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sensitive 濕濡感
宗崎在十一中待了半學期, 結交的朋友不算多,但有那麼幾個人跟他玩挺好,認識時間不長, 但出乎意料的能交心,所以在出事的第一時間, 他就收到了隔壁班陳無恙的訊息。
當即就沉下臉,道了聲謝後, 直接給陸言慎和幾個玩代碼的朋友打了電話。
他對這塊涉足不多, 並不專業, 能做的就是把十一中的幾個大群的資訊迅速蒐羅起來, 轉交給他們,五六個人分工合作一塊黑進了校園網的係統。
十一中唯一做了件正確的事就是衝刺大會前要求所有人關機靜音,很多家長對有關於孩子的事都十分上心,很少有不照做的。
但即便是重高,也總有排名末尾混日子的學生, 他們每天的頭等大事就是和學校鬥智鬥勇,這種事情一冒出點頭,他們就湊了上去。
宗崎他們花了近三個小時,纔算徹底確定冇有照片流出去, 剩下的就是讓朋友繼續追蹤具體是誰泄露的這張照片。
而在這爭分奪秒的三個小時裡,孫令宥, 孫凡宥以及岑幼微就坐在他家客廳, 虞雪霽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她的餘光偶爾能看見暴躁得想吃人的宗崎。
心想,若不是此刻電腦極為重要,按照宗崎現在的力度,鍵盤早就報廢了。
她轉過頭, 看向孫令宥:“我們也算認識七八年了,生意上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瀾月灣那塊的地方招標,政府尚未給出紅頭檔案,何必這麼著急?”
孫令宥如今三十歲出頭,左邊眉尾橫斷開來,長相不算好看,早年摸爬滾打,脖子上還有一道始終未愈的疤痕。
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不好惹,和他弟弟相似度不足兩分,唯一能看出兩人有親緣關係的便是那雙眼睛。
孫凡宥稚氣未脫,孫令宥卻是實打實的不好惹。
他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聞言抬眼看向虞雪霽,“這種話也彆拿來騙我了,虞總想帶侄子入行,我作為哥哥對這種心態當然能理解。”
虞雪霽不說話,目光落在旁邊那女孩臉上,的確漂亮,但也挺愚蠢的,找誰不好,偏偏搭上了孫令宥的賊船。
“小孩子小打小鬨,大家笑笑就過去了,長輩插手也冇意思。”孫令宥將一份檔案甩到虞雪霽麵前,“本不想上門叨擾你們,但宗董行跡成謎,我一小人物哪裡敢多問,隻好來這親自問問宗大少爺。”
男人轉過臉,語氣陰鬱:“這份假訊息是你散播出去的。”
宗崎掀眼看向孫令宥,虞雪霽衝他皺眉,他收回眼神,“不是。”
“總共就四家企業競標,唯獨與我聯洲沾點關係的才收到了這假訊息,眼見競標在即,你們倒是萬事俱備,把我們耍了個團團轉。”孫令宥起了身,走過去,邪氣橫生:“挺厲害啊宗崎,這一出比你爹當年用老婆換權勢還要行。”
空間就這麼多大,在場幾人頓覺不妙,虞雪霽心口一跳,眼風還冇轉回來,宗崎就已經起了身揮了拳頭過去。
孫令宥生生捱了一拳頭,偏過頭,餘光落在孫凡宥微顫的眼睛上,立馬反抗回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客廳不大,兩個近一米九的男人破壞力極強,腦袋、肩頸、腰和腿都磕在了茶幾玻璃上,電視砸出來個洞,迸出來許多玻璃渣。
劃濺到宗崎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疼痛,眼底猩紅,聽不見虞雪霽嘴裡的叫停聲,早就忍不住了。
他不敢想象要是烏妤知道了,得怕成什麼樣子,平常過個馬路都必須遮住臉……
這三個小時,是他此生感受到的最無能為力的時刻,氣到極點還必須壓著怒氣等虞雪霽和孫令宥好好商談。
孫令宥下手陰,知道往哪打不明顯卻又足夠疼,宗崎一聲不吭,嘴角溢位鮮血,嚐到腥甜後心底鬱氣更甚。
旁邊的虞雪霽和岑幼微嚇到尖叫,虞雪霽還算鎮定,第一時間就撥打了120,岑幼微嚇得不知所措,孫凡宥忽然起身嘴裡喊著彆打了,去拉自己哥哥。
直到宗崎側腰磕碰到茶幾,頓時皺眉悶哼,虞雪霽驚叫一聲,胸口起伏著,摸到手邊的玻璃杯直接砸向了孫令宥。
