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正人君子盧象升
台灣局勢甫定,巴達維亞的荷蘭人終究未能抵擋住西班牙、葡萄牙與英格蘭等國的聯合圍剿——或許用“圍剿”一詞略顯誇張,事實上,投降者甚眾。
西班牙大使阿隆索入宮覲見時,語氣輕鬆地向朱由檢提起此事:“陛下,那些被俘的軍官和商人,大多會被他們的家族用金銀贖回。這麼一來,我們反倒還能再賺上一筆。”
朱由檢聽罷,饒有興致地問道:“你們就不怕荷蘭人在歐洲對你們開戰?”
阿隆索微微一笑,“陛下,事實上……我們一直就處在戰爭狀態。”
朱由檢頓時瞭然。原來這幫西洋人,在東亞的海麵上默契地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們心照不宣地共同維護航道的穩定,因為誰都明白,若真的在南洋和大明外海展開一場混戰,對誰都冇有好處——生意就冇法做了。
本著“有錢大家一起賺”的原則,各方勢力罕見地協同起來,保障馬六甲海峽的暢通與安全。
大明的商船也因此得以安穩出入,往來貿易。你好我好,大家好。
言談之間,阿隆索話鋒一轉,又露出他那熟練的使臣兼生意人的本色,試探著向朱由檢問道:“陛下,不知您是否還有意再購置兩艘如上次那樣的三層戰艦?”
不等朱由檢迴應,他馬上補充道:“不過這次恐怕要等上一等,現在下單,約莫十二年後可以交付。價格依舊公道,三十萬兩一艘,配置齊全,附送三年維修保養,外加兩年份的炮彈。”
朱由檢沉吟片刻。儘管如今天津造船廠已能自主建造英國製式的三級及以下戰列艦,但這種大型戰艦終究是多多益善。
他最終點頭應允,但仍強調:“十二年太久了,朕等不起。還請貴國儘量加快進度。”
阿隆索當即撫胸躬身,言辭懇切地保證:“請陛下放心,臣必竭力向國內陳情,請求優先為大明皇帝建造戰艦!”言辭鏗鏘,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
崇禎十五年十月,
朱由檢端坐於龍椅上,看著眼前風格迥異的兩位臣子——袁崇煥與鄭芝龍。
袁崇煥依舊是腰背挺直,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凝重,他靜立一旁,沉默寡言。
而一旁的鄭芝龍則完全是另一番氣象。他身著麒麟補服,卻掩不住那股常年馳騁海波帶來的豪闊與精明。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像麵聖,倒真似來走富親戚的遠房表叔。他身後幾名小太監正吃力地將幾個沉甸甸的樟木箱抬進來。
“陛下,些許海外粗鄙之物,不過是些珊瑚、琉璃、瑪瑙、南洋珍珠,給陛下賞玩,聊表臣子心意,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哈!”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送來的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而是些土儀特產。
一旁的袁崇煥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目光瞥向那些珠光寶氣的箱子,又迅速收回,眉頭更緊,臉上分明寫滿了“有辱斯文”、“不成體統”的不讚同,卻又礙於場合不便發作,隻得微微彆過頭去。
朱由檢將袁那副既無奈又糾結、渾身不自在的神情儘收眼底,心中頓覺一陣莞爾,這鄭芝龍果然是個妙人。
他麵上卻不露分毫,溫和一笑:“鄭卿有心了,海上奔波,還惦記著朕。王承恩,收下吧。”
“謝陛下!”鄭芝龍笑容更盛,連忙躬身。
待內侍將禮物抬下,朱由檢神色漸肅,目光在袁崇煥與鄭芝龍之間掃過:“二位愛卿,今日召你們來,是為北疆及海防之事。建奴皇太極,行事狡詐,不循常理。去歲他竟能遠遁倭國,攪動風雲,實乃心腹之患。”
他頓了頓,聲音沉凝了幾分:“北麵,袁卿要加固關寧錦防線,廣派夜不收,嚴密監視遼東風吹草動,絕不可再讓其鑽了空子。東麵海上,鄭卿你的擔子更重,你的水師要像一張巨網,給我牢牢鎖住從朝鮮至倭國一線的海路。
若發現建奴船隊蹤跡,或聞其有異動,不必層層請旨,可相機行事,聯合袁卿予以攔截、擊潰!務必要將其阻於國門之外,絕不能讓其再度流竄外洋,借寇自重!”
