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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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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為難

民國閨秀 · 毛茸茸的小饕餮

羅佩珊將沈青瓷帶到二樓特意為她準備的客房。房間寬敞明亮,佈置得清新雅緻,既有西式的舒適傢俱,又點綴了中式古董擺件,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沈青瓷將隨身那個藍布包袱輕輕放在靠窗的小幾上,並未急著落座。她轉身,麵向羅佩珊,斂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姿態優美的福禮。

“伯母厚愛,青瓷感激不儘。”她聲音清越,不卑不亢,“初次登門,備了些薄禮,不成敬意,望伯母笑納。”

說著,她解開包袱,並未先去動那方田黃石印章和半塊玉佩,而是先從最底下,取出一個用素色錦緞仔細包裹的長方形物件,以及一個同樣包裹嚴實的卷軸。

她將錦緞一層層揭開,動作輕柔而鄭重,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首先露出的,是一方硯台。

並非時下流行的華麗端硯或雕工繁複的歙硯。這方硯台形製古樸方正,色澤沉靜如紫檀,觸手溫潤如玉。最奇特的是硯堂處天然生有一圈淺金色的暈紋,似雲似霧,中間還嵌著幾點極細微的、宛如星辰的銀色石髓。硯側冇有任何雕飾,隻在一角用極細的刀工陰刻了四個小字:“涵虛守靜”,落款是一個小小的“沈”字花押。

羅佩珊出身武將世家,嫁給秦嘯天後更是見慣了各路孝敬的奇珍異寶,眼光毒辣。此刻一見這方硯台,瞳孔便是微微一縮。

這不是尋常物。看石質、看包漿、看那獨一無二的天然紋路……若她冇看錯,這應是前朝內府流出的珍品,取其“紫氣東來,星漢燦爛”的祥瑞之意。這東西,早已不是金錢可以衡量,是真正的文人風骨傳承之物,是身份與底蘊的象征。

緊接著,沈青瓷又展開了那幅卷軸。

是一幅設色絹本的小品。畫的是雪中寒梅,枝乾虯勁如鐵,紅梅點點,傲雪淩霜。畫麵留白極妙,意境孤高清絕。題款是兩行清雋的行書:“數點梅花天地心,一蓑風雪任平生”。下麵鈐著數枚收藏印,其中最顯眼的一枚,赫然是沈氏輔國第藏。

羅佩珊對書畫不算頂精通,但基本的鑒賞力還在。這畫工、這氣韻、這傳承有序的鈐印……絕非市麵上那些附庸風雅的偽作可比。這沈家,即便落魄至此,拿出來的東西,依舊透著百年世家沉澱下的、不容褻瀆的厚重與清貴。

詩禮傳家,簪纓世族。羅佩珊心中暗歎,有些東西,確實是融在血脈裡,刻在骨子上的。不是後來者憑藉潑天富貴就能輕易擁有的。

沈青瓷將硯台與畫卷輕輕推向羅佩珊,並未落座,而是後退一步,在羅佩珊略顯驚愕的目光中,竟提起裙襬,盈盈跪了下去。

“青瓷知道,此舉唐突,但家門蒙難,已至絕境,不得不厚顏懇求伯母垂憐。”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未讓淚水落下,聲音清晰地將祖父去世後,父親如何被人設計、欠下钜額高利貸、變賣祖產仍無法填補窟窿的經過,一一道來。言語間並未刻意渲染悲慘,隻是平靜陳述,卻更顯事實殘酷。

“祖父臨終前,曾提及與秦伯父的舊誼,並留下信物,言道若有萬一,可來上海尋秦伯父相助。”她取出那半塊玉佩,雙手奉上,“家父無能,累及祖業,青瓷身為沈家女兒,不能眼見先祖基業毀於一旦,更不忍父親被債主逼至絕路。萬般無奈,隻能冒昧前來,懇請秦伯父、秦伯母念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救我沈家於水火。大恩大德,青瓷與家父冇齒難忘,願為奴為仆,報答恩情。”

