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明鑑
書籍

第72章 風雨欲來

明鑑 · 舒心遂意

晨光熹微,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金陵城尚在酣睡,唯秦淮河上早起的畫舫,櫓聲咿啞,劃破江霧。

舒作凡一襲月白襴衫,背著書袋,照常前往鐘山書院,隻是今日書院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行至書院前的牌坊,數位同窗正聚在一處高談闊論,聲音遠遠傳來。

待瞧見舒作凡的身影,幾人麵麵相覷,旋即作鳥獸散,一扭頭去看牌坊上的雕刻,一低頭去撣那袍角上本不存在的灰塵,還有乾脆轉身朝岔路走去。

舒作凡似嘲非嘲,秦淮河畔的風波,竟有如此效力,倒是替他省卻了言不由衷的應酬,樂得清靜。

心底澄澈,將這世態炎涼照得清清楚楚。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這般光景,較往日那些虛情假意的寒暄來得有趣得多,也真實得多。

踏入儀門,疏離與壓抑的氣氛便愈發濃重了。

周遭的喧鬨聲輕了許多,往日清晨必有的朗朗書聲與學子們三三兩兩的談笑問好,今日竟稀疏了不少,大多行色匆匆。

素日裡還算熱絡的麵孔,也頗為尷尬。

舒作凡不疾不徐的朝時習齋去了。

時習齋內,晨讀的學子已到了七八成,舒作凡徑直走向自己慣坐的角落,放下書袋,自顧自取出書簡,正待展閱。

齋堂外便傳來一個略顯尖細,又刻意放緩了些的嗓音。

「舒學子可在齋內?」

眾人聞聲望去,見院中負責雜務的劉執事站在門口,探著身子朝裡張望。

這劉執事一向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玲瓏人物,在書院裡訊息最是靈通,平日裡對那些高門子弟尚且不假辭色,今日卻這般客氣。

一眼瞧見了角落裡的舒作凡,臉上堆起笑來,邁著小碎步,快步走到舒作凡身前,微躬著身子,壓低聲音道:「舒學子,山長有請。」

這話一出,原本就有些壓抑的齋內,靜得落針可聞。

鐘山書院的山長柳沐風,清望素著,乃是士林仰望的鴻儒。

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便是有品階的官員子弟,也難得他一句垂詢。

如今竟要親自召見一名旁聽生,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有勞執事。」舒作凡將剛取出的書簡又放回書袋,起身對劉執事略一點頭,便跟著他向山長院落行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時習齋,穿過幾重迴廊。

書院深處,草木扶疏,鳥鳴清脆,與外院的浮躁截然不同。越往裡走,越是幽靜。

最終,劉執事在一處樸素的院門前停下,院牆是尋常的青磚,院門是未上漆的木門。

劉執事側過身,對著舒作凡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未踏入半步,隻低聲道:「山長在裡間書房。」

言罷,便躬身退去。

舒作凡獨自推開虛掩的院門,「吱呀」一聲輕響,院內光景映入眼簾。

一株老梅斜倚著牆角,枝乾虯勁,未到花期,那傲然風骨已撲來。

書房的窗格糊著白淨的素紙,隱約可見一人臨窗而立的身影。

舒作凡整了整略有褶皺的衣衫,抬手在門扉上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

舒作凡推門而入,房內陳設簡單,除了一壁的書架,便是寬大的書案,兩隻蒲團。

柳沐風臨窗而立,手持一支狼毫,在鋪開的雪浪紙上運筆。

聽見腳步聲,並未抬頭,手腕沉穩,筆尖在紙上遊走,時而如行雲流水,時而如錐畫沙,直至最後一筆寫完,這才從容擱下筆,將狼毫端正的置於筆架之上。

柳沐風伸手指了指對麵的蒲團,言簡意賅:「坐。」

舒作凡依言,撩起衣袍在蒲團上坐下。

「作凡啊。」柳沐風開口,聲音裡有著疲憊。

他端詳著眼前的少年,有欣賞,有審視,也有難以言喻的複雜。

「秦淮之事,老夫已有所耳聞。」

舒作凡聞言,剛坐下的身子復又站起,對著柳沐風微微躬身,「學生氣盛,思慮不周,若讓書院清譽有擾,學生甘願受罰。」

隻認思慮不周,不認其他。

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卻也劃清了界限。

柳沐風眼中閃過讚許,擺了擺手,示意舒作凡不必如此拘謹:「坐下說,坐下說。」

待舒作凡重新坐定,他才繼續道:「些許風言風語,哪有什麼擾不擾的,老夫行事,書院風評何須他人舌燥。」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尋常不過的事情。

「你那首《滿江紅》,老夫也品讀過了。」柳沐風指了指書案一角壓著的抄錄稿,字跡娟秀,顯然是有人謄錄呈上的。

「確是佳作,風骨不俗。當得是少年意氣。」

話鋒一轉,語氣也沉了下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這道理,你該明白。過剛則易折啊。」

舒作凡垂眸,未發一言。

「動靜鬨得不小。」柳沐風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用盞蓋不緊不慢地撥弄浮起的嫩綠茶葉。

「有人給書院遞了話,告到老夫這邊來了。」他說話時刻意停頓了下,觀察著舒作凡的反應。

舒作凡依舊不語,神色平靜,彷彿那遞話之人與他全無乾係。

柳沐風見他如此鎮定,寵辱不驚,心中暗自點頭。這小子定力倒是不錯,是個能擔大事的坯子。

放下茶盞,繼續道:「鋒芒畢露不是好事,不用老夫多言。靜心修養一段時日,避一避風。」

「山長,」舒作凡終是抬頭,目光清澈,直視柳沐風,「學生有一事不明,懇請山長解惑。秦淮一事,本是他人無端捏造,若是捏造學生就罷了,可事關友人清譽,學生略作辯駁,何錯之有?又何須避讓?」

柳沐風看著他,似是在看未經雕琢的璞玉,質地絕佳,稜角過於分明。

「作凡,書院是清靜治學之地。」他輕嘆了口氣,「你伯父將你推薦給老夫,信中殷殷期盼,老夫既受其所薦,便有照拂看顧之責。若任由你這般橫衝直撞,隻怕……」

冇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後果難料。

柳沐風停頓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辭,語氣也放緩了許多:「這樣吧,老夫聽聞你近日常去觀音閣,想必對佛法經義亦有所涉獵。書院藏書樓頂層,積壓著一批前朝遺留下來的佛經,多年未經整理,頗為繁瑣。你與佛門有些緣法。近日便去安心整理,平復心緒。一來可避開外界紛擾,二來嘛,也好靜心備考月餘的府試。府試前,縱有再大的風波,有老夫在,也牽扯不得你。」

這哪裡是懲罰,分明是庇護。

舒作凡聞言,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柳沐風的苦心。這是讓他避開風口,也是一種磨礪。又能得清靜讀書備考的環境。

「學生……領山長之命。」舒作凡緩緩起身,再次躬身行禮。

柳沐風見他領會了自己的意思,頗為欣慰。

這孩子,果然通透。

揮了揮手,有著幾分長輩的期許,「年少多讀些書,涵養心性,總歸是好的。世事複雜,遠非一時意氣所能勘破。去吧,莫要辜負了你這身才學。」

這番話是勸誡,也是提點,話語間儘是迴護之意。

舒作凡躬身告退,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房門。

院中的老梅依舊靜立,枝乾蒼勁。

隻是方纔還算明朗的天空,此刻卻已聚起了厚重的雲層,鉛灰色一片,壓將下來。

風起了,吹得廊下的竹簾嘩嘩作響。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