袁崇煥深吸一口氣,率先躬身:“臣,遵旨!必竭儘全力,拱衛京畿,絕不讓虜騎再踏中原一步!”
鄭芝龍也收斂了笑容,抱拳道:“陛下放心!臣的船炮也不是吃素的!隻要那皇太極敢再下海,管叫他來得去不得!”
朱由檢看著眼前一文一武,一陸一海,兩位重臣,緩緩點頭:“如此,朕便稍可安心了。望二位卿家同心協力,共保大明江山。”
崇禎十五年剩下的時間,朱由檢未再有大動作。
自遷都南京以來,每年的春節幾乎都是在江南士紳或明或暗的抗議與非議中度過。
今年尤甚。羅教一案牽連數萬,跨海收複台灣,吏員新政觸及根本……
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已在江南的亭台樓閣與市井巷陌間激起了無數暗流。
皇帝選擇了暫歇,既是消化成果,也是觀察風色,等待下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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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的南京,籠罩在一片看似平靜實則微妙的氛圍中。
也正是在這年關將至的時節,兵部左侍郎盧象升率領那七萬平叛大軍,自江北班師——雖說所謂“班師”似乎並不確切,畢竟戰事未出南直隸之境,更像是凱旋而歸的盛大閱兵。
這一日,紫禁城內,朱由檢特意召見了風塵仆仆的盧象升。
君臣再見,少了些朝堂的肅穆,多了幾分難得的隨意。朱由檢甚至親手為愛將沏了一杯熱茶。
盧象升躬身謝恩,剛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試圖緩解一路的辛勞,便聽得禦座上的皇帝彷彿閒話家常般,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戲謔地開口問道:“建鬥啊,此番辛苦。對了,朕賞你的那位……羅教聖女,王芷蕾,你後來,納了冇有啊?”
“噗——咳!咳咳咳!”
饒是盧象升心誌堅毅如鐵,也被這突如其來、單刀直入、甚至堪稱“離經叛道”的一問,驚得一口茶水嗆在喉間,猛地咳嗽起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手中的茶盞劇烈晃動,茶水濺濕了官袍前襟,險些真將那禦賜的香茗噴到龍案之上。
他萬萬冇想到,君臣見麵第一句話,不是問漕運恢複如何,不是問軍士安置怎樣,甚至不是問江南輿情,竟是問這個!皇帝陛下竟如此惦記著這樁他避之不及的“賞賜”!
盧象升慌忙放下茶盞,起身就要請罪:“陛下!臣失儀!臣……”
朱由檢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非但不惱,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有趣的場景,他擺了擺手,止住盧象升的請罪,笑意更深了幾分:“哎,免禮免禮。看來建鬥是太過操勞,連杯茶都喝不安穩了。是朕問得急了些?朕就是好奇,隨口一問,卿家如實答來便是。”
盧象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紅白交錯,既是嗆咳所致,也是窘迫難當。他心中叫苦不迭,陛下這哪是隨口一問,分明是蓄意為之!
他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恢複平穩,但細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的尷尬:“陛下……陛下說笑了!王……王姑娘乃是逆……乃是罪眷,蒙陛下天恩,賜予臣看管安置。”
“臣豈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臣已將其妥善安置於府中僻靜院落,撥付老成仆婦悉心照料,一應衣食供給皆按……按尋常客眷之例,絕無怠慢,亦絕無逾越禮法之處!臣願以性命擔保,絕無玷汙陛下信任、有損朝廷體統之行!”
他說得又快又急,彷彿生怕慢了一秒,就會坐實皇帝那離譜的猜測。
朱由檢聽著他這番急於撇清、義正辭嚴的表白,臉上的笑容越發意味深長:“哦——安置得如此周到啊。建鬥果然是個講究人,君子之風,坐懷不亂,朕心甚慰啊。”
他那語氣,聽著是誇獎,可那微微上揚的尾調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調侃,讓盧象升隻覺得後背發涼。
比麵對千軍萬馬壓力還大。皇帝顯然對他這個“標準答案”並不完全滿意,甚至可能壓根不信。
“隻是……”朱由檢話鋒微微一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如此佳人,置於府中,卻隻當個尋常客眷養著,建鬥啊建鬥,你這豈不是……暴殄天物了?”
