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本無一物
兩日後,星鬥垂野。
金陵城似將漫天星光儘數傾入秦淮河,化作萬點流螢,浮於碧波上。
秦淮河畔已是燈火如織,河中各色蓮花燈、鯉魚燈、寶塔燈、鴛鴦燈承載著心願,順著悠悠河水漂向遠方,宛如流淌的星河,光搖影動,恍若天上人間。
行人摩肩接踵,笑語喧天,連橋頭賣糖人的老翁亦披了件新布衫,手裡銅鑼叮噹,招來孩童。
瀰漫著女兒家新妝的香粉氣、金樽玉盤的酒食香、河岸柳枝的清芬,與遠處絲竹管絃交織成一片迷離幻境。
朱樓繡戶瀰漫著女兒家新妝的的香粉氣和金樽玉盤的酒食香,幻化成迷離幻境。
攬月舫,乃秦淮河上最為奢華的畫舫之一,舫分三層,雕樑畫棟。
舫上絳紗宮燈懸於四角,映得甲板如鋪霞錦。絲竹管絃之聲自艙內透出,清越婉轉。
賓客往來,觥籌交錯。男子多錦衣玉帶,鑲金嵌玉。女子則珠釵環佩,華彩流光。
金陵城中的不少文人雅士、富商巨賈,幾乎都集於此。
參加由致仕閣老王時宴,也就是金陵文壇尊稱的秣陵先生,親自舉辦的「秦淮雅集」。
舒作凡陪著靈瓏,由一名青衣小廝引著,穿過熙攘的人群,踏上了攬月舫
當一襲樸素靛青緇衣的靈瓏,步履輕緩地踏上攬月舫的甲板時,舫上原本喧囂熱烈的氣氛,出現短暫而微妙的停頓,絲竹聲似是都弱了幾分。
舫上賓客,男子多是錦衣玉帶身著綾羅綢緞,腰束鑲金玉帶。女子則是珠釵環佩,華彩流光,行動間環佩叮噹,香風陣陣。
靈瓏這一身素淨的裝扮,與周遭的奢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若一滴清水落入了滾油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舒作凡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驚異、探究、好奇,更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在他二人身上來回逡巡。
「那女子是何人?怎作此等打扮?」
「瞧著像是出家人……」
「聽說是觀音閣久遠大師的弟子,法號靈瓏,秣陵先生親自下的請柬。」
「出家人也來湊這等熱鬨?莫不是動了凡心?」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傳來。
更有好事者,目光在靈瓏身旁的舒作凡身上一轉,壓低了聲音:「旁邊那俊俏公子是誰?這師父還帶著個年輕男子,嘖嘖……」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悄然蔓延,有著些許不懷好意的揣測。
靈瓏對這些目光與議論仿若未聞。
她神色平靜,步履從容,在舒作凡的示意下,於一處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便闔目垂眸,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靈瓏越是如此,便越顯得與這環境格格不入,與眾不同,也越發勾起有些人的探究。
舒作凡立在她身側,挺拔身姿如株青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見靈瓏安然若素,便也不作聲。
兵部尚書尹養實的得意門生,現任戶部焦潮焦郎中的弟子陸鳴,身著簇新的杭綢儒服,自有風流自賞的態勢,與兩位書院同窗談笑風生。
陸鳴平日裡便喜歡在這些文會雅集中賣弄才學,博取名聲。
此刻見靈瓏如此特立獨行,又聽旁人議論她是出家人,再瞥見靈瓏身旁俊朗的舒作凡,心中自矜之氣便有些按捺不住,雜著莫名的不快。
他端著一杯晶瑩的葡萄酒,搖搖晃晃地踱步過來,身後兩位同窗也是看好戲的神情跟上。
「這位……莫非就是靈瓏師父?」陸鳴故意將「師父」二字拖長了調子,有著幾分戲謔。
「久聞師父乃方外高人,不染塵俗。今日怎會來我等這凡夫俗子的歡場?莫不是……也想於這秦淮風月中,尋覓一段紅塵佳緣?」
陸鳴目光又轉向舒作凡,皮笑肉不笑的補充道:「舒公子想必是與師父同來感受這金陵風雅的?師父這般『入世』,倒也別有一番情致。」
「哈哈哈……」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聲。不少人幸災樂禍的看著靈瓏,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近乎無禮的調侃。
這陸鳴的話,已是十分輕浮,近乎調戲了。
舒作凡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
靈瓏卻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清澈平靜,注視著眼前的陸鳴。
她並未動怒,也未起身,隻是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遭的嘈雜,「公子說笑了。」
她頓了頓,掃過周圍看熱鬨的賓客,「小尼今日前來,是應雅集主人秣陵先生之邀,亦是奉家師之命。家師言,紅塵亦是道場。金陵盛會,於小尼而言,亦是觀照本心的一次行修。」
聲音不高,自有一股安寧的力量,讓周圍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陸鳴被她那平靜無波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訕訕,又不甘心就此罷休。
摺扇「唰」地一下打開,故作瀟灑地扇了扇風:「觀照本心?哈哈,師父這話可是玄妙。」
「隻是不知,師父這齣家人的本心,與我等俗人的本心,有何不同?莫非師父今日也準備了什麼詩詞佳作,來點化我等不成?」
他身後的一個同窗也幫腔道:「陸兄所言極是,出家人講究清心寡慾,這風花雪月的詩詞,怕是不在其修行之列吧?」引來幾聲附和的輕笑。
靈瓏微微一笑,那笑容依舊清淡,讓陸鳴心中更添幾分煩躁。
她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用素色絲絛繫好的紙卷,雙手捧著,緩緩起身。
「詩詞歌賦,小尼確不擅長。」聲音平和,「不過,倒也為今日雅集,備了一份薄禮,聊表寸心。」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手中的紙捲上。都想看看,究竟會拿出什麼東西來。
陸鳴更是嘴角有著冷笑。
靈瓏緩步走到舫中央一方空置的楠木案幾旁,將那紙卷輕輕放在案上,然後一點一點,從容不迫地展開。
隨著紙卷的展開,四個墨色飽滿的大字,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本無一物」
冇有長篇大論的詩詞,冇有風花雪月的句子,隻有這簡簡單單、力透紙背的四字。
字跡乍看下樸拙無華,細品中,又蘊含著無窮的禪意與變化。
每一筆,每一劃,似在訴說不可言說的玄妙至理。
整個攬月舫,陷入了奇異的安靜。方纔的竊笑與議論,消失無蹤。
陸鳴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化作一片錯愕與尷尬,手中的酒杯都險些拿捏不穩。
他那些賣弄文采的念頭,顯得頗為突兀,身後的同窗也麵麵相覷。
靈瓏靜靜立在那幅字旁,緇衣素服,神情淡然。
良久,雅集的主人,王時宴踱步上前。
作為崇泰帝末期致仕榮養的前閣老,王時宴籍貫秣陵,金陵文壇皆尊稱其為秣陵先生。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目光深邃。
他凝視著那四字,深深看了眼靈瓏,忽而撫掌讚嘆:「好!『本來無一物』靈瓏師父此作,所蘊含理,發人深省。老夫觀此字,如沐春風。竟讓老夫想起了當初與令師久遠大師品茗論禪的舊日時光了。久遠大師,當真是尋到了一位好弟子啊。」
王時宴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眾人聞言,看向靈瓏的目光中,已再無輕慢,多了幾分敬佩與深思。
先前那些出言不遜者,隻覺臉上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