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洛陽城外問歸期
青茵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吊燈旁邊。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吵得很。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被子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她躺著,沒有動。
掌心有溫度。她抬起手,看見那枚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日月紋還在,淡得像一道即將癒合的傷疤,在晨光裡微微泛著一點金光。
她坐起來,低頭看自己。
那塊琥珀還在,貼著心口,溫熱如初。那麵時空鏡還在,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鏡麵灰濛濛的,像一塊再普通不過的舊銅鏡。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是空氣?是光線?還是自己的心跳?
她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窗外是洛陽老城區的街道,青石板路,低矮的樓房,遠處隱約可見的應天門遺址。有人在街上走,有車在路上開,有小販在巷口吆喝。
一切都和她去龍門石窟之前一樣。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三月十七日。
她愣了一下。
三月十七日?
她記得很清楚,她是三月十四日去的龍門石窟。在門後待了那麼久,見了“泥”,見了“歸”,見了黃承彥,經曆了那麼多事——
隻過了三天?
她站在那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日期,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點如釋重負的……慶幸。
三天。
還好,隻有三天。
---
青茵在洛陽又待了兩天。
她沒有再去龍門石窟。那道門已經關了,再去看也隻是一座普通的石窟、一尊普通的石佛。她隻是在老城區慢慢走,走過麗景門,走過十字街,走過那些賣水席的店、賣唐三彩的店、賣牡丹餅的店。
她坐在洛浦公園的長椅上,看著洛河的水慢慢流。
河水是渾黃的,和地下那條黃河不一樣,但又有一種奇異的相似。她看著那些水,想起“泥”說的話——
“地上那條河,是它的影子。”
她低下頭,摸了摸胸口的琥珀。
琥珀溫熱,裡麵的骨片安安靜靜的。
“你也在等嗎?”她輕聲問。
琥珀沒有回答。
她笑了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洛陽博物館門口,她停下腳步。
想了想,她買了張票,走進去。
博物館裡很安靜,遊客不多。她從夏商周看到漢魏,從漢魏看到隋唐,從隋唐看到宋元。那些青銅器、陶俑、石刻、壁畫,一件一件,沉默地站在那裡,講述著這片土地幾千年的故事。
她站在一塊西周時期的卜骨前,看了很久。
骨片上刻著甲骨文,密密麻麻的,像一個個小小的密碼。她看不懂,但她忽然想起“歸”說的話——
“四千七百年,我輪回了多少次,自己都數不清了。”
四千七百年。
和這些文物一樣老。
和這片土地一樣老。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卜骨,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些文物,這些曆史,這些人——
他們都是從門裡走出去的。
一代一代,一批一批,走過地下那條黃河,看過那塊河圖石,然後走出來,成為人,活一輩子,死了,又從彆的門回去。
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而她,是最後一個。
她從這裡出去之後,這道門就關了。
四千七百年的輪回,結束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卜骨,很久很久。
---
離開洛陽那天,下起了小雨。
青茵站在洛陽龍門站的站台上,看著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鐵軌上,落在遠處的山上,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旅客身上。
火車來了。
她上車,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的洛陽在雨裡漸漸變小,變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了那條地下黃河,看見了那塊河圖石,看見了“泥”那張像陶器一樣光滑的臉,看見了“歸”那雙年輕得不像話的眼睛。
看見了黃承彥。
他站在那道金色的光裡,衝她揮手。
“再見,青茵。”
她睜開眼。
窗外是無儘的田野,綠油油的,在雨裡朦朦朧朧。
她把琥珀貼在胸口,又閉上眼。
---
火車在第三天清晨抵達哈爾濱。
青茵走出車站,深吸一口氣。
北方的空氣,乾冷乾冷的,帶著熟悉的煤煙味和烤紅薯的香。她站在站前廣場上,看著那些裹著厚厚羽絨服來來往往的人,忽然笑了。
回家了。
她打車去了道外。
那條巷子還在,比記憶裡更破舊了。牆上刷著更大的“拆”字,有幾戶人家已經搬空了,門窗上釘著木板。她走到自己的店門前,掏出鑰匙,開啟門。
店裡的味道沒變,皮革、木頭、還有一點點檀香。那兩麵鼓還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北一南,一黑一紅,靜靜地等著她。
她走進去,站在它們麵前。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
兩麵鼓沉默著,像兩個老朋友。
她伸手,摸了摸北麵那麵鼓。破裂的鹿皮,粗糙的紋理,暗紅的銅釘。
她又摸了摸南麵那麵鼓。漆黑如夜的鼓麵,流動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跳動。
她把手按在上麵,閉上眼。
那一瞬間,她好像又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心跳。
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
咚。
咚。
咚。
三聲。
然後歸於寂靜。
她睜開眼,笑了。
“還活著。”她說,“那就好。”
---
那天晚上,青茵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麵是普通的掛麵,湯是簡單的清湯,上麵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她端著碗,坐在工作台前,對著那兩麵鼓,一口一口吃完。
