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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滿江紅

明鑑 · 舒心遂意

舒作凡的視線掠過陸鳴,臉上有著刻意的張揚。

心中哂笑聲,視線便挪開了,多看一眼都覺得無趣。

最後落在靈瓏身上,臉上依舊有些蒼白。但望向他的眼神裡,最初的驚慌失措已經不見,多了不易察覺的擔憂,是自責的擔憂。

相視間,舒作凡浮起溫和笑意,輕輕頷首。像是在說安心,勝似千言。

靈瓏那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眼裡莫名有些發熱。

「舒兄果然是爽快人!」陸鳴見舒作凡應戰,臉上笑容更盛。

舒作凡平日裡總是清高淡然的模樣,自己最是厭煩這般人。

之前的挑釁,都被舒作凡找理由避過去了,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舒作凡狼狽不堪的模樣。

陸鳴意氣風發地踱了兩步,姿態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迫不及待地走到舫中央空著的楠木案桌旁,揮甩袍袖。

早有伶俐僕從見勢,殷勤地為他鋪開上好的素宣,研著徽州鬆煙墨,又往硯台裡注入幾滴清水,顯然是伺候慣了的。

人群裡,有人低聲議論。

「看陸公子架勢,怕是早有準備啊。」

「那是自然,陸公子可是在備考舉人,算金陵有名的才子。那舒公子要不說年輕人火氣盛,被人一激就上頭了。」

陸鳴聽著周遭的奉承,臉上得意更甚。

直接提筆,蘸飽了墨,直接在宣紙上揮舞起來。看架勢,竟是早已成竹在胸。

舒作凡這邊,亦有僕從奉上筆墨紙硯。

舒作凡不慌不忙,先是整理了下微皺的衣袖,將袖口挽起一截,乾淨利落的手腕緩緩執筆。

絲竹聲歇,談笑聲止。

兩人幾乎同時落筆,舫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下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更有舫內眾賓客屏息的呼吸聲,匯成無形的壓力。

陸鳴下筆頗快,時而蹙眉作沉思狀,時而嘴角上揚,顯是靈感泉湧,得意非常。

舒作凡則沉靜許多,似在觀照內心,直至心湖澄澈,方徐徐落筆。筆致流暢自如,如溪流穿石,自有其韻。

不多時,陸鳴將筆往筆洗裡一擲,臉上再也掩飾不住的傲然神色。

抖了抖詩稿,吹乾墨跡遞與僕從,姿態驕矜。

又過了半盞茶功夫,舒作凡也停了筆,將筆擱在筆架上。

王時宴見二人都已完稿,對陸鳴的尖刻頗有微詞,也得按規矩辦事。揚聲道:「來人,將二位的墨寶謄錄於屏風上,供諸位品鑑。」

僕從上前取過尚有墨香的紙稿,恭敬地呈給王時宴過目。

王時宴先接過陸鳴紙稿,幾不可察地蹙眉,隨即撫平。然後隨意瞥了眼舒作凡的,像被磁石吸住。

「退下吧。」揮手稟退上來準備謄錄的僕從。

王時宴將紙稿並列放在案上,緩緩起身道:「還是老夫來謄錄。」

「王老要親自謄錄?」

須知,王時宴本人是書法大家,能得他親筆謄錄,是對作品的肯定。

陸鳴以為殊榮應由自己來,瞥向舒作凡俯瞰的眼神,彷彿在說:「這便是你我之間的差距。」

他親自執筆,將二人的作品一筆一劃地謄錄到早已備好的七尺素絹屏風之上。

這等待遇,在往屆的秦淮雅集中,通常隻有那些最為出色的作品才能享有。

王時宴已走到早已備好的兩扇七尺素絹屏風前。自有僕從捧著端硯、徽墨,恭立在側伺候。

緩緩挽起寬大的袖口,親自執筆,神情專注,再無半分旁顧。

王時宴筆力沉穩,腕力千鈞,筆劃間,皆是數十年苦功。

那墨色在素白絹麵上暈染開來,先將陸鳴的詩作謄錄在左側屏風上。

隨著字跡顯現,眼尖的賓客已開始小聲唸誦。

青燈半對古禪扉,緇衲猶藏舊日姿。

秦水煙光浮畫舫,鐘山塵染惹人癡。

身隨代發禪難穩,每懼持經律自疑。

莫道蓮心渾是虛,人間風月總相隨。

整首詩直白易懂,幾乎冇有修飾,隱晦的表達句句帶刺。

緊扣代發修行和秦淮風月,將靈瓏身份與世俗關聯,其用心不可謂不險惡。

本是佛門的清淨事,筆下成了禪難穩、律自疑。所謂蓮心,所謂修行,不過是人間風月的綴飾。

不僅羞辱靈瓏,也間接羞辱久遠老和尚,更將舒作凡也牽扯了進去。

身邊同窗湊趣道:「陸兄高才,堪是妙筆神來!」

陸鳴見詩已謄上,端起酒杯,遙遙向舒作凡一敬,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張狂。

分明在說,我不僅敢寫,還得人儘皆知,你又能奈何?

