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建議
宿舍房間內,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混合著舊木頭、羊皮紙和少年人房間特有的、略顯淩亂的氣息。
“咳咳。”
時隔“數年”,或者說,跨越了生死與絕望的十年,再次看到這間熟悉的宿舍房間,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還算舒適的單人床,一張堆著幾本舊教材和筆記的書桌,一個簡陋的衣櫃。
目光掃過每一件物品,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甚至有些嫌棄的舊物,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層奇異的新鮮感,彷彿隔著博物館的玻璃觀看自己的過去。
“哇哦……這把劍,真是滿滿的‘迴憶’啊。”
我的視線落在倚在牆角的那把長劍上。劍鞘是樸素的深棕色皮革,已經有些磨損。
這是當年我進入埃俄斯學院時,姐姐省吃儉用、精心挑選後送給我的禮物。
前世,我隻是單純地珍惜它,卻幾乎從未真正使用過,最後在被退學時,甚至沒能帶上它離開。
我走過去,握住劍柄,觸感冰涼而熟悉。
拇指輕推劍鐔,“鋥”的一聲清越鳴響,一抹雪亮的鋒刃應聲出鞘半尺。
陽光落在劍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華。
姐姐當年說“挑了很久,一定要配得上我弟弟”時的笑容依稀在目。
確實物有所值,即便以我後來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眼光來看,這也是一把做工紮實、利於實戰的好劍。
可惜,前世的我直到最後,都“捨不得”用它一次……不是珍惜,而是怯懦,覺得配不上。
“總之……”
我歸劍入鞘,指尖傳來真實的金屬觸感與皮革紋理。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嘶!”
清晰的痛感傳來。
今天已經不知道重複這個動作多少次了,半邊臉頰恐怕都捏紅了。
試圖用常理去理解“死後重生”這種事,不過是愚蠢的掙紮。
停止無謂的思考,接受它。
我,丹尼爾,一個在末日掙紮十年後,被青梅竹馬一劍穿心的倒黴蛋,迴到了十八歲,即將被學院退學的這個時間點。
“而且,還把當時沒敢罵出來的話,給說了出來。”
“去你媽的。滾”
平時我幾乎從不爆粗口,但那一刻,積蓄了兩世的憋悶、委屈、以及得知部分真相後的冰冷憤怒,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脫口而出的瞬間,看著校長那張瞬間僵住、皺紋都彷彿凝固了的臉,一種難以言喻的、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的暢快感,如同電流般席捲全身。
那是一種打破某種無形枷鎖的奇異體驗。
隨後,那位女校長用尖銳到幾乎破音的聲音對我咆哮。
當時的我,雖然仍有一半意識沉浸在“這或許是夢”的恍惚裏,但另一半屬於十年後倖存者的靈魂,卻冷靜地、條理清晰地用各種邏輯漏洞反駁了她的指控。
最終,她甩給我一句:“那你就試著證明你的‘清白’吧!我給你一週時間!拿不出證據,就立刻滾蛋!”
整整一週的寬限期。
我必須在這一週內,找到能推翻那些莫須有罪名的證據。
“如果記憶沒出錯的話,罪名大概是……實踐考試缺考、毆打同班同學、以及性騷擾女學生。”
實踐考試缺考,是因為當時被一群故意找茬的貴族學生堵在了去考場的路上,根本沒能趕到考場;至於毆打和騷擾?純屬栽贓陷害,是無恥的構陷!
‘還沒開始想,頭就已經疼起來了。’
成績問題或許還能想辦法補救或申訴,但後麵兩項涉及“品德”的嚴重指控,纔是真正棘手的大麻煩。
在注重聲譽的埃俄斯學院,這幾乎是致命的。
‘不過,現在開始想也來得及。’
最初,得知重生的瞬間,我甚至覺得被退學也無所謂,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或許更好。
但很快,想法就變了。
琳…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記憶中善良溫柔的少女,最終會成為死亡軍團的主人,親手毀滅世界,甚至殺了我?
前世,我被退學後,與琳和阿雷斯的所有聯係都斷了。
但我無比確信,那個身披黑甲、眼神死寂、最後卻流下一滴淚的“死亡之主”,就是琳。
十年歲月未曾改變她的容顏,而那滴眼淚,更是某種殘酷的印證。
“哪怕隻是為瞭解開這個謎團……我也必須留在學院裏。”
我現在才十八歲。
如果此刻被退學,流落四方,那麽十年後……
整整十年時間,足以讓許多事情發生不可預料的劇變。
那個曾對所有人都抱以溫柔微笑的小女孩,究竟經曆了什麽,才會變成終結大陸的“災厄”?
