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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孤臣

明鑑 · 舒心遂意

趙肅揮手命差役將捆成粽子的潑皮,丟在枯草堆裡。

怒氣未消,望著空蕩蕩的衙門,「城外倭寇作亂,故前來這兵馬司衙門,沒想到撞上這夥潑皮。」

舒作凡何等聰穎,眼下形勢詭譎,兵馬司人去樓空。趙肅領著差役,其多有深意。

「見過趙典簿。」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事故不敢怠慢,躬身一揖,接著並未贅言,直接將方纔從老吏盤問出的情形,擇其要者,條分縷析,簡要複述了遍。

言語間,不添油加醋,如實地陳述。

「昨日清晨,兵部文書下發,主官率大部人馬調入內城協防,更兼庫房被搬稱轉運軍用。」

趙肅起初蹙眉凝思,待聽到庫房亦被搬,臉色驟變。

主官排程,本是常事,可連庫房也一併搬空,超出常理的範疇。

這樁樁件件,若單獨拎出來,尚可勉強解釋為事急從權,可偏偏湊在一處,任誰也瞧得出其中不對。

「豈有此理。」

趙肅按捺不住,氣得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青色便袍隨之擺動。

他指著空無一物的院落,聲音裡不掩的悲憤:「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內城協防,金陵百姓的安危性命就被如此踐踏。」

話至激憤處,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那根朱漆剝落的廊柱上,震得樑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赤心如璞玉渾金,經世事砥礪,卻未被磨滅。

舒作凡靜靜看著趙肅捶胸頓足的模樣,非但沒有輕視,心裡倒是安定了幾分。

趙典簿看似有些古板的處世道理,心底知其不可為為之的擔當,卻是做不得偽的。

「趙典簿息怒。」

舒作凡見趙肅情緒過於激動,不疾不徐,繼續說道:「調令與搬運庫房,時間過於巧合。若是為了應對倭寇,理應統籌排程,事有蹊蹺。」

趙肅不是蠢人,這非簡單的失職或貪墨所能解釋。

更像是一場預謀的行動,其能量竟能調動兵馬司這等衙門。

趙肅的臉色變得鐵青,嘴唇緊抿成線,先前因激憤泛紅的麵色,轉為煞白。

想到更為可怕的可能,這或許是借倭寇之名,行排除異己、侵吞公帑、甚至是更大圖謀鋪路之實。

牽扯的,恐怕是潑天大案。

舒作凡見趙肅神色變幻,便知他已想通了其中關竅。

二人皆是聰明人,心中亦有了計較,如今最要緊的,是先脫離險境,再從長計議。

就在這時,衙門外驟然響起一陣悽厲的喊殺聲,伴隨著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

「什麼人?」趙肅畢竟是見過場麵的人,厲聲喝問,試圖穩住局麵。

回答他的,是陣更雜亂的腳步聲和差役的慘叫。

兩名守在門外的差役退入大堂,臉上血色盡褪,身上已然帶傷,顯然是吃了大虧。

「是倭寇!」

話音未落,見六個手持明晃晃倭刀、身著青黑色浪人服飾的兇徒,如地獄裡逃出的惡鬼,旋風般沖了進來。

麵目猙獰,出手更是狠辣無比,刀刀不離要害,端的訓練有素。

趙肅隨行的三名差役反應也算迅捷,挺身上前阻攔,瞬間被斬一人,鮮血濺在門框上。

兩名衙役拚死抵擋,也險象環生。

「保護典簿!」剩餘的衙役們縱然驚懼,然忠勇未泯,捨身護在趙肅身前,與倭寇纏鬥在一起。

兵馬司衙門前院,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交織,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舒作凡瞳孔驟縮,這些所謂的倭寇來得實在是快。

眼角餘光敏銳地瞥見,兩名倭寇並未加入戰團,徑直撲向牆角,被趙肅下令捆起來的潑皮。

寒光連閃,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手起刀落,利落地割斷了潑皮的喉嚨。

幾名潑皮連哼都來不及,眼睛兀自圓睜,滿是驚恐與不甘,便軟倒在地,死不瞑目。

兩名倭寇猶嫌不足,竟還上前補刀,確認是否死透。其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一名差役躲閃不及,被倭刀斜斜砍中臂膀,頓時血肉模糊,踉蹌後退。