舫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靈瓏攥緊了袖口,臉色較方纔還要白上三分,幾無血色。

舒作凡將一杯溫茶遞給靈瓏,

靈瓏一怔,抬起頭,對上了舒作凡平靜的眼眸。

陸鳴見舒作凡還有閒心去安慰美人,嘴角譏諷更甚,「舒兄,端的是憐香惜玉。」

王時宴放下謄錄陸鳴詩作的筆,待去取舒作凡的詞稿。

「陸兄失之偏頗,佛法有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舒作凡遞過茶盞,轉過身來。

王時宴謄錄的動作停下來,撚著鬍鬚,饒有興致地看著舒作凡。

這後生,有點意思。

「陸兄以『青燈半禪扉』論出家,以『秦水煙光』論入世,忘了佛門有大乘小乘之分,修行亦有入世出世之別。小乘修自身,大乘渡眾生。若求自身清淨,避世絕塵,那佛法又如何濟世?」

舒作凡的聲音隨著話語的深入,漸漸變得激昂,有著獨特的韻律,仿若在吟誦無形之詩。

「鐘山書院,院訓曰:明德弘毅,博學篤行,所求的乃是學以致用,經邦濟世。若士子皆空談義理,不知躬行,與不問世事的僧人何異?」

目光灼灼,直視陸鳴,聲音陡然拔高。

「學生以為,真正的修行,從來不在於身處何地,身著何,在乎一心!」

「如所書的本無一物,心若無物,何懼世俗風月?心若有物,縱居深山古剎,亦是塵埃滿身。」

舒作凡猛地抬起手臂,修長的手指直指畫舫外,秦淮河上隨波逐流的萬盞河燈,聲音愈發鏗鏘有力,振聾發聵。

「諸位請看,這河燈承載的皆是世人之願。若佛法不入世間,如何能承載萬民之願?又如何能行普度眾生之善?」

他轉身望向靈瓏,全然的理解和尊重。

「靈瓏師父身著緇衣,心懷澄澈。來秦淮非為風月,乃觀照本心,觀照人間百態,入世心願符大乘佛法的真意,亦是我輩士子經世致用的本心。」

這番話,如暮鼓晨鐘,擲地有聲,字字珠璣,句句直指人心。

舒作凡根本冇有去辯駁,直接在更高的格局上,闡述佛法修行與入世的辯證關係。

將靈瓏的佛法修行和士子的經邦濟世聯繫起來,將個人修行和天下大義融為一體。

畫舫內,鴉雀無聲。

陸鳴臉上得意神色僵住,嘴唇顫抖,想反駁,發現無從辯駁。

他嘴唇顫抖,想反駁,卻發現無從辯駁。舒作凡的言論,更將他的得意之作襯托得如市井流言,鄙陋不堪。

王時宴撫掌讚嘆,「心若無物,何懼世俗風月、大乘佛法的真意,亦是士子經世致用的本心!深得我心。」

精神一振,眼裡精光迸射,竟似少年得誌般,有些迫不及待。

他捋起寬大袖袍,轉身重新提筆,蘸飽濃墨,徑向右側素絹屏風落筆

經此事變,畫舫上眾人皆關注到王時宴即將落筆的右側屏風。

見王時宴筆走龍蛇,腕底生風,氣勢較之前謄錄陸鳴詩作時,又自不同,有著酣暢淋漓的快意。

須臾間,《滿江紅·丹心澄澈》赫然現於素絹上:

煙水千年,空付與,畫船簫笛。

凝望處,寒潮暗湧,暮雲積碧。

石上青苔磨古硯,岸邊白骨沈殘戟。

問六朝,舊事幾人知?風濤急。

上闋甫出,眾人頓覺雄渾蒼涼之氣撲來,直透肺腑。

開篇即以「煙水千年」,將秦淮風月、畫舫笙歌,儘數化為歷史長河的浮沫虛影。繼以「白骨沈戟」、「青苔磨硯」,道儘六朝金粉下的滄桑。

胸襟氣魄,遠勝陸鳴那糾結男女情事的酸腐小詩,已是天壤之別。

再看下闋:

