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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醞釀

明鑑 · 舒心遂意

秦淮河的夜風,攜著水汽的微涼,吹在陸鳴滾燙的臉頰上,吹不散入髓的怨毒。

自攬月舫上跌跌撞撞奔下,腳步踉蹌,幾欲撲倒。

頭上束髮的青玉簪不知去向,烏髮散亂。衣袖在推搡間不知被誰家鉤破,可見內裡素白中衣。

狼狽不堪,活脫脫似喪家犬。

陸鳴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都滲出血來,滿嘴的腥甜。

摔倒在河畔石欄下,燈火映照得雙目赤紅,顴骨高聳,神情扭曲如厲鬼。

陸鳴在石欄旁枯坐,任由江風吹的內衫冰涼,仍抵不住燒得五臟俱焚得灼痛。

這時候不敢回家,唯有的念頭,便是去找座師,兵部尚書尹養中堂的得意門生,現任戶部清吏司郎中焦潮。

老師素來護短,舒作凡不過仗著伯父的勢,就敢當眾折辱於我。

若是他人,自己必不敢這般豬油蒙了心,老師身後可是尹中堂。

金陵倭亂鍾阜門上,舒作凡簡直讓尹中堂一係顏麵難堪。如今金陵酒樓茶肆的評書都風傳開來,對尹中堂的清譽有所影響,自己也是受了老師影響,對舒作凡十分厭煩。

舊恨添此新仇,焉能善罷?

一念起,如溺水之人忽握浮木,心頭陰霾稍散。

陸鳴整理好劃破的衣袖,將散亂頭髮挽於腦後,辨明瞭方向,紮進沉沉的夜色裡,朝著焦府奔了去。

焦府在烏衣巷,不少文官擇居於此以示清雅。

書房內燈火通明。

寬大的花梨木書案橫陳,筆墨紙硯齊備。一尊銅香爐踞案角,爐腹微紅,燃著蘇合香。

焦潮四旬年紀,麵容瘦削,雙目內陷然精光內蘊,有陰鷙感。留著三綹清須,穿著半舊的杭綢直裰,顯是多年未換新衣。

他在恩師尹養實門下,素有清廉自守的聲譽,深諳以儉掩奢、以名護利。

對一卷南直隸漕糧的帳冊蹙眉沉思,他是尹養實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恩師一脈的榮辱看得比自己還重。

近日來,巡漕禦史韓拙齋借通倭名義,引發漕糧案,已是焦頭爛額。

那韓拙齋簡在帝心,行事又無顧忌。

更可憂者,聖上銳意整肅金陵官場,矛頭直指太上皇所提拔的金陵舊臣,隱隱已成水火之勢。

「老爺,陸公子求見。」忽聞門外管家低聲稟報,聲音裡有著猶豫,「看樣子似是受了委屈,狼狽得很。」

焦潮眉尖倏地一挑,緩緩擱下狼毫筆,墨滴落在書案暈開。

「陸鳴?不是赴秦淮雅集去了麼?能出什麼麼蛾子?」

這小子平日裡有些不著調,冇少給他惹些不上檯麵的麻煩。

然念其出身寒微,恰如自己早年境遇,故多了幾分縱容,也愈發的驕縱。

「讓他進來。」

焦潮揉揉眉心,身體往太師椅裡靠了靠,閉目養神。

心下已浮起不耐:若又是爭風鬥氣的瑣事,定要嚴加訓斥。

陸鳴得進書房,心頭委屈和怨憤驟然迸發,顧不得地上的厚絨地毯,直接雙膝拜倒在地,聲音幾近嗚咽。

「老師,您可要為學生做主。」

焦潮被陸鳴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他素來最重官箴體麵,講究士大夫當以禮自持,縱處逆境,亦不失儀。

見陸鳴這般披頭散髮的模樣,霎時麵沉如鐵。

「放肆!」焦潮猛地一拍扶手,沉聲厲喝道:「成何體統?發生何事,讓你這般失態?」

陸鳴被官威震懾,才意識到自己舉止失措,慌忙起身,臉上還是涕淚橫流。

他不敢隱瞞,卻也懂得避重就輕,將過錯儘數推於對方。

深諳座師性情,添油加醋將攬月舫上的事聲情並茂地敘述一遍。

「那妖尼,學生不過是引了聖人之言,勸其慎守清規,少沾染風月場。反譏學生是假道學。」

陸鳴眼裡閃過陰狠,繼而壓低聲音,「那舒作凡仗著是工部尚書的侄兒,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竟成了鐘山書院外捨生,更是勾結妖尼,簡直有辱斯文。」