盧象升:“……”
“那麼漂亮,建鬥你真的不動心嗎?”朱由檢微微向前傾身,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疑惑,甚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緊緊盯著自家這位正襟危坐的愛將。
他是真的想不通。那個王芷蕾,他是親眼見過的。
即便身著粗布囚服,不施粉黛,也難掩其國色。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我見猶憐的美,足以讓絕大多數男人心生想法。
這盧象升也是個血氣方剛的正常男人,手握重權,納一個陛下親賜、無依無靠的絕色女子,簡直是順理成章、甚至堪稱一樁風流雅事,他怎麼會、怎麼能如此無動於衷?
盧象升被皇帝這直白到近乎“粗俗”的追問逼得無所遁形,這次連耳根都未能倖免。他感覺坐著的繡墩彷彿生出了釘子,讓他如坐鍼氈。
他不得不再次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用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迴應道:“陛下!臣……臣非土木之人,亦知美醜。然,臣更知禮義廉恥,謹守臣節!王姑娘容貌確然……出眾,但此並非臣所能妄加評議,更非臣可心生妄念之由!”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提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窘迫和堅守底線的倔強:“陛下將人交予臣,是信重臣能持正守心,妥善安置,而非……而非令臣耽於色相!若臣因色起意,罔顧其逆首家世與當前處境,行苟且之事,豈非乘人之危?與禽獸何異?臣讀聖賢書,為陛下統兵,若連這點定力與操守都無,還有何顏麵立於朝堂,又有何資格總督軍務?”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憋悶和正氣都傾吐出來,對著皇帝抱拳,幾乎是低吼出聲:“臣之心,隻在社稷,隻在陛下托付之軍政要務!絕無半分旖念!請陛下……明鑒!勿再戲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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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朱由檢拖長了語調,發出一聲恍然大悟般的感歎,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看向盧象升的眼神裡充滿了“原來如此”,“建鬥,朕明白了!你這是……不稀罕強扭的瓜,要的是細水長流,日久生情,要的是人家小女子對你傾心仰慕、心甘情願,與你情投意合啊!”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彷彿終於參透了什麼了不得的玄機,自顧自地連連點頭,一副“朕懂你”的曖昧神情:“高啊!建鬥!冇想到你堂堂一部侍郎,統兵大將,在這方麵竟有如此心思,講究的是一個水到渠成!朕明白了,朕明白了!”
“陛下!臣絕非此意!臣……”
盧象升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皇帝這理解能力……簡直是往更歪的路上狂奔而去!
他感覺自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越描越黑。他急得額上剛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來,手都有些發抖,恨不得指天發誓:“陛下明鑒!臣絕無此等迂迴心思!臣隻是……隻是恪守禮法,秉公處置!絕非欲擒故縱,更非等待什麼……情投意合!臣對她絕無半分男女之私!陛下!您……您就饒了臣吧!”
他幾乎是哀求出聲,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狼狽和無奈。
麵對千軍萬馬尚且鎮定自若的盧侍郎,此刻在皇帝的連番“拷問”下,已是方寸大亂,儀態儘失。
朱由檢欣賞著愛將這副百口莫辯、窘迫至極的模樣,終於像是心滿意足,大發慈悲地止住了這個話題。
他哈哈大笑了幾聲,揮揮手道:“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瞧你急的。朕信你,信你是個坐懷不亂的真君子,行了罷?”
他雖然說著“信你”,但那笑眯眯的眼神和上揚的嘴角,分明寫著“朕纔不信你冇點想法,不過今天玩夠了就先放過你”。
盧象升如蒙大赦,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比打了一場惡仗還要疲憊,連忙躬身:“謝陛下信任!”
朱由檢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正軌,隻是臨了又輕飄飄地補了一句,彷彿隨口叮囑:“不過建鬥啊,那女子終究是朕賞給你的,好生待著。說不定哪天……你就改了主意呢?嗬嗬。”
盧象升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看著皇帝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隻能硬著頭皮應道:“……臣……遵旨。”
心中卻是苦笑連連,陛下這分明是還冇死心,往後這樁“賞賜”,怕是永無寧日了。
他打定主意,回府之後定要將那王芷蕾安置得更加隱蔽穩妥,絕不能再給陛下任何發揮想象的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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