蓮心苦,終不易。

冰骨瘦,猶堪惜。

縱丹砂,難駐此身如璧。

一葦可航滄海闊,九華曾印禪心跡。

待歸來,攜月照秦淮,天如拭。

字字如珠,句句含鋒。

末句「待歸來,攜月照秦淮,天如拭」,境界頓開,非為避世,實為滌世!以月明洗秦淮,還天地澄澈。

先有舒作凡那振聾發聵的言論打底,眾人早已對其見識氣度欽佩不已。更覺每字都較方纔所說嚴絲合縫,交相輝映。

今讀此詞,尤其「蓮心苦,終不易。冰骨瘦,猶堪惜。」數句,又何嘗不是敘事,更覺每字都較方纔所說嚴絲合縫,交相輝映。

上闋懷古,雄渾蒼涼是為憂思,下闋詠誌,是為修行者之本心。

再去看陸鳴直白淺薄,甚至粗鄙不堪,令人不忍卒讀。

然二者詩詞究其根本,都算不得佳作。

陸鳴是艷俗又油膩,徒有辭藻,無半分真情,不過應一時之景。

舒作凡則是氣象宏大,然意象失之跳脫,丹砂、九華等遣詞,意向指定並不明晰,雕琢痕跡頗重。尚屬工技精巧之列,未臻羚羊掛角之境。

然則,詩詞載道,文以貫誌。

舒作凡所作詞,勝不在字句,在胸襟。

是以舫內讚嘆如潮。

「好一個難駐此身如璧!」鬚髮皆白的老儒撫須擊節,「非止詠蓮,實乃自誓也。」

「舒公子所言方合一葦可航滄海闊,本是同源。」

「是啊!我輩士子,若隻知埋首故紙,不思躬行濟世,與朽木何異?」

「陸鳴那詩,簡直是小人之心,不堪入耳!」有人忍不住低聲啐道,引得旁人連連點頭。

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如春潮拍岸。

先前因陸鳴詩作而起的曖昧揣測、幸災樂禍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對舒作凡的欣賞以及對陸鳴的鄙夷。

陸鳴覺得腦內嗡的聲,無數目光如利箭攢射,射得體無完膚,無地自容。

臉色慘白如紙,再也無法多待片刻,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嗚咽。猛地轉身,狼狽不堪地擠開人群,踉踉蹌蹌地逃離了畫舫。

人群裡有人故意不讓路,有人嗤笑側目,更使其步履趔趄,幾欲跌倒。

昔日金陵才子,倉皇遁入夜色,背影幾如喪家之犬。

秦淮雅集氣氛,達到前所未有之**!

絲竹再起,已換作《流水》。

初則泠泠如幽澗滴露,清越入骨。俄頃奔湧如雷,浪卷千堆雪,激越之勢直貫雲霄。

座中賓客恍見高山巍巍,江河浩蕩,天地為之動容。

王時宴擱筆,大步走向舒作凡。

這位致仕閣老,竟斂去平日長者威儀,鄭重道:「舒公子大才!老夫何其幸也,得聞此般微言大義。此詞非止文采,實乃心光。」

靈瓏望著舒作凡挺拔的背影,眼神裡波瀾漸平,化作溫暖寧靜的湖泊。

待眾人讚嘆稍歇,舒作凡轉身,緩步走回靈瓏身旁。

靈瓏會意,輕聲道:「師父常教導弟子:修行在世,不在深山。今日得見公子這般言行,方知師父深意。」

這聲公子較之前都來得真誠。

王時宴快步上前,麵泛紅光,執其手道:「老夫已在舫後靜室備下十年陳釀鬆醪,更有新焙陽羨茶。何不移步,好好暢談番?」

舒作凡拱手還禮,神色謙和:「秣陵先生盛情,諸位厚愛,學生心領。然今夜叨擾已久,不宜久留,就此告辭。」

王時宴雖有遺憾,卻也理解。「既如此,老夫也不強留。舒公子這等風骨才情,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月華如練灑落甲板,映照二人身影。

舒作凡再次拱手,算是向舫內眾人作別。靈瓏亦隨之微微頷首,二人前後,便下了攬月舫。

踏上河岸,畫舫的燈火絲竹被隔開。

身後,攬月舫上燈火依舊,笙歌未歇,然人心已歷一場滌盪。

秦淮河上的河燈三三兩兩,漸行漸遠,宛若星子隨波逐流,照亮秦淮河夜色。

二人誰也冇有先開口,沿著河岸的石板路,不緊不慢地走著,雜在風聲與水聲裡,幾不可聞。

夜裡發生的一切,還在靈瓏心裡迴蕩。

她偷偷偏過頭,打量著身旁男子的側臉。

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眉眼間冇有方纔的銳氣。

靈瓏忽然覺得,舒公子身上有一種很奇特的矛盾感。

時而鋒芒畢露,如出鞘之劍,將世道剖開來。時而又溫和內斂,如璞玉,靜待時光沉澱。

「舒公子。」靈瓏終是忍不住開口。

「嗯?」舒作凡側過頭。

「你不累嗎?」她問了很實在,甚至有些傻氣的問題。

舒作凡似乎愣了下,隨即失笑,那笑聲在夜風裡很清朗,「出家人也會問這種凡俗問題?」

「師父說,鬨市纔是道場。」她迴應道。

恰在此時,晚風拂過,從河上一側的酒樓畫舫裡,傳來一段《牡丹亭》的崑曲唱腔,咿咿呀呀,婉轉纏綿。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歌聲悽美,有著繁華落儘的悲涼。

舒作凡忽然嘆了口氣:「這世間的好東西,大多是結局不好。」

冇有多少傷感,更多的是陳述事實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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