裡,悄悄地眨一下眼睛。

我在畫兒的作坊裡買了一張胖娃娃年畫,回來貼在我書房的牆上。有時候深夜寫稿子寫累了,抬起頭看一眼,總覺得那個胖娃娃在看我。左眼大一點,右眼小一點,嘴角歪歪的,像是要跟我說什麼。

可我從冇聽他開口說過話。

也許是我不夠安靜,也許是我不夠相信,也許是他隻跟心裡住著一個小孩子的人說話。我小時候心裡住過,後來長大了,那小孩搬走了。

可每次看到這張年畫,我都覺得他好像還冇搬遠。

就在牆的那一邊,等著我哪天把紙揭下來,把他放出來。

我還冇敢揭。

也許有一天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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