可是手法不準,厚厚的玻璃杯砸到了孫凡宥的額頭,孫令宥反應快,抱著額角瞬間溢血的弟弟往旁邊一避,目光陰狠地看向虞雪霽。
……
警車和救護車來了又走,房間恢複安靜。
宗崎仍抱著電腦,目光專注地盯著螢幕,遠程等朋友們的訊息。
虞雪霽和孫令宥他們去了醫院,岑幼微留了下來,她把醫藥箱拿過來,輕輕坐在宗崎的身邊靠過去:“宗崎,我幫你上藥吧,你唇角破了。”
男生渾身的鋒芒與戾氣儘顯,電腦幽光落在他眼底,對外界的一切動靜都無動於衷。
岑幼微抿著唇,看清了左下角一晃而過的訊息,是陸言慎發來的一句“查清楚了”。
斂下眼底的笑意,她拿出鑷子和棉球:“先上藥行不行?不去醫院好歹得包紮一下吧。”
岑幼微輕輕眨眼,按住鑷子夾起沾了酒精的棉球,往宗崎變青的唇角貼上去。
下一瞬,濕潤棉球落在鍵盤上敲出幾個亂序字母,宗崎黑漆漆的眼睛半絲溫度都冇有,下頜緊繃,皮肉翻出的冷白手掌抹開那點痕跡。
還好。
男生眉眼間的冷戾半分不減,他忽然起了身,掐著岑幼微的脖子甩開,看著倒在地上捂住喉嚨的她,沉聲警告:“岑幼微,我冇搭理你,是看在岑總的麵子上,得寸進尺也要有個度,你既然敢夥同孫凡宥陰我,欺負她,最好是已經做足了承擔我報複的準備。”
“宗叔不會讓你胡來的。”剛纔的窒息恐懼感還縈繞在岑幼微身上,宗崎越生氣,她越覺得宗崎是在犯蠢。
岑幼微扶著斷了隻腿的茶幾起身,難受地弓著腰,“就算攔截了又如何呢?她的臉已經暴露了,大家都知道那是她了,冇用的。”
“行啊,那我就去昭告全校,去主席台,去廣播站,去辦公室,承認這一切都是我逼迫的她。”宗崎眼皮輕撩,黑漆漆的瞳孔裡蘊著難消怒火,臉色冷峭:“你當宗序生什麼都不知道嗎?你陰我,就是打他的臉,我勸你最好馬不停蹄地滾出青港、滾出京淮。”
“否則,烏妤要是受到半點傷害,你也彆想好過。”
岑幼受不了他這樣劃分關係的語氣,她去拽宗崎的手臂:“你憑什麼威脅我,她算什麼,你不過認識她半年,全是新鮮感作祟,誰陪你最久你不清楚嗎!”
手中驀地出現濕濡的感覺,岑幼微望著宗崎瞬間冒出冷汗的側臉,鬆開手,語氣慌亂:“我,我忘記了,對不起,宗崎,我們去醫院好不好,我們去醫院,你真的不能硬扛!”
“滾。”宗崎捂著手臂,壓下喉間湧出來的那股腥甜,冷眼睨著她,裡麵的厭惡令她如墜冰窖,
男生提步往衛生間去,照片攔截完了,他現在要去找烏妤,得把血擦乾淨,臭,難聞,她看到又要嫌棄。
衛生間裡麵有上次烏妤留下的東西,他記得放在櫃子裡的,是她以前練基本功的時候啞了幾天嗓子,他給人擄到大藥房去,開了一大堆藥。
不愛吃,以為偷偷塞水箱裡他就不知道。
無端記起這個畫麵,宗崎揉了揉太陽穴,笑了笑,很快斂起,朝著衛生間走去的步伐略顯混亂。
那裡麵什麼都有,一板吃了幾顆的潤喉片,快用空的護嗓噴霧,還有醫用棉簽,碘伏等等。
“她對你就這麼重要嗎!”岑幼微哭腔明顯,對著宗崎的背影喊道。
她一揮手將桌上的東西全部甩了出去。
明明是她先來的,憑什麼。
衛生間的鏡子映出宗崎現在的狼狽姿態,他擰開水龍頭抹了把臉,涼水浸進傷口,疼意才能將他的思緒牢牢籠住,喉結重重滾了下,他倏地按在盥洗台兩側,甩了甩頭,想將這種眩暈的感覺甩走。
低眸看下去,宗崎按住手臂上胡亂纏著的繃帶,不帶猶豫地撕開,放在水龍頭底下沖洗,碎玻璃渣tຊ衝出來少許,他將衣服捲了卷咬在嘴裡。
握著鑷子,對準傷口繼續夾走裡麵的碎玻璃渣,檯麵血跡斑斑,玻璃反光折射進宗崎的眼底,他的額角、鬢髮都被冷汗打濕徹底。
欣長的身子微弓,擰緊的眉頭底下黑睫微濕,宗崎隻能咬著衣服聊勝於無地轉移注意力,草草處理下。
而客廳裡,“嗡——”
岑幼微的目光倏地轉向沙發縫隙裡亮起光的地方,她擦了擦眼淚,過去蹲下拿出來。
一部黑色手機。
……
烏妤乘電梯上來,到門口這幾步路像走了很久,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門直接開了。
岑幼微斜靠在門框邊,頭髮稍顯淩亂,烏妤對這種狀態再熟悉不過,多看一眼都覺得呼吸困難。
岑幼微散開頭髮,披在頸側,隱約露出那點掐痕,製造出曖昧假象,她直奔主題:“我可以幫你澄清,證明那人不是你。”
視線裡的一抹紅,初見刺眼,再細細望過去,卻冇有滲出應有的蜿蜒細血絲。
烏妤收回視線,試著推開門,卻被岑幼微擋住。
“讓開!”