說罷,她俯身,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羅佩珊早在沈青瓷下跪時便已起身,此刻看著她伏地的纖細身影,聽著她條理清晰卻難掩悲愴的敘述,心中早已軟了大半,更是對那設計坑害沈家的宵小憤慨不已。她連忙上前扶起沈青瓷:“好孩子,快起來!你爺爺對我們秦家有救命大恩,如今你們有難,我們豈能坐視不管?這事兒……”

她拉著沈青瓷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卻沉吟起來,眉頭微微蹙起,方纔的熱情爽利中摻入了一絲明顯的為難。

“青瓷,”羅佩珊斟酌著開口,聲音放緩,“你可知,設計你父親,逼你們沈家到如此境地的,究竟是什麼人?”

沈青瓷眼中露出一絲茫然與恨意:“應是蘇州當地勾結高利貸的奸商,或許……還有些地頭蛇勢力?”

羅佩珊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決定不再隱瞞。這姑娘冰雪聰明,遲早會知道,瞞著她反而可能害了她。

“並非那麼簡單。”羅佩珊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你父親被騙的那樁紗廠生意,背後真正的主使者,是陸軍第二師那位陳師長的獨子,陳鬱白。”

看到沈青瓷眼中驟然升起的震驚,羅佩珊繼續道:“陳師長盤踞東南,手握重兵,連南京方麵都要讓他三分。他這兒子,是個混不吝的紈絝,卻極好色。數月前,他偶然在蘇州見過你一麵……”

沈青瓷臉色瞬間煞白,指尖冰涼。

羅佩珊有些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他看上了你,想納你為如夫人。他早年已與北平某位閣老家的小姐定了親,對方家族顯赫,絕不可能允許他退婚另娶。他知道你沈家雖落魄,但書香門第,骨氣猶在,也絕不會同意女兒為人妾室。所以……他才用了這般卑鄙手段,設計讓你父親欠下钜債,逼得你們走投無路。他打的算盤是,等你們山窮水儘,他再施以援手,替你們還債,屆時,你為了家族和父親,恐怕……便不得不從了。”

沈青瓷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她原以為隻是一場貪婪的騙局,冇想到背後竟是如此齷齪歹毒的算計!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導致家破人亡的禍根!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發顫,巨大的後怕與恥辱席捲了她。

“好孩子,這不是你的錯。”羅佩珊握緊她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暖,“是那姓陳的無法無天,歹毒至極!”

沈青瓷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卻又帶著絕望的祈求:“伯母,秦伯父……秦伯父能否幫我們?隻要還清債務,保住祖宅,我們立刻離開蘇州,走得遠遠的,絕不連累秦家!”

羅佩珊看著女孩眼中脆弱又倔強的光芒,心中的為難達到了頂點。

秦家在上海灘固然勢力龐大,但那位陳師長是手握兵權、割據一方的軍隊,其勢力範圍和影響力,遠非侷限於黑道生意的秦家可以正麵硬撼。為了一箇舊日恩情之後,去得罪這樣一個師長,甚至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衝突和損失……這個決定,太重了。

而且,秦嘯天如今雖將不少事務交給秦渡,但真正的大事,還是他說了算。他會為了三十年前的恩情,冒如此大的風險嗎?

羅佩珊自己心中也並無十足把握。她欣賞沈青瓷,憐惜她的遭遇,感念沈家的舊恩,但作為秦家的女主人,她也不能不顧及整個家族的安危與利益。

一時之間,房間裡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夜上海浮華之聲,襯得室內的空氣愈發凝滯。

羅佩珊臉上露出了沈青瓷進門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充滿矛盾與憂慮的難色。

“青瓷啊,”她最終長長歎了口氣,拍了拍沈青瓷的手,“這件事……容伯母與你秦伯父,好好商議一下。畢竟,牽扯到陳師長那邊……非同小可。你先安心住下,彆怕,在這裡,冇人敢動你。至於其他……我們從長計議,好麼?”

沈青瓷看著羅佩珊眼中的凝重與未儘之言,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漸漸黯了下去。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用力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恐懼、無助與哀求,深深壓迴心底。

“青瓷明白。多謝伯母。”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剛纔更平靜,卻透著一股認命般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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