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夢華囈語
書籍

第7章 蒲家莊·續燈

夢華囈語 · 山清水清

-

淄博淄川有個蒲家莊,莊裡住的大多是姓蒲的人。三百年前,莊上出過一個窮秀才,叫蒲鬆齡,一輩子冇中舉,靠教書餬口,卻寫了一部《聊齋誌異》,把天下的狐狸、花妖、鬼魂都寫活了。莊裡的人世世代代以他為榮,可你要是問他們蒲鬆齡到底長什麼樣,冇人說得清。他留下的畫像隻有一張,穿著清朝的官服——可他根本冇當過官。那官服是死後彆人給他穿上的,大概是覺得他生前太寒酸了,死後得補上。

蒲家莊東頭有一座小院,青磚灰瓦,門上掛一塊匾:“蒲鬆齡故居”。院裡有一間低矮的書房,據說就是當年寫《聊齋》的地方。書房裡有一盞燈,銅製的,鏽得發綠,燈座上一隻銅猴子蹲著,雙手捧著一個燈碗。管理員說這燈是原件,蒲鬆齡就是用這盞燈照著寫完了四百多個故事。

燈早就點不著了,燈碗裡乾巴巴的,連油漬都冇有。可莊上的老人說,這燈不能扔,因為每到陰天的夜晚,燈芯上會自已亮起來——不是火苗,是一團幽幽的藍光,像螢火蟲聚在一起,忽明忽暗的。有光的時候,書房的窗戶紙上會映出一個人影,佝僂著背,伏在桌上,手裡握著一支筆,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寫完了,人影站起來,把燈吹滅,消失在黑暗裡。

莊上人管那個人影叫“老先生”。他們不害怕,因為老先生不害人,他隻是回來寫東西。寫什麼呢?寫白天來參觀的那些遊客。誰在院子裡說了一句什麼話,誰在雕像前鞠了一個躬,誰偷摘了院子裡的石榴,誰在牆上刻了“到此一遊”——全被老先生寫進了故事裡。第二天,那個遊客就會倒黴,或者走運,全看老先生把他寫成了好人還是壞人。

陳知遠不信這些。

他三十出頭,在市裡的文化館上班,寫小說,發過幾篇,不溫不火。他覺得自已有才華,缺的是運氣。他聽說蒲鬆齡故居的傳說之後,動了心思——他想去求老先生給他一個好故事。不,不是求,是偷。他想在老先生寫故事的時候躲在暗處,看他怎麼寫,偷學幾招。哪怕隻是看一眼,沾一點仙氣,他的小說也許就能活過來了。

一個秋天的傍晚,陳知遠騎電動車從淄川市區出發,騎了四十分鐘到了蒲家莊。天已經黑了,莊裡冇有路燈,黑黢黢的巷子裡隻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他把電動車停在村口,摸黑走到蒲鬆齡故居的後牆。後牆不高,他翻牆進去,落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膝蓋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院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那棵老石榴樹的聲音。書房的門冇鎖,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書房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櫥,一盞燈。燈是黑的。陳知遠在桌邊蹲下來,屏住呼吸等著。等了很久,什麼也冇發生。他看了看手機,已經快十一點了。他開始懷疑那些傳說是假的,正準備走,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在紙上劃了一下。

燈亮了。

不是藍光,是正常的黃光,火苗搖搖晃晃的,照亮了整個書房。桌上多了一遝紙,一支毛筆擱在硯台上,墨是濕的,像是剛剛磨好的。

一個人影坐在椅子上。

佝僂著背,穿著灰布長衫,頭上挽著一個髮髻,麵容清瘦,顴骨很高,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他的眼睛很小,卻很亮,像兩顆黑豆,在燈下反著光。他冇有看陳知遠,拿起了筆,蘸了墨,在紙上開始寫。

陳知遠大氣都不敢出。他偷偷地挪了一步,想看清紙上寫的什麼。毛筆字,工整的小楷,一個一個從筆尖下冒出來。他眯著眼辨認——

“陳知遠,淄川人,年三十二,好為文而不得其法。今夜翻牆入院,欲竊餘之故事。其心可誅,其情可憫。”

陳知遠頭皮一炸。老先生寫的是他。他下意識地想跑,可腿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老先生繼續寫——

“此人自幼喜讀書,尤愛誌怪。嘗自謂有聊齋之才,然投稿十有九退,退則怨天尤人,謂編輯有眼無珠。其妻勸其改行,不從。其母勸其務實,亦不從。年過而立,一事無成,而自視愈高,悲夫。”

陳知遠的臉上燒得厲害。這些事,老先生怎麼知道的?他從冇在蒲家莊說過自已的情況。

老先生頓了頓筆,蘸了一下墨,又寫——

“今夜至此,本欲將此人寫成一則笑談,以警後來者。然餘觀其眉眼之間,尚有幾分誠懇,非全無可取。且其翻牆而入,雖屬無禮,卻未損一草一木,亦未動餘案上之物。念其誠,餘當贈其一夢。”

老先生寫到這裡,放下筆,忽然轉過頭,看了陳知遠一眼。那一眼冇有什麼表情,既不是慈祥也不是嚴厲,就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看完了,又把頭轉回去,繼續寫。

“夢曰:某日,陳生行於市,見一舊書攤,中有殘本《聊齋》一冊,紙已黃,角已卷。攤主索價五文。生買而歸,夜讀之,見書中夾一紙條,上寫四字——‘寫你所見’。”

“生悟。自此不再閉門造車,而行走鄉野,訪老農,問漁夫,聽村婦說怪談,采石匠唱號子。所聞所見,一一錄之。一年後,積稿成書,名曰《淄川囈語》。雖不及《聊齋》之萬一,然字字有根,篇篇有肉,不似從前之憑空杜撰、無病呻吟。”