趙肅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下差役一死一傷。

一介文官卻無半分退縮之意,悲憤填膺下,猛地從腰間拔出那柄跟隨多年的陳舊佩劍。

劍身樸實無華,甚至有些鏽跡,透著久經風霜的堅韌,一如其主人。

趙肅將劍橫在胸前,腳步一錯,提劍格擋住一名倭寇砍向差役的致命一刀,站在差役身前。

趙肅身形算不得魁梧,持劍的手也因緊張與久疏劍技顫抖。

舒作凡箭步上前,伸手拉住趙肅的手臂,急聲道:「趙典簿,賊人勢大,這裡不能待了,快跟我來。」

趙肅還想再說些什麼,舒作凡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衙門側方的雜物堆奔去。

那裡堆放著不少廢棄的桌椅與雜物,平日裡無人問津,看起來淩亂不堪。

舒作凡早有留意,方纔檢查庫房時便已留心。

推開幾張破椅爛桌,果然,在雜物堆後麵,藏著不起眼的小門,似乎是供雜役出入的後門。

「快,從這裡走。」舒作凡回頭看了眼追兵,見倭寇步步緊逼,奮力將趙肅推向那個缺口。

趙肅不再猶豫,偏身從那不高的門洞鑽過去,倖存的一名差役也緊隨其後。

舒作凡不退反進,眼疾手快,猛地抓起旁邊破損的陶罐,用盡全力朝著追來的倭寇擲去。

陶罐在空中劃過弧線,砰地砸在倭寇頭上,碎裂開來,灰土和碎片迷了眼,腳步也停頓下來。

就這片刻耽擱,舒作凡已經身形偏過小門,反手將廢棄的桌椅雜物死死抵在門後。

這些物件堆疊起來,多少也能稍作阻礙,為眾人爭取一線生機。

「這邊。」舒作凡壓低聲音,拉著驚魂未定的趙肅快速移動。

經過處雜亂的草叢時,腳下的石塊被無意地踢倒不遠處的舊木桶。

那搜尋的倭寇果然被聲音吸引,警覺地朝這邊望來,略微遲疑了下,便循聲朝著聲音來源追去。

舒作凡趁機領著趙肅和倖存的衙役,貓著腰,繞過一處倒塌的棚子,閃身躲進一條狹窄幽深的巷道。

巷子裡滿是腐爛的菜葉,臭氣熏天,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成絕佳的藏身處。

三人屏住呼吸,緊貼著牆壁,躲在黑暗的陰影中。

聽著巷外倭寇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暮色裡,許久,直到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響,三人才如同虛脫了一般,長長地鬆了口氣。

趙肅額頭布滿豆大的汗珠,握著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方纔的生死一線讓他心有餘悸。

他看向舒作凡的眼神,滿是複雜情緒,有感激,有敬佩,更有深深的震撼。

喘息著問道:「舒公子,你怎知那處有缺口?」

舒作凡喘勻了氣息,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知道這時不是解釋的時候。

沉聲道:「趙典簿,倭寇竟已殺至兵馬司衙門,足見其勢猖獗。我們方纔提及的兵馬司軍營,想必您也有所耳聞。那裡麵尚有十數老弱婦孺,以及留守的老兵,如今衙門已破,便是砧板上的魚肉,危在旦夕。」

說罷,將自己在軍營中親眼所見的亂象,軍士內訌、爭搶物資、甚至有人淪為亂匪,一五一十地說出。

趙肅聽得臉色愈發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化作一聲嘆息:「竟至如此地步!」

舒作凡盯著趙肅,眼神異常堅定,如寒夜星辰:「趙典簿,眼下外郭城已不可為,唯有從鍾阜門甕城設法入城,纔是唯一的生路。」

「內城城門!」趙肅聞言,麵有難色,喃喃自語,「城門緊閉,戒備森嚴,盤查甚緊,豈是輕易能入的?便是持有勘合腰牌……怕也難通行無阻。」

「典簿是朝廷命官,有品級在身,說不定能說動守城將領。」舒作凡語氣急切而懇切。

「趙典簿,那些衝進衙門的兇徒,絕非尋常倭寇。兵馬司的調動,庫房的搬運,都太反常了,望將事情稟報能主持大局之人。」

調兵、搬空、失蹤、有目的的襲擊……這是蓄謀已久的。

想到這裡,趙肅猛地抬頭看向舒作凡,眼前年輕人表現出來的冷靜、果決、以及對百姓苦難的憂慮,都讓他這自詡老成的官員,感到由衷的刮目相看。

想起自己秉持的清正之道,想起方纔為保護他而死的衙役,再想到城外掙紮的百姓。

緩緩地,挺直了常年伏案有些佝僂的脊背,握著劍的手還有些顫抖,如磐石,如寒鬆。

「好!」斬釘截鐵。

「舒公子,趙某也讀過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今日,隨你走一趟兵馬司軍營,再設法進城。」

一直在旁的倖存差役,聞言用力地點了點頭,重新握緊手中的佩刀。

三人不再耽擱,舒作凡在前引路,趙肅與那名差役緊隨其後,朝著那兵馬司軍營方向疾行而去。

他們都沒有回頭,身後不遠處,兵馬司衙門已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沖天,將附近的街巷照亮。

直是:「狐鼠方收豺狼至,倭刀乍現血光肆。赤焰焚衙照夜天,孤臣挾刃銜命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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