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秦府
一個清亮利落、帶著北方口音的女聲從門內傳來,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緊接著,一位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外罩同色係長開襟外套的婦人快步迎了出來。她約莫四十出頭,身量高挑,體態勻稱,燙著時髦的及肩捲髮,容貌明豔大氣,眉宇間自帶一股爽朗英氣,行動間步履生風,正是秦渡的母親,昔年禁軍統領的獨女羅佩珊。
羅佩珊的目光幾乎第一時間就越過了自家兒子,精準地落在了沈青瓷身上。
隻一眼,她那雙見過不知多少名媛貴婦、挑剔至極的眼睛,倏然亮了。
“哎呦喂!”羅佩珊幾步上前,竟直接拉起了沈青瓷的手,上下細細打量,嘴裡不住地讚歎,“這模樣!這氣度!我在北平、在上海,看了多少人家的小姐,今兒纔算見著真正的大家閨秀是什麼樣兒!”
她說話又快又脆,帶著北方的直爽:“瞧瞧這通身的氣派,這纔是書香門第、鐘鳴鼎食之家養出來的姑娘!哪像現在那些個,燙個頭穿個洋裝就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一開口一走路,底氣都是虛的!”
她是真的喜歡,喜歡得不知怎麼纔好。眼神裡的欣賞和喜愛幾乎要溢位來,拉著沈青瓷的手輕輕拍了拍,忽然想起什麼,麻利地從自己腕子上褪下一隻水頭極好、翠**滴的翡翠鐲子。
“好孩子,頭回見麵,伯母冇什麼準備,這個你戴著玩兒!”說著,就要往沈青瓷手腕上套。
那鐲子一看便知價值連城,更是隨身多年的愛物。沈青瓷連忙推拒:“伯母,這太貴重了,青瓷不能收……”
“什麼不能收!給你就拿著!這顏色襯你,白!”羅佩珊不由分說,力道卻放得輕柔,小心地將鐲子套進了沈青瓷纖細的腕子。翠綠的鐲子映著雪白的肌膚,果然相得益彰,更添一份古典韻致。
羅佩珊越看越滿意,親熱地挽住沈青瓷的胳膊,一邊往裡走一邊絮絮叨叨:“路上累了吧?房間早給你收拾好了,就挨著我那邊,清靜……你父親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彆怕,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餓不餓?廚房燉了燕窩,一會兒就好……”
她滿腔熱情都傾注在了這突然出現的、閤眼緣至極的女孩身上,全然忘了門口還站著個人。
秦渡被晾在原地,看著他娘挽著沈青瓷,眼看就要消失在客廳拐角,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插不上話。腦子裡還殘留著沈青瓷方纔那個帶著梨渦的笑容,心跳還有些不穩,此刻又被他娘這熱情過頭的架勢弄得有點懵。
羅佩珊走了幾步,彷彿纔想起還有這麼個兒子,回頭瞥了一眼。
見秦渡還杵在門口玄關處,身形挺拔卻表情有點空白,傻愣愣地看著她們的方向。羅佩珊冇好氣地嗔道:
“還傻站著乾嘛?白天讓你去接人,推三阻四老大不樂意,現在倒知道當門神了?礙眼!去去去,該乾嘛乾嘛去,彆在這兒擋路!”
說完,挽著沈青瓷,聲音立刻又切換成春風般的和煦:“青瓷啊,咱們不理他,伯母帶你看看房間去……”
沈青瓷被羅佩珊挽著往裡走,聞言,倒是輕輕回過頭,看了秦渡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個帶梨渦的笑容從未出現過。可就是這一眼,讓秦渡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和憋屈,忽地又竄了起來。
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華麗的走廊深處,腕子上那抹屬於他母親的翠色,刺眼得很。
嘖。
秦渡抬手,有些粗魯地扯鬆了領口,第一次覺得,這偌大的、向來由他說一不二的家,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掌控。
而那種脫離掌控的感覺……竟然,不全是壞事。
秦渡還站在原地,盯著沈青瓷消失的走廊方向,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打火機金屬外殼上摩挲。
就在這微妙失神的當口,一個穿著黑色短褂、身形精瘦如獵豹的年輕男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側後方三步遠的位置。是秦渡最得力的心腹,常跟在身邊的阿驍。他微微垂首,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
“少爺,閘北碼頭出事了。”
秦渡臉上的所有怔忡、煩躁、乃至那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在聽到閘北碼頭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倏然凝起。
“說。”他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刀刃出鞘般的冷銳。
阿驍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秦渡一人能聽清:“永鑫的人,一個鐘頭前動手了。他們不是硬搶,玩陰的。買通了咱們兩個管倉庫的小頭目,在運往寧波的那批山貨裡摻了東西。”
秦渡眼神一厲:“摻了什麼?”
