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漕運
崇禎十四年八月,
朱由檢拿著一份由太子朱慈烺精心篩選、並由史可法附議推薦的恩科優異者名單,目光在那幾個名字上流連:黃淳耀、陳子龍、張家玉、顧炎武。
“烺兒倒是會挑人,史可法也是個有眼力的。這幾個,不是學問紮實、氣節凜然,便是心思機敏、敢作敢為,都是可造之材,正閤眼下用人之際……”
他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決斷。既然是好苗子,就不能按部就班地扔進翰林院熬資曆,那是暴殄天物!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用!
“王承恩!”
“老奴在。”
“擬旨。恩科才俊黃淳耀、陳子龍、張家玉、顧炎武四人,才識出眾,特簡拔於東宮任職,輔弼太子,即刻生效。”
王承恩連忙躬身準備記錄。
隻聽皇帝繼續道:“擢陳子龍為東宮少詹事,擢顧炎武為東宮府丞,擢黃淳耀為左春坊左庶子,擢張家玉為左春坊左諭德。
旨意傳出,片刻之後,四名新晉的東宮屬官便在內侍的引導下,懷著各異的心情,來到了東宮所在的端敬殿前。
為首的陳子龍神情沉穩,目光內斂,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袍皺褶,深吸一口氣。
由一介士子驟然擢升為東宮事務的主要協理者,他深感皇恩浩蕩,暗自決心必要竭儘所能,輔佐太子,整頓文書,厘清政務。
顧炎武則顯得更為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審慎的打量。
他對這突如其來的“簡拔”並非全然欣喜,反而更多是思索。東宮府丞一職,掌文書稽覈,正是實務之要衝,恰合他“經世致用”之誌。
他已在心中快速盤算,如何利用這個位置,真正做一些實事,而非陷於空談。
黃淳耀麵色凝重,他生性剛直,崇尚氣節,對於太子的“鋤奸”之舉早已心懷敬仰。
此刻被委以規諫講學之重任,他感到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決心要以一身所學、一腔正氣,引導太子走向聖王之道,絕不負君父所托。
最年輕的張家玉則難掩激昂之色,他本就胸懷忠義,渴望報效國家,如今能直接進入東宮,輔佐未來的君主,在他看來簡直是夢想成真。
他緊握雙拳,已迫不及待想要建言獻策,投身於這中興大業的洪流之中。
四人各懷心思,在殿外稍候通傳。很快,他們被引入殿內。
太子朱慈烺早已端坐於上,努力讓自己的神情顯得莊重沉穩,但眼底的一絲好奇和期待還是泄露了他的年紀。
他的左側,站著麵色肅穆、一身正氣的史可法。右側,則是按劍而立、身形如嶽、的周遇吉。
楊國柱、虎大威等將領也分列兩旁,他們的目光更多是審視和好奇,打量著這幾位新來的“文官先生”。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微妙。文與武,新與舊,未來的希望與當下的重任,在此刻交彙。
“臣等,叩見太子殿下!”陳子龍率先躬身行禮,其餘三人緊隨其後,態度恭謹。
“諸位先生請起。”朱慈烺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但已努力模仿著父皇的沉穩,“父皇簡拔諸位賢才入東宮輔佐,孤心甚慰。日後東宮事務,還需多多倚仗諸位先生。”
史可法上前一步,作為詹事府長官,他首先開口:“子龍、寧人、蘊生、元子,陛下破格擢用,殿下殷切期望,此乃殊恩,亦是大任。望爾等恪儘職守,儘心輔弼,以學問事君,以忠貞報國。”
“謹遵史公教誨!定當竭儘駑鈍,以報天恩!”四人齊聲應道。
這時,周遇吉也開口到:“殿下,史大人。末將是個粗人,隻懂帶兵打仗。但既然諸位先生是來輔佐殿下的,那便是一家人了。日後若有需用之處,或是對軍旅之事有何見解,但說無妨!我等武人,必當儘力配合!”他的話雖直接,卻也表明瞭接納與合作的態度,沖淡了些許文武之間的隔閡。
陳子龍作為職位最高者,再次代表四人迴應:“周將軍言重了。文武之道,相輔相成,皆為國朝柱石。日後若有叨擾之處,還望將軍與諸位將軍不吝賜教。”
朱慈烺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稍定。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甚好!史先生,周將軍,還有四位新來的先生,今日便算是認識了。孤已命人備下簡宴,一則為大家接風,二則也正好可隨意聊聊,彼此熟悉。望諸位日後能同心同德,共助孤王。”
替自家好大兒初步搭建起班底後,朱由檢便將目光投向了帝國最初也最緊要的命脈——漕運。
在他親手提拔的那五位“爺”將各自轄區攪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人仰馬翻之後,一個意想不到的“成果”率先顯現了出來:軍屯,竟真的大規模被收回了。
更令人咋舌的是,據應天巡撫荊本澈的詳細稟報,這五位爺收回的軍屯田畝數目,竟比魚鱗圖冊上登記的原有數額還多出不少!