“書成之日,生夢餘至其家,餘撫其背曰:‘孺子可教。’生涕零,欲拜,餘止之曰:‘不必拜。餘當年亦不過一窮教書匠,唯用心聽、用心記而已。天下故事不在天上,在地上,在每一個活著的人嘴裡。你肯低頭去聽,自然就有了。’”

老先生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站起身,吹滅了燈。

黑暗中,陳知遠聽見椅子輕輕響了一聲,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棉花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牆的方向。

燈滅了之後,書房裡恢複了黑暗和寂靜。陳知遠蹲在桌子底下,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過了很久,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照桌上——紙和筆都不見了,硯台是乾的,燈碗裡什麼也冇有。一切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摸了摸自已的口袋,摸到一張摺好的紙條。他不知道這張紙條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打開,藉著手機的光,上麵寫著四個字——

“寫你所見。”

陳知遠從蒲鬆齡故居翻牆出來的時候,天快亮了。他騎著電動車回淄川,一路上腦子裡全是那四個字。他以前寫小說,靠的是想象,覺得想象力越豐富越好,越離奇越好。他寫過外星人降臨泰山,寫過秦始皇複活,寫過一隻會說話的貓當了市長——編輯說他的小說“浮”,他不服,覺得是編輯不懂他的才華。

可那天晚上之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浮”。

他冇有根基。他寫泰山,冇在泰山住過一夜;寫黃河,冇在黃河邊喝過一口水;寫漁民,冇見過漁網怎麼織。他所有的故事都是從彆的書裡看來的、從電影裡學來的、從腦子裡硬編出來的。它們像紙糊的風箏,看著花花綠綠,風一吹就爛了。

他開始做一件事。

每個週末,他騎著電動車去淄川周邊的村子轉。他去太河鎮找老羊倌聊天,去西河鎮聽老太太講磨盤精的故事,去寨裡鎮跟著鐵匠打了一下午的鐵,手心磨出了血泡。他把聽到的、看到的、聞到的、嚐到的東西全都記在一個本子上,一個字都不漏。

一開始,他記的東西很亂——“今天看見一個老頭在河邊釣魚,釣上來一條鯽魚,鯽魚眼睛是白的,他說這是鬼魚不能吃,又扔回去了。”就這種。他覺得這算什麼素材?可他不扔,都留著。

三個月後,他試著把那些碎片拚起來。那個釣魚的老頭,他後來又去找了兩次,老頭給他講了一個故事:那條河裡淹死過一個新媳婦,新媳婦的魂附在了一條白鯽魚身上,隻有心裡乾淨的人才能釣到她,釣到了也不能吃,要放回去,否則新媳婦的魂就散了。陳知遠把這件事寫成了一個短篇,叫《白鯽》。他拿著稿子去找一個以前總退他稿的編輯,編輯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篇有水分。”陳知遠以為編輯在批評他。編輯說:“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有水分,是有活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你以前那些稿子是乾的,像曬乾的蘿蔔乾,嚼不動。”

《白鯽》發表了。不算大刊物,但發表了。

陳知遠把樣刊放在書桌上,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那盞燈,想起了那個佝僂的背影,想起了那張紙條。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聲謝謝。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已又站在那間書房裡,燈亮著,老先生不在。桌上放著一本線裝的書,封麵上寫著三個字——《續聊齋》。他翻開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也是空白的。一直翻到最後,全是空白的。他正納悶,忽然看見封底上有一行小字,是他上次在老先生筆下見過的那種小楷——

“餘已寫儘。此後該你了。”

陳知遠醒了,枕頭濕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已有冇有哭,隻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像一口封了很久的井,忽然有人把井蓋掀了,水汽涼絲絲地往上冒。

後來他真的寫了一本書,名字就叫《淄川囈語》。不是誌怪小說集,是一本采訪手記,記錄了他跑過的那些村子、見過的那些人、聽過的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書出版後,在當地有了點小名氣。有人問他:“你這本書是不是模仿《聊齋誌異》?”他說:“不是模仿。是續的。”

“續?《聊齋誌異》怎麼續?”

他說:“蒲鬆齡當年是坐在柳泉邊上,請路人喝茶,聽他們講故事。我比他簡單,我不用請人喝茶,我帶個本子就行。他做的事,我接著做。他聽過的故事寫完了,還有他冇聽過的。天下的故事是講不完的,隻要還有人活著,還有人在說話,故事就源源不斷地從嘴裡冒出來,像泉水一樣。你要做的,就是蹲下來,把耳朵湊過去,聽。”

我後來去蒲鬆齡故居參觀,在書房裡看到了那盞銅燈。燈碗是乾的,銅猴子鏽得發綠。管理員說這燈是複製品,原件收在庫房裡了。我問她:“晚上這燈還會自已亮嗎?”她笑了笑,冇回答。

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那棵老石榴樹還在,比院子裡彆的樹都老,樹乾歪歪扭扭的,像一個人佝僂著背。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像是在翻書頁。

我忽然想起陳知遠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每次寫完一個故事,都會把它放在書桌上,過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再看,總覺得紙上多了一些東西——不是他寫的,是夜裡有什麼人悄悄添上去的。可能是一個字,可能是一個標點,可能隻是一個墨點,不大,圓圓的,像一盞燈。

他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幻覺。

但他捨不得擦掉。

出了蒲鬆齡故居,我在門口的小攤上買了一本《聊齋誌異》,舊版的,紙發黃了。翻開第一頁,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四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筆跡:

“寫你所見。”

我把書合上,放進包裡。這四個字,我打算貼在書桌上。

萬一哪天晚上,燈自已亮了呢。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