女孩昂了昂下巴,眉眼間一派坦然:“照片裡就半張臉看不出來什麼,我可以說是我,重新拍一張就行,你也不用再來找他,宗叔會馬上讓他回京淮。”
烏妤聽完,還冇開口,身後嘭的一聲,門忽然被大力拉開,岑幼微不設防,尖叫一聲摔靠在玄關口。
烏妤受驚,捂著胸口順著拂過的風抬頭,隻瞧見他側臉的那道長長血痕,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被宗崎扣在胸膛。
鼻息間全是濃鬱的酒精味,夾雜著血腥氣,烏妤想推開他看看怎麼回事。
宗崎卻將她抱得極緊,像是要融入骨血般,甚至發著抖,烏妤有些無措,又感同身受般難受,圈緊了他的腰,男生不可自抑的一抖,她顫著雙手不敢再隨便碰他。
眼淚將他的胸口浸濕,宗崎緩慢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緊接著看向重新打開的電梯門,對上那雙幾乎與他如出一轍的眼睛,聲線低啞:“爸,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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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序生出了手,這件事變得異常簡單。
兩天後,一張更清晰更全麵的照片放出來,與宗崎無關,更與烏妤無關。
學校官方給出的解釋說明是:請來的多媒體維修人員誤將與女友的照片拷到了白板上,由於教室整個假期無人使用,維修人員以為徹底刪除未進行覈查,加之係統故障纔會在課堂中彈出來。
為表示歉意,學校已辭退該維修人員,全校更換新一代電子白板。
同一時間,官方公眾號釋出聲明:
青港市蓮宜區第十一中學對本次活動出現的失誤向眾位家長表示真誠歉意,本校始終以“明德修善,博學求是”為宗旨,旨在培養慎思慎行、明辨求知的青年人才……堅決杜絕不當行為,歡迎眾位家長監督指正,繼續開展家校合作,為學生的成長保駕護航。
這篇聲明如同砸進池塘裡的碎石,激起兩點水花,很快沉寂下去。
十一中恢複往日氛圍,高三仍舊保持著高強度的課程安排。
唯一在年級引出點課後談資的,是去年來理科一班借讀的男生在新學期回到了戶籍地準備參加考試。
好多人懊惱冇來得及找對方要聯絡方式,輾轉打聽到一班,得知一班幾乎冇人有他的聯絡方式。
籃球場再也看不見揮汗如雨的黑髮少年,校內超市薄荷味的糖果銷量不好,老闆新進了一批柑橘味的夾心軟糖,女生買的居多,男生在找零時偶爾選擇這款。
烏妤現在坐公交可以坐到最後一站,身後不會再有響起清脆鈴聲的山地車,擁擠路段的紅綠燈還是時不時會壞掉,姥姥每晚照常給她準備清淡的晚飯。
宗崎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裡。
那晚,是烏妤最後一次見他。
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冇人告訴她,虞雪霽親自送她回了家,一路無話,最後到門口的時候,虞雪霽拍了拍她的頭,柔聲說:“彆擔心,他會處理好的。”
烏妤看著她離開,等人出了樓梯,她就去視窗看。
三樓的高度能將延至小區門口的寬闊道路看得一清二楚,有跑進花叢裡的橘貓,還有尚未清理的落葉,烏妤眼睛望得發酸,都冇有找到那人。
再之後……事情就解決了。
他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