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階前血,死向生
「請父親三思。請諸位大人明鑑。」
他再次深揖下去,這次揖禮的幅度更大,腰彎得更低,寬闊的後背因用力而繃緊。
奉命拿人的兵部軍卒已是進退維穀,麵麵相覷。
為首的軍卒喉結上下滾動,看著魏國公徐壽臣,又瞥眼厲聲下令的兵部主事,壓得雙腿如灌了鉛般,動彈不得。
兵部主事臉色愈發紅漲,如案頭新剝的豬肝。
魏國公徐壽臣那雙微闔的雙眼下,似有冷光掃過,教他厲聲喝道大膽狂徒,將此獠拿下,嚴加審問的底氣,早泄了大半。
恨恨地瞪著舒作凡,嘴唇哆嗦著,喉間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氣氛凝滯的時候,舒作凡沒有理會身前劍拔弩張的對峙,臉沾著煙塵。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有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諸位大人。」微微躬身,姿態謙恭,神色坦然道:「小子人微言輕,或許不足以取信於諸位大人。然永豐倉危在旦夕,城外流民洶洶,已是刻不容緩,間不容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讚 】
頓了頓,眼神如兩簇燃燒的火焰般,灼灼燒人。
「小子不才,願親身前往永豐倉,以勸阻流民,曉以利害,或能暫緩流民衝擊糧倉。」
此言出,全場皆驚,落針可聞。
一人,竟敢孤身前往上千,甚至二三千被裹挾的流民聚集地,那不是勸阻。
「你瘋了不成?」素來以溫和持重的舒緒真再也顧不得官場體麵,失聲喊道,聲音因驚駭和擔憂變了調。
畢竟是親侄兒,如何能眼睜睜看他去送死?
伸出的手在空中顫抖著,想要抓住侄兒的衣袖,終是不敢。
「賢弟不可。」徐奉欽也猛地回頭,急聲勸阻道。
舒作凡置若罔聞,挺直了胸膛,似不覺痛,聲音愈發激昂:「隻求以此行,證明所言並非危言聳聽,更非蠱惑人心。」
目光灼灼,望向在場的所有人。
「惟願諸位大人,念在金陵城百萬生民,念在永豐倉百萬石漕糧的安危,速速發救兵,前往彈壓,遲則晚矣!」
話音落罷,不等任何人再開口,舒作凡猛地側身,撩起衣袍前襟。
「噗通!」
竟是朝著巍峨的城樓,朝著掌握權柄的袞袞諸公,重重地跪下去。
「砰!」
緊接著,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城磚上,城磚的稜角硌得額骨生疼。
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額角滲出,染紅了眉梢,滴滴答答,落在袍服上。
「請諸位大人,速發救兵。」那聲音不復先前的激昂,有著撕裂般的沙啞。
城樓再次陷入死寂,呼嘯的寒風,卷著城外燒焦的草木味和隱約的哭嚎聲,掠過眾人耳畔。
除此外,剩下舒作凡近乎懇求的聲音,在空曠的城樓上低低迴蕩,如杜鵑啼血,聲聲哀鳴。
所有人都被舒作凡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剎那間鎮住了。
撚著鬍鬚準備繼續訓斥的文官,原本想嗬斥以下犯上的無禮,喉嚨像被堵住。
滿臉橫肉抖動,虛指著舒作凡的武將,臉上肌肉抽搐,從暴怒轉為不知所措的茫然。
一介平民,在達官顯貴、文臣武將前,先是石破天驚地指控,繼而悍不畏死地請命赴險。
如今更是跪地叩首,一跪一磕上,這份膽魄,這份赤誠,足以讓所有心存公義的人,心神俱震,無以復加。
尹養實臉色變幻不定,嘴唇緊抿成線,握著欄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戴有才那雙狹長的眸子裡,精光閃爍,不知在飛速盤算著什麼。他撚著蘭花指的手指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讓人看不透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盧泰孝握刀的手,先是緩緩鬆開,似乎被那少年的勇氣所懾,隨即又緩緩握緊。
魏國公徐壽臣,竟是長嘆一聲,彷彿看到年輕的自己,也有過這般不計後果的衝動。
舒作凡額頭上的鮮血已流過臉頰,然其眼神愈發堅毅,用袖口隨意抹了把臉,血汙在頰上拖出血痕。
他邁開大步,朝著城樓階梯處走去
背影在城樓的火光映照下,顯得單薄,偏又透著一往無前,易水蕭蕭的決絕。
「攔…攔住他?」兵部主事下意識地開口,聲音乾澀,有著未察覺的顫抖。
那些兵部軍卒如木樁般立在原地,見舒作凡踏血拾級,消失在階梯的拐角處。
徐奉欽張了張嘴,緊緊握住拳頭,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跡,卻渾然不覺。
城樓上的眾人,都被徹底架在火上。
發兵?誰去發?如何發?
