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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大丈夫當如是也

明鑑 · 舒心遂意

趙肅站在城樓上,遙望舒作凡遠去的方向,在晨光裡劃為流螢似的金線。

徐奉欽所率鐵騎漸成墨跡,唯餘三十餘騎踏碎晨靄的蹄聲,還在風中隱隱迴響。

胸臆間似有岩漿奔湧,先前的驚懼如薄冰,簌簌消融於血脈噴張的暖流。

大丈夫當如是也!

此念如驚雷乍響,震得他心神俱顫。讀聖賢書所為何事?不就是為了能上報君恩,下安黎庶麼?

然則,他趙肅輾轉至今,不過做些學政文書勾檢、典籍校勘的清冷活計。

埋首故紙堆中,與青燈黃卷為伴,哪有親歷這般千萬人吾往矣的壯舉?更遑論披堅執銳,親蹈險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往日讀史,見班超投筆從戎,宗愨長風破浪,常心嚮往之,與己無涉。

今日方知,這纔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趙肅頓覺得眼眶發熱,喉嚨裡像是堵了燒紅的炭。

恨自己不是武將,不通韜略,不能披甲執銳,共赴險地。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身旁的文官同僚齒間迸出的顫音混著哈氣凝成白霧。「城外亂民逾千,徐指揮竟也跟著胡鬧,實乃輕率之舉。」

趙肅目注遠方愈渺的煙塵,近乎鄭重的語氣說道:「縱不能隨二人前往,然今日之事,舒公子寧以義存,不苟幸生,還有徐公子拔劍請命的這份氣概,更是擲地有聲,足以振聾發聵。這等忠義之舉,皆當錄作信史。」

他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裡透著金石感,「後世觀之,可知斯世尚有忠貞之士,尚有浩然之氣未泯。」

道是:「丈夫誌在安天下,豈效雕蟲困簡編。讀破經綸存浩氣,敢將肝膽照烽煙。」

城樓上的氣氛,在徐奉欽率隊離去後,變得更加詭異和微妙。

簷角銅鈴驟狂,叮咚亂響似碎玉迸盤,將眾官緘默扯成絲縷。

工部尚書舒緒真扶著朱漆斑駁的欄杆,那張原本還算儒雅的臉,已是蒼白如紙,額角掛著冷汗,有著幾分惶恐,幾分愧疚。

舒緒真趨前兩步,走到兵部尚書尹養實身前,姿態放得很低。

「中堂大人容稟。」舒緒真聲音稍許顫抖,有討好的意味。「作凡這孩子自幼隨父親久在邊鎮,染上武夫粗糲習氣,言行間難免有失矩處,秉性一時難改,衝撞了諸公,實乃本官教督失宜,未能嚴加約束,請中堂大人降罪。」

這番話,聽著是誠惶誠恐的請罪,實則句句都在為舒作凡開脫乾係。

舒緒真微微抬頭,偷覷尹養實神色,見無緩和之意,忙又續道:「然臨危授命,亦世代將門之風,還望中堂念其赤誠,網開一麵。」

兵部尚書尹養實負手而立,眼角餘光瞥了舒緒真。

心中冷哼,老狐狸還在玩弄這等言語機鋒,此刻沒心思和舒緒真計較,當務之急是控製局麵,彌補疏漏。

他驀地旋身,袍角帶起一陣冷風,看向候在一側的漕運總督陳彥昌。

陳彥昌低著頭,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陳總督。」尹養實臉色陰沉。

漕運總督陳彥昌一身戎裝,盔明甲亮,連忙躬身應道,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點齊漕台本部兵馬,馳援永豐倉。」尹養實言簡意賅,每字都重若千鈞。

「記住,是救永豐倉,倭寇亂民覬覦國廩,罪不容誅。」話鋒一轉,觀察陳彥昌的反應,特意加重了語氣。

「也要注意行事方略,永豐倉乃倉廩重地,慎防玉石俱焚。切不可因倭寇亂民造成過大的損失?」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不能造成過大損失的潛台詞便是,可以允許部分損失。

能銷毀證據,又能落得救援及時的名聲。

陳彥昌是什麼人?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躬行半步道:「定不負中堂所託,必全力保全永豐倉。」

言罷垂首,雜著甲冑鐵鏽味的冷汗浸透內襯,後頸衣領下隱約透出青筋虯結,豈不知保全可作文章,如何全力保全,那就是他的本事。

緊接著尹養實發話的,是金陵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按刀的手始終未鬆。

鷹目如電掃過眾人,落在身後的龍禁衛千戶趙文淵身上,「趙千戶。」

「卑職在。」鐵塔似的龍禁衛千戶出列。

「領五百緹騎隨陳總督同往,陣前唯聽陳總督排程安排。」盧泰孝舉起佩刀,說到這裡,眼神似乎不經意地瞥了眼舒作凡消失的方向,「若遇舒作凡,務必保他的安全。」

趙文淵目中精光暴漲,字字鏗鏘:「卑職遵命。」

魏國公徐壽臣這時方整蟒袍,撫平衣襟褶皺,玉帶鉤與金鑲犀帶相碰,泠然一響如磬。

環視間聲若洪鐘,聲浪撞在城樓廊柱上,激起回聲陣陣:「舒作凡此子,年輕氣盛,言語無狀,衝撞了諸位。」

先抑後揚。

「然其忠勇可嘉,危局前不避斧鉞,單騎闖營勸流民,這等血性、膽識堪為麟鳳,乃大雍男兒本色。」

話鋒如遊龍戲浪,義正詞嚴,將舒作凡的行為拔高到忠勇的高度。又暗護其子徐奉欽看似衝動的行為找到合理的解釋,不忍忠良陷險。

占據道德高地,又全了父子情麵,更隱隱向其他勢力表明瞭徐家的立場,看重忠勇,也護著這般忠勇。

舒緒真感激地看著徐壽臣,忙拱手稱謝。

道是:「匹馬驚雷裂晨雲,忠勇豈畏虎狼群。倉皇未必皆庸懦,俠骨能銷百萬氛。」

最後開口的是鎮守太監戴有才,這位權傾金陵內廷的大璫。

拂塵輕擺,塵尾綴的東珠在火光裡流轉幽光,東珠的瑩潤映著細長眉眼,臉上的陰沉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捉摸的表情。

他細眼微眯,似笑非笑道:「咱家方纔確是動了肝火,那舒家小子膽子忒大,口無遮攔,把咱家都氣著了。」

忽又長嘆,聲線裹了蜜糖似的黏膩:「咱家也沒想到,他竟真敢去勸退那上千流民,要去救那百萬石漕糧。這般赤誠,咱家在宮裡宮外幾十年,倒也少見。」

言語間有著動容,似乎在感慨:「咱家縱是內官,也知國事艱難,糧食事大。」

戴有才意有所指的說道:「城樓上的樁樁件件,咱家都會原原本本奏明。聖明燭照,自有乾坤獨斷。」

那雙眼睛,彷彿能洞察人心,讓在場的不少官員都感到莫名的寒意。

尤其是尹養實和陳彥昌,這老閹狗分明要拿他們作筏,渡自己丹陛之功。

城樓上,晨光已盛,琉璃瓦泛著金光,火把漸熄,餘燼散發著鬆脂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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