我必須阻止它,至少,要弄清楚原因。
‘還有……埃絲莉。’
腦海中浮現出精靈少女斷耳染血、卻帶著羞澀笑容問我“願意結婚嗎”的模樣,心髒猛地一縮,傳來清晰的悶痛。
仔細想想,如果我不被退學,沒有成為魔界森林的向導,自然也就不會遇見她……
“不過,向導的事可以往後放。”
如果沿著前世的軌跡,被退學→成為向導→遇見埃絲莉,那麽琳就會毀滅世界。
這個等式必須被打破。
向導的身份,畢業之後也可以去嚐試;就算不當向導,我也可以主動去精靈的領地“世界樹”附近尋找她。
雖然現在關於精靈聚居地的具體記憶已經模糊,但總會有辦法的。
“比起那些……”
我低頭,握了握拳,感受著年輕身體裏充沛的、未經摧殘的力量。
“這個身體,真不錯啊。”
前世成為向導後,一直在生死線上掙紮,傷痕累累,身體早已透支破敗。
但現在,這具身體隻是一個從鄉下出來、最多隻進行過基礎鍛煉和學院訓練的十八歲少年。
沒有暗傷,沒有陳疾,充滿了柔韌的肌肉和澎湃的活力。
正處於生理狀態的巔峰時期。
明明擁有這樣好的基礎,前世的“我”心理卻那麽脆弱,一點打擊就一蹶不振。
想到這裏,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脫掉上身略顯寬鬆的學院製服,我對著房間裏那麵有些模糊的舊鏡子,開始活動筋骨,拉伸肌肉。
汗水很快順著脖頸和脊背的線條滑落,帶來一種久違的、純粹肉體運動的暢快感。
咚咚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柔而規律的敲門聲。
我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走過去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黑發如瀑、眼眸如墨的少女。
夕陽的餘暉恰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過來,為她精緻的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光邊,幾縷發絲被微風拂起,輕輕飄動。
是琳。
她看到我隻穿著褲子、赤著上身、渾身是汗的樣子,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並沒有出現小說裏常見的“哇啊!”驚叫或者臉紅害羞的橋段。
我們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從小一起在河裏撲騰、爬樹打鬧長大,她早就看過我光著膀子滿身泥汗的樣子無數次了。
“在鍛煉?”
她開口,聲音清脆,語氣聽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嗯,算是吧。”
我側身讓她進來,但身體不自覺地有些僵硬。
“我聽說了……退學的事。”
她走進房間,目光快速掃過有些淩亂的床鋪和書桌,最後落迴我臉上,試圖讓表情顯得輕鬆些問道:“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身上傳來淡淡的、像是陽光曬過青草的味道。
那是她一直用的、來自我們故鄉小鎮的皂角香氣。
而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我別過臉,避開她探究的視線,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隻是疲憊和不耐煩道:“那個……琳,你能不能……先迴去?”
“嗯?”
琳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麽說,愣了一下。
“抱歉,”
我盯著地板上一塊陳舊的水漬亂說:“今天……我真的不想見任何人。心情很亂。”
“啊……這樣。”
琳臉上的表情黯淡下去,她低下頭,濃密的黑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用一種比剛才低沉許多的聲音應道:“知道了。”
說完,她沒再停留,轉身默默走出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漸遠去。
她大概以為,我是因為退學打擊太大,情緒崩潰,所以才拒絕她的關心...但並非如此。
雖然感覺上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但那張曾將冰冷劍刃刺入我心髒的臉,此刻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帶著熟悉的關切。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巨大的割裂感幾乎讓我窒息。
“呼……哈……”
我靠在關上的門後,呼吸難以平複。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殘留的幻痛。
僅僅是看到她,那個“死亡之主”冰冷凝視帶來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懼感,便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嚨,帶來陣陣眩暈。
我勉強克製住了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混合著恐懼與憤怒的質問或嘶吼。
現在還不是時候。
絕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刺激或改變什麽,導致那個“死亡之主”誕生的時間點提前。
為了驅散腦海中混亂的影像和情緒,我再次投入到近乎自虐的體能鍛煉中,用年輕身體的疲憊來壓製靈魂的戰栗。
咚咚!咚咚!
沒過多久,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的敲門聲比琳的要沉重、急促一些。
還沒等我應答,門就被“哐當”一聲有些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身材比我略高、肩寬腿長、有著耀眼金色短發和俊朗麵容的少年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丹尼爾!我聽琳說了,你最近很難受……”
來人是阿雷斯,我另一位青梅竹馬。
和我這個因為血統和性格而被排擠的“邊緣人”不同,阿雷斯在學院裏是風雲人物......他天賦出眾,成績名列前茅,性格開朗,舉止優雅,在貴族和平民學生中都很受歡迎......然而,我記得很清楚,前世的他在公開場合,從不承認認識我,更別提是朋友了。
‘那時候……還真是有點受傷呢。’
阿雷斯,他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像這樣溜進我的房間,聊聊天,抱怨一下課業,彷彿我們還是小時候無話不談的夥伴。
但在光天化日下的學院裏,我們形同陌路。
當時的我,甚至可悲地為他找理由:他是在保護我,也保護他自己。
因為我這個“麻煩”主動接近人氣正旺的他,可能會連累他也被那些討厭我的貴族針對。
‘現在想想,全是屁話。’
重生歸來,再看眼前這張寫滿“關切”的俊臉,我隻感到一陣冰冷的疏離和淡淡的諷刺。
小時候或許真有情誼,但當我真正陷入困境、需要朋友站在身邊時,他選擇了最“明智”的劃清界限。
那種僅限於深夜無人時的“友情”,廉價得可憐。
“我能幫上什麽忙嗎?”阿雷斯走到我麵前,語氣真誠問道。
“嗯,”
我停下拉伸的動作,拿起毛巾擦汗,看也沒看他,說道:“應該幫不上。”
“啊?”
