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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無為有處有還無

明鑑 · 舒心遂意

廳堂內,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

白福的話,將方纔因舒作凡介入而升起的些許暖意,砸得粉碎。

白峻臉色煞白,已無半點血色,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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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急急抬袖拭去。

白潭則是一臉的六神無主,像迷了路的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吞冇。

「慌什麼。」舒作凡的聲音不高,如金石擲地,在慌亂裡異常清晰。

眾人聞聲望去,見舒作凡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靜似水。

他轉向白峻,「白先生,事已至此,怨天尤人無濟於事。請借一步說話,我有一計,或可解此危局。」

這句話,不啻於深淵中透出的一線天光。

白峻像是抓住了什麼,猛地抬頭看他。

楊氏也停止了拭淚的動作,紅腫的眼睛重燃期盼的微光。

舒作凡不再多言,對白峻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白峻和楊氏,走到了廳外稍僻靜的角落。

那角落裡擺著一架紫檀木雕花的落地屏風,恰好能隔開外間的視線。

安伯則不動聲色地守在幾人外圍,隔絕了部分外界的紛擾。

「舒公子,你……」白峻聲音乾澀。

舒作凡未等他說完,便壓低聲音,將心中早已盤算好的計策扼要地說了出來。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白峻聽著,原本因絕望而黯淡的雙眼,驟然間迸射出駭人的光亮,彷彿溺水之人看到了岸邊的燈火。

然而,這光亮僅持續了片刻,便被更濃重的憂慮所取代。

呼吸變得粗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聽到最後,計策的內容,在白峻和楊氏聽來,不亞於平地驚雷,一重接著一重,炸得他們心神俱裂。

「舒公子,此計太過凶險。」白峻聲音嘶啞,氣息不穩。「萬一焦潮不上當,或者中途察覺,稍有變故。白家窯廠就真萬劫不復了。」

「白先生,」舒作凡開口,壓下所有的嘈雜,「如今之計,已非窯廠存亡,而是白家生死。焦潮已然動手,您以為他會輕易放過白家嗎?即便您僥倖過關,日後必會捲土重來。此計雖險,卻是我們唯一能反敗為勝,甚至將焦潮連根拔起的機會。」

舒作凡繼續道:「韓大人已掌握焦潮貪墨漕糧的部分證據,此次正是要借白家之事,逼焦潮露出更大的破綻,以便一舉定罪。」

「白家是關鍵一子,也是破局的關鍵。」

白峻粗重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光芒數度明滅不定。

他看著舒作凡年少卻異常堅毅的麵容,那份從容不迫似是有種莫名的感染力。

良久,白峻用儘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我白家就賭這一局。舒公子,一切全憑你安排。」

說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虛脫了幾分。

「白先生深明大義。」舒作凡微微頷首,「此事宜快不宜遲,遲則生變,祥年。」

一直候在廳內的祥年應聲而出,神色肅然。

「你立刻去辦幾件事。」舒作凡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放出風聲,就說白家窯廠資金鍊徹底斷裂,白峻老爺子一病不起,眼看就要不行了,白家急於將那批被戶部扣下的貢瓷低價處理,換取救命錢。務必做得隱秘些,要像是府裡下人們管不住嘴,私下悄悄議論傳出去的。」

祥年垂首領命:「公子,小的明白,定要傳得有鼻子有眼。」

「福管家。」舒作凡轉向一旁同樣神色凝重的白福,「你在金陵城人脈廣,想必認得一些專門替大戶人家牽線搭橋、倒賣貨物的掮客。需要無意中向那些與焦潮或其黨羽相熟的掮客透露,白家願意以遠低於市價五成的價格,處理掉那批所謂的不合格貢瓷,隻求速結,拿到現銀救急。」

白福本就憂心忡忡,此刻聽了計策,雖覺凶險,但也明白這是唯一的生路,他用力點頭:「公子放心,定不辱命。」

「記住,姿態要做足。要讓他們覺得白家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病急亂投醫的地步。」舒作凡叮囑道。

接下來的兩日,金陵城內暗流湧動。

關於白家窯廠瀕臨倒閉,白峻命不久矣,急於變賣祖產的流言,通過各種渠道悄然散播。

有些版本甚至說得繪聲繪色,連白峻咳了幾口血,白夫人如何以淚洗麵都描述了出來。

焦潮府中,書房內瀰漫著蘇合香的氣味。

管事躬著身子,將打探來的訊息稟報,不敢有遺漏。

「哦?白家那老小子快不行了?想用五成價格處理那批廢瓷?」焦潮撚著自己保養得宜的山羊鬍,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眼中卻難掩貪婪的光芒。

那批瓷器是好是壞,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所謂規格不符,不過是他信手拈來,整治白家的藉口。

若能趁此機會低價吃進,再通過自己的門路轉手賣給宮裡或是那些附庸風雅的皇商、織造局,其中的利潤……

他幾乎能聽到銀子碰撞的悅耳聲。

「老爺,此事會不會有詐?」管事在旁小心翼翼地提醒,生怕自家老爺被貪慾蒙了心。

「詐?」焦潮冷笑一聲,透著幾分不屑,「他白峻一隻腳都快踏進棺材了,拿什麼跟本官詐?他有那個膽子嗎?不過嘛,小心駛得萬年船。你派個機靈點的人,去探探虛實。記住,價格再給本官往下壓一壓,就說……半價,看看他白家接不接。哼,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東西。」

管事心中一凜,暗道老爺這手夠狠,這是要將白家往死裡逼,連骨頭渣子都不給剩。

他連忙應道:「是,老爺,小的這就去安排。」

次日,一自稱受某皇商委託,姓錢的管事便登門拜訪白府。

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生得油頭粉麵,一身簇新的綢緞衣衫,言語間卻滿是倨傲。

白福將他引入偏廳,上了茶。

對那批被戶部查扣的貢瓷諸多挑剔,一會兒說這釉色不夠勻淨,一會兒又嫌那器型略有瑕疵,彷彿白家的東西真成了冇人要的破爛,將價格死死壓在半價上,多一分都不肯給。

白峻依照舒作凡的交代,躺在病榻上,麵色蠟黃,雙目緊閉,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虛弱的呻吟,一副氣息奄奄、萬念俱灰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

白福則在一旁出麵周旋,他雙眼通紅,佈滿血絲,時而捶胸頓足,時而老淚縱橫,將忠僕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幾番痛苦的討價還價,白福最終含淚應下了那近乎搶劫般的價格。

雙方約定,三日後在城西一處荒僻山坳交割貨物,錢貨兩清。

舒作凡在暗處得到訊息,立刻派人通報了韓拙齋。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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