除卻李振彪在和州堪稱“釘是釘、鉚是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精準收回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其餘幾位,有一個算一個,無不使儘了強取豪奪、不擇手段的勁兒,恨不得將能圈進來的地全都劃拉進去。
孫昌祚在常州風風火火,趙信在鎮江兼管廣德後手段酷烈,吳大有在應天督辦嚴苛,新上任的張莽在揚州更是帶著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勁。
若不是荊本澈這位應天巡撫拚死拚活地在中間攔著、勸著、平衡著,據他憂心忡忡的估計,若任由這幾位爺放開手腳,恐怕整個揚州、和州、鎮江乃至常州部分地區的田地,都能被他們以“清查軍屯”的名義給全數“收複”了!
他們倒也並非真要將這些多出的田地據為己有。
這幾位莽爺思路清奇,目標明確:他們將所有清查出的、證據確鑿原本屬於軍屯後被侵奪的田地,連同那些“額外”清理出的無主之地或證據鏈模糊的豪強隱田,竟一股腦兒地——全數發還給了那些田產被侵占、有冤難伸的底層軍戶和貧苦百姓!
於是,一幅奇景在南直隸部分州縣上演:衛所的指揮使們帶著如狼似虎的兵丁,扛著丈量工具,捧著(他們自認為的)洪武舊冊,穿梭於田埂之間,不僅收覆軍屯,還越俎代庖地乾起了知府縣令的活計——勘界、確權、立碑、發還地契!
隻要證據(在他們看來)確鑿,便雷厲風行地執行,其效率之高、手段之直接,讓地方文官係統徹底淪為了看客。
朱由檢聽著王承恩轉述荊本澈那帶著濃濃無奈和一絲後怕的彙報,再看著案頭那兩丈高的彈劾五位指揮使“僭越職權、擾亂地方”的奏疏,表情複雜地揉了揉眉心。
那麼,兵練得怎麼樣了呢?
關於這一點,即便是終日焦頭爛額、四處滅火的應天巡撫荊本澈,在遞交給皇帝的密奏中,也不得不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寫下了“成效斐然,堪稱勁旅”八字考語,並罕見地給予了高度評價。
他在奏疏中詳儘描述道:李振彪、孫昌祚、吳大有、趙信、張莽這五位指揮使麾下的新練之兵,其氣象風貌已與江南地區傳統的衛所兵截然不同,甚至可說是天壤之彆。
那些兵卒,經數月酷烈打磨,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憊懶與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艱苦操練和嚴苛軍法塑造出的剽悍與沉默。
他們皮膚黝黑,筋骨強健,列陣操演時殺氣騰騰,令行禁止間透著一股子沙場磨礪出的狠厲勁兒。
荊本澈甚至在奏疏中用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比喻:“……觀其陣列,聞其殺聲,臣恍然間幾疑身處北疆,所見非江南柔靡之卒,實乃九邊常年與建奴、蒙古搏命廝殺之邊軍精銳!其凜冽之氣,竟與傳說中的關寧鐵騎或有神似!”