阿雷斯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幹脆、甚至有些冷漠地拒絕,臉上完美的擔憂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露出了真實的驚訝。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中竟掠過一絲奇異的快意,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前世的自己,在他麵前總是不自覺地感到自卑,覺得他光芒萬丈,而自己灰頭土臉。
平心而論,如果是阿雷斯,以他的人脈和影響力,或許真能幫上忙......隻要他願意開口,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愛慕者們,很樂意為他打探訊息、傳遞情報。
但,已經不需要了。
我心裏很清楚,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可以稱之為“朋友”的存在了。
“還有,”我放下毛巾,直視著他那雙漂亮的、此刻有些失措的藍眼睛警告道:“希望你以後別再這樣來了。如果想說話,就在學院裏,光明正大地說。別像個小偷一樣,隻在夜裏、沒人看見的時候,才偷偷摸摸出現。”
“我……”
阿雷斯張了張嘴。
“我不想接受你因為愧疚而勉強維持的、虛假的‘友情’。”
我用手指指了指門口,意思明確:“出去吧。”
阿雷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似乎想辯解什麽,但最終隻是倉促地丟下一句“我、我們之後再說……”,便有些狼狽地轉身,帶上了門。
關門的聲音比琳重得多。
我吐出一口濁氣,繼續對著空氣揮拳,直到肌肉酸脹,汗水浸濕了褲腰。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第三次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力道。
被打斷鍛煉的煩躁感湧上來,我一把拉開門,語氣不善:“誰啊?!”
“哇啊!你、你是誰啊!你怎麽不穿衣服!!”
門口站著一位從未見過的金發女學生,她看到赤著上身、汗流浹背的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向後跳了一小步,臉頰瞬間漲紅,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但指縫分明張得很大。
‘誰?’
不,說“從未見過”並不準確......那張臉……有點模糊的印象,但具體的長相細節和名字,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十年時光,衝刷掉了太多無關緊要的記憶。
“你跑到我房間門口,還問我是誰?”
我沒好氣地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笑道:“女生宿舍在樓上。走錯了?”
“你、你先穿上件衣服啦!”
金發女別開臉,耳朵尖都紅了,但語氣卻強裝鎮定。
“不穿。沒事我就關門了。”
我作勢要關門。
“等、等等!”
她慌忙伸手抵住門,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嚴肅談判的姿態,說道:“看、看樣子,你和傳聞中不太一樣嘛……好!那我就說正事了!”
我依舊抱著胳膊,歪著頭,一副“我在聽,你快點說”的表情,但腦子裏還在飛速搜尋關於這個女孩的記憶碎片。
到底是誰呢?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沒有。
那種感覺,就像有什麽東西卡在牙縫裏,明明知道存在,卻怎麽都弄不出來,讓人格外煩躁。
“前幾天,阿雷斯學長為什麽總是來你的房間?而且還是深夜!”
金發女壓低聲音,帶著質問的語氣,眼神裏充滿了探究和一絲敵意?
“什麽?”
我愣了一下。
“在學院裏,你們明明一句話都沒說過!為什麽在宿舍卻來找你?而且……而且他還因為來找你,拒絕了我的約會邀請!”
金發女越說越激動,臉頰更紅了,這次是氣的。
“啊!”
一道靈光閃過腦海。
“啊啊!”
我想起來了!
她就是那些深深迷戀阿雷斯的女生中的一個,印象中,性格還算活潑,但有些過於“積極主動”,甚至到了有點纏人的地步,也因此暗暗嫉妒著所有能接近阿雷斯的女性。
‘名字……叫什麽來著?’
抱歉,名字完全想不起來了......畢竟都是十年前、而且與我人生主線幾乎無關的人了。
不過,能記得這點關聯,已經算記憶力不錯了吧?
‘哎,真是……可憐。’
我因為很快被退學,並不清楚阿雷斯和這個女孩後來怎麽樣了。
但以我對阿雷斯的瞭解,結局恐怕不會太美好。
阿雷斯在學院裏確實俘獲了不少芳心,但他似乎從未真正迴應過任何人的感情。
早期的他或許不是這樣,但隨著追捧者越來越多,他漸漸習慣了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舉止間也帶上了某種遊刃有餘卻不願負責的“卡薩諾瓦”氣質。
這樣一想,眼前這個為了心上人深夜跑來質問“可疑男性”、滿臉寫著懵懂與嫉妒的女孩,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絲心酸。
她如此投入,卻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無果。
“喂,”我看著她那雙因為激動而睜得圓溜溜的眼睛,歎了口氣,給出了自認為最實在的忠告:“別跟那種人談戀愛了,沒結果的。有這時間,不如迴去多看點書,提升下自己。”
說完,不等她反應,我直接關上了門,將她那句“你、你說什麽?!你憑什麽……”的抗議隔絕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