用完餐後,她移步至廚房,熟練地燃起爐灶,燒開了一壺水。緊接著,她取出一包茶葉,小心翼翼地將適量的茶葉放入茶杯中,再用滾燙的開水衝泡開來。待茶香四溢之際,她輕輕吹去表麵的浮沫,端起杯子輕啜一口,讓清新淡雅的茶水滋潤著喉嚨。
放下茶杯後,她轉身回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塊尚未完成的皮料上。她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皮革的紋理,感受著它獨特的質感和溫度。隨後,她拿起鋒利的刀具,準備繼續完成這項精細而複雜的工作。
當刀尖觸及皮料並劃開一道口子時,一股熟悉的觸感湧上心頭。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黃承彥。那個曾經與她並肩作戰、共同經曆過無數風風雨雨的人,此刻卻已離她遠去。
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她清晰地記得當時黃承彥說出那句話時的神情:堅定而又深情,彷彿要將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其中。那句替我活著如同重錘一般敲打著她的心門,讓她無法忘懷。
還有那道神秘的金色光芒,以及從光芒中傳出的最後一句囑托……該替你自己活了。這句話猶如一把利劍,刺破了她內心深處最後的防線。
手中的刀子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動作,她緩緩抬起頭,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街道兩旁的老房子在微弱的路燈光芒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仍能看見遠處閃爍著點點星光般的燈火。
一陣微風拂過臉頰,帶來絲絲涼意。她不禁微微皺起眉頭,然而嘴角卻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知道了,黃先生......
她輕聲呢喃道,聲音在寂靜的夜晚中飄蕩,彷彿隻有夜空中的星星才能聽見。說完之後,她重新低下頭,專注於眼前未完成的皮具製作,一刀一剪間,似乎也在努力拚湊出屬於自己的新生活畫卷。
---
第二天清晨,天空依舊陰沉,但雪花已經停止飄落。店鋪如往常一樣準時開啟大門,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第一位顧客走進店裡時,帶起一陣冷風和些許寒氣。這位常客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向貨架,目光徑直投向陳列架上擺放整齊的皮具護理油。她先是輕輕跺了跺腳,抖落鞋底殘留的積雪,然後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地朝著店內某一處望去——那個地方正擺放著一對略顯陳舊卻又不失精緻的雙麵鼓。
哎呀,我說丫頭啊,你這些雙麵鼓放在這兒可有好些日子啦!
老人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開口問道。
青茵聞聲抬起頭,順著對方視線望去,思索片刻後回答道:嗯……差不多得有將近三個年頭咯。
老人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隨後拿起一瓶皮具護理油,付完錢便推開門離去。隨著店門緩緩合上,門外的世界再次被寂靜所籠罩,隻有紛飛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
青茵靜靜地凝視著老人漸行漸遠直至身影完全融入雪地之中,纔回過神來轉過身去,邁步走向那對一直陪伴自己度過無數時光的雙麵鼓。此刻,溫暖和煦的陽光透過透明的玻璃門灑下,恰好映照在鼓麵上,彷彿為原本黯淡無光的鼓身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紗,使其煥發出彆樣的光彩與生機。
然後她輕盈地轉過身來,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向工作台,緩緩地坐了下來。
當鋒利的刀刃落下時,她的思緒突然被拉回到了過去。那塊鑲嵌在琥珀中的神秘骨片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呢?當初,那個人將這塊琥珀交給黃承彥時曾言:“此乃關鍵時刻之救命法寶。”然而,無論是黃承彥還是她自己,都未曾真正使用過這件寶物。
或許,這僅僅隻是一塊普通的琥珀罷了;又或許,它仍在默默等待那個所謂的“關鍵時刻”降臨。她輕輕撫摸著胸前那顆散發著淡淡溫度的琥珀,彷彿能夠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某種力量。
“不必著急。”她低聲呢喃道,“就讓我們靜靜地等待吧。”
此時,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地下得越來越猛烈,如鵝毛般飄落,迅速覆蓋了整個古老的街道,使其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她微微垂首,重新集中精力,繼續手中未完成的工作。
---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日子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流逝著。
每當春天來臨之際,巷口的槐樹便會綻放出潔白如雪的花朵,其淡雅清香隨風飄散,彌漫於整座街道之中;而到了炎炎夏日,蟬鳴聲此起彼伏,擾人清寧,令人心煩意亂,此時唯有開啟電風扇,方能靜心勞作;待到金秋時節,枯黃的樹葉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紛紛飄落,鋪滿了古老的青石板路,人們踩踏其上,發出清脆悅耳的沙沙聲;及至寒冬臘月,鵝毛大雪再度降臨人間,將整條古樸典雅的老街裝點成一幅美輪美奐的黑白水墨畫。
然而,無論季節如何更替變換,那兩麵陳舊斑駁的鼓始終穩穩當當地放置在原地。倘若有顧客好奇詢問起這對鼓的來曆,她總是輕聲回答道:“此乃祖上世代相傳之物。”若是無人過問,則任由它們悄然佇立,默默見證時光的流轉變遷。
至於那塊晶瑩剔透的琥珀,則如同她生命中的至珍之寶一般,須臾不離地緊貼在她的胸口處。無論是夜間酣眠還是沐浴淨身之時,亦或是日常操持家務等諸般事務期間,她皆未曾取下過這塊琥珀。久而久之,彷彿它已與她融為一體,散發出陣陣溫暖柔和的氣息,宛如一顆永不停歇跳動的心臟。