他最終給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預測:“陛下,臣縱覽南直隸軍政,敢斷言:若以此五營新軍當前之戰力、士氣,即刻拉往遼東戰場……非但足以讓袁都督為之側目震驚,恐怕,就連那凶頑不可一世的建奴八旗,也得狠狠嚇一跳,磕崩幾顆牙!”
這五位爺練兵,各有各的“野路子”,卻都殊途同歸,練出了真東西:
李振彪在和州,將那股查賬的精細和固執全用在了練兵上。他不管什麼花哨陣型,隻追求最極致的令行禁止和耐力。
軍士每日身負雙重甲冑、攜帶十日口糧進行長達數十裡的強行軍是家常便飯。他練兵場上永遠擺著刑杖和錢箱,動作遲緩、隊形不整者當場重責;
完成出色、耐力超群者,立刻賞下真金白銀,絕無拖欠。他的兵,或許不擅巧變,但絕對是吃苦耐勞、堅陣磐石。
孫昌祚在常州,充分發揮了他通曉水性的優勢。他將新兵直接拉到太湖之上,頂著風浪操練水性、駕船、水上接敵。
他的兵,一半時間在水裡撲騰,一半時間在岸上練習結寨、防守。
他信奉“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操練強度極大,但因他常與士卒同食同宿,賞罰也極為分明尤其捨得賞酒肉,竟也贏得了軍心。他的部隊,堪稱一支罕見的內河兩棲勁旅。
吳大有在應天,把他“吳瘋子”的本色發揮到了極致。他的練兵場就是模擬的修羅殺場。
訓練科目除了常規的搏殺、射箭,更有夜間劫營、泥沼格鬥、負重攀爬等極端項目。
他要求每一個士兵都必須成為能獨立作戰的猛士,強調絕對的服從和進攻精神。
其麾下士卒傷亡率(非戰鬥減員)在五軍中最高,但存活下來的,無一不是眼神凶悍、單兵戰力極強的亡命之徒,衝鋒陷陣時如同一群饑餓的野狼。
趙信坐鎮江鎮廣德,資源最豐,卻也局麵最複雜。
他采取了最“功利”也最有效的方法:將收覆軍屯所得的大量錢糧,毫不吝惜地投入軍隊。
他給足餉、吃好糧、配發最好的裝備,但同時要求最嚴格的訓練標準和最殘酷的戰場模擬。
他經常組織大規模的紅藍對抗演習,敗者一隊皆罰,勝者重賞。
他的兵,裝備最精良,團隊配合最默契,且極度渴望實戰以獲得更多的獎賞和晉升,是一支武裝到牙齒、求戰**極強的“金主”部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張莽在揚州,時間最緊,壓力最大。他完美複製了前幾位的“狠”字訣,並變本加厲。
他練兵不講道理,隻信奉“練不死,就往死裡練”。
他麾下軍士每日操練時間最長,科目最繁重,軍法最嚴酷動輒鞭笞甚至斬首。
但同時,皇帝內帑的钜額支援讓他能揮金如土,訓練成績優異者賞賜之豐厚令人咋舌。
他用一種近乎原始的血酬定律,在極短時間內,硬生生用金錢和死亡砸出了一支充滿戾氣、戰鬥力驚人、同時也極度依賴他個人權威和金錢刺激的悍卒集團。
這五支風格迥異卻同樣彪悍的新軍,橫亙在江南溫柔鄉之中。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不僅讓周遭的舊式明軍相形見絀、惶惶不安,更讓整個南方的政治軍事格局,悄然發生了傾斜。
朱由檢看著荊本澈的奏報,再對比著桌上另一疊兩丈高的彈劾五位指揮使“酷虐士卒、僭越不法”的奏章,臉上露出了難以捉摸的笑容。
喃喃自語:“能嚇建奴一跳?嗬……朕倒是真想看看,什麼時候能有機會,讓他們真去嚇一跳……”
能不能嚇皇太極一跳,朱由檢此刻並無把握,但他確信,這五位“爺”,足夠讓另一些盤踞在帝國命脈上的龐然大物狠狠哆嗦一下了——那便是依附漕運而生的、號稱“百萬”、關係盤根錯節的漕工乃至其背後的利益集團。
這一日,五道內容相同的加急聖旨分彆送達和州、常州、應天、鎮江、揚州五處軍營。旨意簡潔而強硬:“著和州衛指揮使李振彪、常州衛指揮使孫昌祚、應天衛指揮使吳大有、鎮江衛指揮使兼掌廣德衛事趙信、揚州衛指揮使張莽,接旨後即刻點選本部最精銳兵馬,齊裝整備,速至南京城外大校場集結!朕有要事交付,不得有誤!”