「當眾折辱學生。」陸鳴哽咽著,將難聽的評價誇大幾分,又添幾句更惡毒的,「還說,尹中堂門下,都是些趨炎附勢之徒。」

焦潮端坐如石,麵色愈沉,素知陸鳴有多少斤兩,言有虛飾。

這番哭訴水分是有的,聽上去確實透著蹊蹺,尤是舒作凡的名字。

「舒緒真的侄兒!」舒緒真那老狐狸,滑不留手,在朝中素來不偏不倚,不得罪人。

更可恨者,之前金陵倭亂鍾阜門之事鬨得滿城風雨,舒作凡所做所為也讓恩師尹中堂架在火上烤,頗下不來台。

舒緒真還假惺惺地向尹中堂請罪,實則句句都在庇護自家侄兒,真是落了尹中堂一係的臉麵。

焦潮作為城樓上的人,思之猶覺齒冷。

新仇舊恨,如潮翻湧。

焦潮手掌扣著案沿,青筋隱現,端起茶盞輕抿口,壓下心頭火氣。

那茶是蒙頂甘露,典型的春茶,夏秋采的纔會苦澀味重,不知為何竟嚐到發苦。

這事貿然反顯氣量狹隘,焦潮語氣略緩,以長輩口吻道:「罷了,那舒作凡是工部尚書的侄子,身份不同尋常。你冇事少去招惹是非,平日也確實張揚輕浮了些。不論曲直,都失了體麵。回去便禁足家中,閉門思過,也算吃一塹長一智。」

陸鳴聽聞,頓時如遭雷擊,涼了半截。

原以為座師必勃然震怒,豈料竟是這般輕描淡寫,甚至責其失了體麵?禁足閉門思過。

今夜豈不是白受了?如何咽得?如何能甘心?

陸鳴急火攻心,如沸油煎熬。

惶惶無措之際,忽憶起先前打聽到一樁道聽途說來的訊息,也顧不得虛實,連忙補充道:「老師息怒!弟子還打聽到一樁事,或許跟老師的煩心事有關。」

「哦?」焦潮眉峰微動,示意他繼續說。

陸鳴見座師神色有異,知已觸動其心絃,字字如針:「學生聽聞,巡漕禦史韓拙齋,似和舒作凡關係非同尋常。」

「嗯?」焦潮陰鷙的眼神驟然一凜,盯住陸鳴。

想到韓拙齋!焦潮方纔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借著查漕糧虧空,揪著數家和戶部關聯甚密的皇商不放,動輒以通倭的罪名大肆查抄,弄得金陵城裡與漕運有關的商賈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焦潮身為戶部清吏司郎中,兼管皇商稅賦,自然是首當其衝。

甚至連合修族譜的族兄,也被韓拙齋翻了個底朝天,前前後後被查抄數萬兩白銀,元氣大傷。

自己親自上門說項,竟油鹽不進,晾在門外。

恩師尹中堂對此頗為不滿,已經數次隱晦的敲打過他,儘快平息這事。

焦潮苦無良策,得聞二人關係不尋常,豈不是可以做些文章?

「這舒作凡與韓拙齋有何乾係?」焦潮的怒氣開始疊加。

越想越覺可能,韓拙齋素與太上皇所拔金陵舊臣不睦,舒緒真若是新帝一脈,必有所圖。

「老師,金陵倭亂時,舒作凡就在永豐倉。並且手持韓拙齋的薦書,得以作為鐘山書院外捨生。」

陸鳴察言觀色,見焦潮臉色陰晴不定,心中暗喜,強作惶恐。

焦潮猛地拍花梨木書案,震得茶盞跳起,茶水在南直隸漕糧帳冊上暈開茶漬。

「豈有此理!舒作凡是鐘山書院外捨生?鐘山書院也該整頓整頓風氣了。此事我自會跟鐘山書院提及,令其好生管教。」

言罷,霍然起身,目光陰冷的直刺陸鳴,問道:「那舒作凡,平日可有營生?」

陸鳴精神大振,知道老師是要動真格的了,連忙躬身答道:「回老師,學生打探到,城南皇商白家和舒作凡關係密切,聽白家的人大肆宣揚,白家窯廠的生意還搭上了工部的路子。」

「白家窯廠?」焦潮冷笑,眼中閃過狠厲。「舒緒真這老狐狸,向來愛惜羽毛,十之**不會為侄兒營生,輕易插手戶部的事務。」

踱步至窗前,負手道:「好個韓拙齋,既然你們敢動戶部的皇商,就別怪我斷你們的人脈。」

焦潮心裡已有計較,白家窯廠有牽扯到工部,必然脫不了戶部的乾係。

要在稅務、採買、工料上找些由頭,易如反掌。就算冇由頭,也能尋到岔子。

韓拙齋想借通倭斷我等的財路,壞我等的名聲。我便教他知曉,有些人動不得,金陵城也不是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

「老師的意思是?」陸鳴試探著問,臉上難掩興奮。

焦潮臉上恢復平靜,深處藏著寒意,「你且安心回去,此事為師自有安排。記住,近段時日,收斂心性,莫要再生事端。」

陸鳴大喜過望,連連作揖,聲音裡是感激涕零:「學生定當銘記焦師大恩!回去後閉門思過,絕不給老師添亂。」

焦潮不耐地擺手,示意可以退下了。

待陸鳴身影消失於迴廊儘頭,焦潮喚來管家,聲如臘月寒冰:「去趟戶部檔房,跟王主事打個招呼。就說本官要查一樁舊案,將城南白家窯廠近年的帳目、稅賦、以及往來契約,全部給本官調出來。三日內,要見到能找出岔子的地方。」

「老爺放心。」管家垂首應道。

跟焦潮多年,焉能不明白自家老爺的意思,知道是動了真怒,要下死手了。

焦潮負手窗前不再言語,窗外夜色如墨,秦淮河方向笙歌已歇,唯餘水聲潺潺。

這一夜,有人在秦淮河畔意氣風發,有人在暗室內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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