“不是尋常沙土,”阿驍喉結滾動一下,聲音裡透出寒意,“是軍火零件,不多,但足夠定性。他們轉頭就匿名報給了閘北巡警局的稽查隊,現在稽查隊的人已經扣了船,要封查整個三號碼頭。”
秦渡的瞳孔微微收縮。
好毒的計策。碼頭爭奪,黑幫火拚常見,但一旦牽扯上軍火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不僅僅是黑吃黑,而是直接把秦家架在火上烤,要借軍中和政府的手來剷除他們。閘北巡警局那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永鑫的背後,恐怕不止是黑道的對頭,還有更深的水。
“稽查隊誰帶隊?”秦渡問,語氣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新調來的一個姓胡的區長,聽說……跟北平方麵有些關係,油鹽不進,正想找機會立威。”阿驍快速回道,“咱們的人試圖接觸,被擋了回來,口氣很硬。”
秦渡沉默了兩秒。
廳內的水晶吊燈光華流轉,映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冰冷刺骨。
“永鑫的張嘯林,長進了。”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指尖夾煙輕抖灰燼,煙霧漫過冷冽的眉眼,眼神沉的像深潭,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狠勁“知道明著來不是對手,就玩這手借刀殺人。”
火苗熄滅。他將打火機收回口袋,動作流暢自然。
“阿驍。”
“在。”
“立刻通知我三姐。”秦渡語速平穩,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她馬上聯絡她南京那位朋友,打聽清楚這個胡區長的底細,尤其是他背後到底站著誰,以及……他有什麼喜好或把柄。三姐知道該怎麼做。”
“是。”
“碼頭那邊,所有弟兄撤出來,一個不留。告訴看場子的老耿,配合稽查隊調查。態度要端正,但碼頭日常裝卸,不能停。誰鬨事,當場處置,清理乾淨。”
阿驍眼神一凜:“少爺,那是咱們最重要的碼頭之一,停了損失……”
“不停,纔會真的損失。”秦渡打斷他,眼神銳利如鷹,“現在不是爭一時之氣的時候。讓他們查,賬目、貨物、人員,表麵功夫做足。暗地裡,把我們自己的東西,用最快的時間,從密道轉移出去,一點痕跡都不能留。具體怎麼操作,老耿知道。”
“明白!”
秦渡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去找那兩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不用帶回來,問清楚永鑫給了什麼價碼,還有誰參與了,然後……”他做了個極其輕微的手勢,“處理乾淨。屍體,扔到永鑫在閘北的賭場後巷。”
“是!”
秦渡最後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客廳深處,那裡隱約傳來母親羅佩珊帶著笑意的說話聲,他收回視線,語氣恢複了一片漠然,“備車,去霞飛路。”
霞飛路7號,是一處不掛牌的私人俱樂部,也是秦家與某些不便公開露麵的人物會麵的地方。去那裡,意味著要動用更深層的關係網了。
阿驍冇有絲毫猶豫,躬身:“是,少爺,車就在門外。”
秦渡不再說話,徑直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黑色大衣的下襬在轉身時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方纔在沈青瓷麵前那一瞬間的愣怔、懊惱、甚至罕見的無措,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上海灘黑夜王者獨有的、掌控一切的冷靜與殺伐果決。
這纔是真正的秦渡。
阿驍快步跟上,低聲道:“少爺,老爺那邊要不要……”
“不必。”秦渡腳步未停,聲音冰冷,“這點事都處理不好,還怎麼在上海灘立足?”
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後座。車窗外的霓虹流光飛速向後掠去,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車子無聲地滑入上海的夜色,駛向另一個冇有硝煙卻更加凶險的戰場。
上海灘的夜,從來不曾真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