冇有說明緣由,冇有告知期限,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振彪在和州,放下丈量田畝的標尺:“終於來了!”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點起那支最能負重、最擅結陣行軍的八千“鐵腳板”,檢查裝備糧秣,次日拂曉便拔營出發,隊伍沉默而肅殺,如同移動的鐵壁。
孫昌祚在常州,從太湖的舟船上跳下,哈哈大笑:“兒郎們!陛下要用咱們了!是騾子是馬,該拉出去溜溜了!”他精選了七千水性極佳、陸戰也不含糊的“兩棲悍卒”,乘船走運河,直撲南京,速度最快。
吳大有在應天,本就駐防京畿,聞旨後臉上那道疤都興奮得發亮:“集合!最快的速度!讓陛下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銳士!”
他麾下那五千多從地獄式訓練中存活下來的“亡命徒”迅速集結,殺氣之盛,令南京城牆上的守軍都為之側目。
趙信在鎮江,看著聖旨,深吸一口氣。他麾下兵力最眾,裝備最好,但也分散三地。
他毫不猶豫,立刻傳令廣德、鎮江,抽調最精銳的一萬兩千甲士,攜帶最好的器械,水陸並進,浩浩蕩盪開赴南京,軍容極壯。
張莽在揚州,正逼著手下軍官往死裡操練,接到聖旨,激動得一刀劈碎了眼前的木樁:“老子就等著這天!都跟老子走!讓陛下瞧瞧,咱們揚州衛的爺們不是孬種!”
他點起那九千用重賞和嚴法喂出來的“悍卒”,如同出閘的猛虎,撲向南京。
朱由檢將幾人召入乾清宮,並讓自己的愛將兵部左侍郎盧象升陪著自己。為啥呢?我們昭勇將軍兵部左侍郎盧象升要領兵出征了。
此次緊急召見,情勢之危急遠超尋常。根源在於那位新任漕運總督袁繼鹹已瀕臨絕境。
這位被朱由檢寄予厚望的乾臣,因其不貪財、不好色、不徇私情的罕見操守,以及雷厲風行的“四步走”新政——撤苛捐雜稅、清冗員猾吏、汰貪墨吏員、換標準新鬥——徹底觸動了依附漕運牟利的龐大利益集團的根基。
此舉在對方看來,無異於斷財路、毀生計,招致了瘋狂的反撲。
半月前,袁繼鹹的一封絕筆信送至禦前,字裡行間儘是決絕,表明他已退無可退,決心死守漕運總督衙門,與圍攻之眾玉石俱焚。
朱由檢絕不容許此事發生。在這朝大明,一個清廉且敢於任事的漕運總督堪稱國寶,損失不起。
皇帝意圖明確。他要以泰山壓頂之勢,不惜以最強悍的武力,碾碎一切阻礙漕運改革的抵抗。
保下袁繼鹹,打通漕運命脈,肅清積弊,已成為當前壓倒一切的任務。
翌日,盧象升一馬當先,身後是精銳的近衛營兩萬將士,以及李振彪、孫昌祚、吳大有、趙信、張莽五人所率合計近五萬的新軍。
近七萬大軍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浩浩蕩蕩地向漕運總督衙門方向開進。
漕運總督衙門外,昨日還氣焰囂張的數千“漕工”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亂。
那震耳欲聾的進軍聲浪由遠及近。有人驚惶四顧,有人試圖後退,叫罵聲變成了驚恐的竊竊私語,那汙穢臭氣彷彿也被無形的殺氣所壓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官……官軍!好多官軍!”
“快……快跑啊!”
衙門內,老管家連滾爬爬地衝入內堂:“大人!大人!來了!朝廷的大軍來了!好多兵馬!把外麵……把外麵都圍起來了!”