最後還有那麵神秘莫測的時空鏡,依然安靜地沉睡在抽屜深處。間或,她會取出鏡子擦拭一番,但見鏡麵仍舊蒙塵灰暗,毫無異樣。儘管如此,她卻並未將之丟棄,隻是這般安然存放著。
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她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封神秘信件的影子。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句詩彷彿帶著一種古老而又遙遠的氣息,讓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接著,另一行字也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洛陽城東,有門待汝。”這些文字如同咒語一般,縈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她不禁開始思考,是否還會收到新的來信呢?或者說,是否還會有那種來自未知世界的召喚呢?畢竟,已經關閉的四道門戶,似乎預示著某種終結,但也許還有更多隱藏在背後的秘密等待被揭開。
然而,對於這一切,她一無所知。她唯一確定的是,如果真的還有信寄來,無論其中蘊含怎樣的風險與挑戰,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前往那個約定之地。
並不是因為她喜歡冒險,而是因為那些默默等待了她整整四千七百個春秋歲月的人們,至今仍未得到他們所期待的答案。
“泥”可曾等到過我歸來?“歸”又是否依然在無儘的輪回中苦苦掙紮?無數疑問湧上心頭,卻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河麵上波光粼粼,彷彿無數顆鑽石鑲嵌其中。青茵靜靜地凝視著這片奇異而美麗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期待和緊張感。
突然,一陣微風吹過,吹起了她的發絲。她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帶來的涼意,但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的景色卻發生了變化。
原本平靜如鏡的河麵開始泛起漣漪,逐漸形成一個個漩渦。漩渦越轉越快,最後竟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眼睛!這隻眼睛充滿神秘色彩,它直勾勾地盯著青茵,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青茵耳邊響起:“孩子……”這個聲音彷彿來自遠古時代,帶著歲月的滄桑與厚重。青茵驚恐地四處張望,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但周圍除了那條神秘的河流外彆無他物。
“孩子……你可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青茵顫抖著回答道:“我不知道……我隻是在做夢……”
“不,這並非夢境那麼簡單。”那個聲音打斷了她的話,“你來到此處,乃是命運使然。在這條河中隱藏著無儘的秘密和力量,隻有有緣之人才能窺見其真容。而你,便是那個有緣之人……”
夜晚的河麵平靜如鏡,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鋪展在大地上。四周靜謐無聲,隻有微風輕輕拂過水麵,泛起層層漣漪。河麵上空漆黑一片,不見一絲光亮,宛如被墨汁浸染過一般。
在這片幽暗之中,河對岸卻孤零零地立著一個身影。由於距離太過遙遠,無法看清那人的麵容,但她心中清楚,那個人就是黃承彥。
他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目光穿越茫茫夜色,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儘管彼此相隔甚遠,但她能感受到他眼中那份深深的眷戀和牽掛。
她好想大聲呼喊他的名字,讓他聽到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她也好想邁開腳步,飛奔到他身邊,投入他溫暖的懷抱。然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發不出一點聲響;雙腳也如同被釘住了一般,無法挪動分毫。她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與他遙遙相望,就這樣一直望著、望著……
突然,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緊接著,他緩緩抬起手,向著她的方向輕輕揮動起來。那動作優雅而自然,彷彿他們之間並沒有隔著一條寬闊的河流,而是近在咫尺。
隨後,他轉身邁步離去,漸行漸遠。每一步都顯得那麼輕盈而堅定,似乎早已將身後的一切拋諸腦後。隨著他的遠去,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入了遠方那片耀眼的金色光芒之中,徹底消失在了視線範圍內。
她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竟然淚流滿麵,枕頭已經濕透了一大片。她怔怔地躺在床上,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思緒久久不能平複。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坐起身來,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戶。
清晨的哈爾濱空氣清新宜人,微涼的晨風夾雜著些許寒意撲麵而來。街道上傳來陣陣嘈雜喧鬨之聲,那是早市開市前特有的熱鬨景象。抬眼望去,遠處的天邊泛起一層絢麗的紅霞,宛如一幅美麗的畫卷。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散發著柔和的光輝,給整個城市帶來了光明與希望。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定了定神後,她低聲呢喃道:黃先生,早安……
話音剛落,一陣微風吹過,吹起她額前的發絲。她靜靜地凝視著窗外,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默默地告訴自己,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