若是永豐倉真出事,眾人不約而同地浮現少年跪地叩首,額角淌血的懇求。
甕城內,寒風愈發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草屑,打著旋往人脖頸裡鑽。
袁逢牽著兩匹神駿的戰馬,在門洞的陰影裡來回踱步,手心早已被韁繩勒出深深的印子。
那兩匹馬通體烏黑,隱現銀鬃,一看便知是百裡挑一的良駒。
它們卻顯得焦躁不安,不停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滾滾白氣。
見到舒作凡從城樓階梯上快步下來,袁逢那顆懸著的心猛地一揪,幾步迎了上去。
「公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看清舒作凡額頭上的血口,後邊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舒作凡臉上沾著血汙,神色平靜,擺擺手:「小傷,不礙事。」
「是徐二公子托人送來的。」袁逢壓低聲音。
舒作凡沒有回答,伸手想去撫摸馬頭。
許是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其中一匹黑駒突然受驚,人立而起,發出高亢的嘶鳴,韁繩猛地從袁逢手中掙脫。
舒作凡不假思索身形一晃,不退反進,竟是貼著那高高揚起的馬蹄欺身而上。
左手如鉗般擒住馬籠頭,右手在馬鞍上重按,借力擰腰,整個人如壁虎遊牆般,穩穩地壓住馬身。
「嘶嘶!」
那黑駒還在躁動,試圖將他甩下。
舒作凡見黑駒還是躁動不安,迅速地撕下自己衣袍,動作麻利地矇住了馬眼,輕拍安撫,讓馬不會輕易被火光和血腥所驚擾。
被矇住雙眼的黑駒,竟真的漸漸安靜下來,隻是鼻息依舊粗重。
舒作凡利落地翻身上馬,沒再回頭看城樓上神色各異的大人物。
「逢叔,跟緊我。」
「是,公子。」袁逢也利落上馬,握緊了韁繩。
甕城通往城外的門洞,已經被守城的軍漢開啟了容納一二騎兵通過的縫隙。
門洞下方,堆積著被守城軍漢匆忙清理出來的雜物,斷磚、碎石、朽木,一片狼藉。
其中,幾捆散落的文書格外顯眼。紙張邊緣焦黑捲曲,明顯是被火燒過,又被水浸泡過,字跡模糊不清。
「駕!」
舒作凡低喝一聲,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座下黑駒如一道繃緊後驟然鬆開的弓弦,四蹄蹬地,轟然前竄。
馬蹄踏過那些散落的文書,紙張瞬間碎裂,在火光和寒風裡紛飛狂舞。
袁逢緊隨其後,亦是催動坐騎,緊緊跟上。
兩人兩騎,如撕裂天幕的黑色閃電,裹挾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衝出甕城側門。
甕城內的守城士兵,以及徐奉欽的親隨,望著這幕。
逆著城外洶湧的人潮,義無反顧地沖向遠處永豐倉的方向。
城樓上,徐奉欽看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甕城門洞後,焦灼的心再也無法按捺。
「父親。」他再次麵對徐壽臣,聲音急促而堅定,「兒子不能坐視不理。願緊隨其後,以為策應。」
徐壽臣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自己這引以為傲的兒子,有擔憂,有欣慰,也有諸多無奈。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有些擔當,總要有人來扛。
片刻,魏國公徐壽臣抬手朝著徐奉欽,疲憊地揮了揮。
沒有言語,沒有命令。
這已經足夠了。
徐奉欽不再猶豫,眼裡爆發熾熱的光芒,下了城樓,來到肅立待命的親隨前,發出雷霆般的厲喝:
「將士何在。」
「在!」
三十餘名騎兵齊聲應諾,聲音如滾滾春雷,有著金戈鐵馬的肅殺氣。
「點齊人馬!」徐奉欽的聲音斬釘截鐵,「隨我來!」
騎兵迅速集結,鐵甲葉片摩擦發出錚錚的聲響。戰馬刨動著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廝殺氣息,馬蹄踏在城磚上,發出嗒嗒聲,密集如鼓點。
「出發!」
徐奉欽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佩劍,劍鋒在火光下閃爍寒芒。
一聲令下,鐵流湧動,組成緊密的騎兵陣列,緊隨其後。
沉重的馬蹄聲如同戰鼓,敲擊在甕城的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衝出甕城側門,追隨著舒作凡消失的方向,朝著城外席捲而去。
是時,三十餘飛騎,奔騰如虎風煙舉……
真是:「寒甲凝霜晨未亮,赤忱豈懼虎狼鄉。丹心欲挽狂瀾止,敢向閻羅索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