一直端坐如鬆的袁繼鹹,撫過刀身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皮。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彷彿早已料到,又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職責隻是守在這裡,直至最後一刻。
衙門外,大軍已至。
盧象升勒住戰馬,目光掃過一片狼藉、驚慌失措的人群。
他並未立刻下令進攻,而是對身旁親兵道:“傳令各部,依計合圍,封鎖所有通道。弓弩手預備,凡有持械衝擊軍陣者,殺無赦。但暫不主動進擊。”
“得令!”
緊接著,盧象升對李振彪等五人沉聲道:“五位指揮使,隨本督前去拜會袁總督。”
五人齊聲應諾,翻身下馬,按刀緊隨盧象升之後。
親兵衛隊迅速在前分開一條通道,所過之處,那些所謂的“漕工”如同潮水般驚恐退避,無人敢阻攔這幾位煞氣騰騰的將軍。
他們穿過佈滿汙穢的庭院,來到緊閉的衙門口。那扇被砸出破洞的大門,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盧象升站定,朗聲道:“兵部左侍郎盧象升,奉旨平亂!袁總督可安好?請開門一見!”
門內一陣細微的響動,片刻後,大門並未完全打開,隻是那破洞後出現了一雙警惕的眼睛,隨即是衙役顫抖的聲音:“真……真是盧部堂?”
“正是本督!”盧象升亮出身份令牌。
很快,門閂被吃力地抬起,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縫隙。盧象升毫不猶豫,帶著五人側身而入。
踏入內堂的瞬間,即便是久經沙場的盧象升和煞氣逼人的五位指揮使,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懾了一下。
隻見袁繼鹹依舊端坐案後,身形瘦削卻挺得筆直。左手邊倚著鋼刀,右手邊薄皮棺材。案上,兩架已上弦的強弩指向門口,旁邊那封墨跡未乾的遺書,更是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決絕的心誌。
整個內堂,瀰漫著一股悲壯、慘烈、與世決絕的氣息。
袁繼鹹的目光掃過盧象升以及他身後五位甲冑鮮明的將領,臉上並無死裡逃生的狂喜,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審視。
他緩緩開口:“盧部堂,諸位將軍,一路辛苦。可是陛下派諸位來,接手這爛攤子?”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即將交托重任後的解脫感。
盧象升上前一步,鄭重抱拳:“袁總督忠貞為國,受驚了!本督奉陛下密旨,總督南直隸平亂事宜。陛下有言:‘袁卿絕不能有事,漕運新政必須推行!’我等前來,非為接手,乃是為袁總督掃清障礙,保駕護航!”
他目光掃過那口棺材和強弩:“從現在起,請袁總督收起這些!您的性命,關乎國運,不再隻屬於您個人!外麵那些魑魅魍魎,”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五位虎將,“交由我等處置!李指揮使、孫指揮使、吳指揮使、趙指揮使、張指揮使!”
“末將在!”五人踏前一步,聲若洪鐘。
“即刻按原定方略,彈壓亂局,清剿首惡,控製所有漕運關鍵節點!遇有抵抗,以謀反論處,格殺勿論!”
“得令!”五人轟然應諾,冇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衝出內堂。
很快,衙門外便傳來了他們此起彼伏的怒吼聲、軍隊整齊的跑動聲、以及零星的兵刃碰撞和慘叫聲——鎮壓開始了!
內堂中,隻剩下盧象升和袁繼鹹。
盧象升看著眼前這位近乎油儘燈枯卻依然挺直脊梁的同僚,語氣緩和了些:“袁總督,陛下深知您之艱難,亦知您之忠勇。接下來,請您安坐於此,運籌帷幄。這刀兵之事,臟活累活,交由我等武夫便可。待局勢稍定,這漕運新政,還需您來主持大局!”
袁繼鹹望著門外隱約可見的刀光劍影,聽著那代表帝國意誌的雷霆手段正在執行,一直緊繃的身軀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
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冇有說什麼,隻是對著盧象升,鄭重地拱了拱手。
喜歡明末改革請大家收藏:()明末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