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戰
新任薊遼督師陳新甲,或許是急於建立不世之功以迎合聖心,或許是徹頭徹尾地不懂軍事卻剛愎自用,他的北伐方略荒唐得令人瞠目結舌——他竟下令十二萬關寧軍主力,放棄野戰決勝或固守要隘的方略,轉而浩浩蕩盪開赴至那片位於遼西走廊咽喉、卻早已戰略暴露的大淩河地域!
他的“宏圖大略”是:在此地大規模修築一座堅固的前進要塞,使其與後方的錦州、右屯等城壘遙相呼應,構建一條新的、前出的防線,與原有的山海關-寧遠防線形成所謂“犄角之勢”,以此作為北伐征討的跳板和據點。
這個決定,讓祖大壽、何可綱等沙場老將深感不安。
任何稍有軍事常識的將領都能看出,此地距離後方補給中心較遠,地勢開闊,極易受到機動性極強的清軍騎兵的包抄和切斷。將大軍主力置於此地大興土木,無異於將自己變為一個行動遲緩的靶子。
然而,聖意和軍令難違,關寧軍隻能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緩慢而笨重地向著那片曠野進軍。更致命的是,修築一座全新的要塞需要海量的民夫、建材和糧草。
一支龐大無比的運輸隊伍,攜帶著無數的糧車、役畜、工匠和建築材料,在軍隊的護衛下,綿延數十裡,艱難地向大淩河選址蠕動。
整個隊伍臃腫不堪,行動遲緩,如同一頭巨大的、毫無防備的肥羊,暴露在曠野之上。
而這一切,早已被皇太極佈下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根本不等明軍開始築城,皇太極派出的精銳遊騎,在多爾袞等人的指揮下,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他們並不與明軍主力正麵交鋒,而是充分發揮其機動性,晝夜不停地襲擾。
他們呼嘯而來,精準地射殺落後的民夫和押運的兵士,焚燒糧草車輛,破壞器械,然後又如風般遠遁。明軍派兵追擊,往往疲於奔命,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整個補給線變得千瘡百孔,人心惶惶,運輸隊伍寸步難行,每日都在承受持續的失血。
皇太極的主力大軍則在不遠處從容地集結、推進,如同一個老練的獵人,正不緊不慢地收攏著包圍網,等待著明軍徹底筋疲力儘、陷入絕境的最佳時機。陳新甲愚蠢的決策,不僅白白浪費了戰機,更是將這關寧軍主動送進了皇太極精心預設的屠宰場。
帥帳之內,
將領們那凝重而焦慮的麵容空與帳外正在加緊趕工、人喊馬嘶的築城景象形成了壓抑的對比。
祖大壽麪色陰沉,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孤懸在外、被重重標記的“大淩河”位置。
他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地開口,打破了令人難耐的沉默:“督師……此地,當真太過凶險了。”他儘量讓語氣保持恭敬,但其中的焦灼難以掩飾,“我軍主力雲集於此,民夫工匠數萬,每日人吃馬嚼,耗糧钜萬。此地距離錦州、右屯糧倉雖不算極遠,但道路平坦,無險可守。建虜騎兵來去如風,一旦……”
他的話被兵部左侍郎、新任薊遼督師陳新甲不耐煩地打斷:“祖總兵多慮了!”陳新甲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種文人談兵特有的、脫離實際的自信,“正所謂‘築城以守,步步為營’。昔日秦皇漢武開邊,豈能無險則不進?待大淩城堅牆固,與錦州、鬆杏諸堡犄角相連,便是釘入虜庭的一顆鐵釘!皇太極若敢來,正可憑堅城用大炮,以逸待勞,挫其鋒芒,屆時北伐之功,便由此始!”
這番紙上談兵的空論,讓帳下諸將心中俱是一寒。
副將何可綱性情更為剛烈,他猛地抱拳:“督師!末將以為萬萬不可!築城非一日之功,我軍眼下如同巨龜負殼,行動遲滯!末將親率精騎前出哨探,但見虜騎蹤影幢幢,其大股主力定然已在左近窺伺!此時應速速收縮,依托後方堅城,或尋機野戰,豈能自縛手腳於此曠野之地?這……這簡直是……”他硬生生把“自尋死路”四個字嚥了回去,額頭上青筋暴起。
陳新甲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何副將是在質疑本督的方略,還是在質疑聖上的決斷?大軍一動,耗費錢糧無數,豈能因爾等畏敵如虎便輕言後退?再有惑亂軍心者,軍法從事!”
一直沉默不語的吳三桂等年輕將領,彼此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他們看得明白,這位督師根本聽不進任何逆耳之言,他一心隻想儘快完成那座象征他功績的城池,以此向京城裡的皇帝邀寵。
會議在不歡而散中結束。諸將退出帥帳,夜風冰冷,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沉重陰霾。
祖大壽與何可綱落在最後,兩人並肩而行,良久無言。
最終,何可綱望著遠處黑暗中如同巨獸匍匐的未完工的城牆輪廓,聲音沙啞地低語:“大帥……這情形,讓我心慌得厲害。彷彿……彷彿嗅到了全軍覆冇的血腥味。”
祖大壽停下腳步,仰頭望著冇有幾顆星辰的夜空,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力迴天的悲涼:“我等身為武將,守土有責,君命難違……如今,唯有儘人事,聽天命了。隻是……可惜了先帝和袁督師……這十多年的心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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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的戰略眼光毒辣至極。他深知關寧防線是一個相互支撐的有機整體,一旦其最鋒利的矛尖——那十二萬野戰精銳被引出並困於大淩河,整個體係的脊梁便瞬間空虛。
他毫不猶豫,即刻命蒙八旗與漢八旗加大襲擾力度,死死纏住焦頭爛額的明軍主力,自己則親率全部滿八旗精銳,如同一支離弦的重箭,直撲遼西防線的核心支撐點——錦州城!
果然不出他所料!此時的錦州,精兵強將皆被抽調到前方築城或護糧,守城兵力十分薄弱。
麵對皇太極蓄謀已久、排山倒海般的全力猛攻,這座曾經堅不可摧的堡壘,此刻竟顯得如此搖搖欲墜。曾經讓八旗軍血流成河的堅固城防,在失去足夠守軍的情況下,威力大減。
僅僅兩天!這座擋住了皇太極和他父親努爾哈赤十幾年的雄城,便在一片驚天動地的喊殺與炮火聲中,宣告易主。城頭上那麵大明戰旗被粗暴地扯下,踩踏在泥土之中。
更讓皇太極喜出望外的是,城中武庫充盈,尤其是肅宗皇帝朱由檢生前不惜重金,通過仿造並優先配備給遼鎮的最先進的“隼”式(Falcon)輕型野戰炮。
以及數量龐大的紅夷大炮、佛朗機炮,幾乎一炮未發,便連同海量的danyao,完好無損地全部落入了清軍手中。這些原本用來轟擊八旗軍的利器,轉眼間便調轉了炮口。
噩耗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訊息傳至山海關,那位被弘光帝朱由崧派來“督師”、實則監視軍隊的心腹太監——高起潛正享受著美酒佳肴。聞聽錦州陷落的晴天霹靂,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麵無人色,手中的玉杯“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極度恐懼的他根本不去想如何組織殘兵加固鬆山、杏山、塔山等後續防線,也不考慮收攏潰兵。他的第一個念頭,也是唯一念頭,就是逃!逃得越遠越好!
“快!快給咱家備馬!收拾細軟!快!”高起潛尖利的嗓音因驚恐而扭曲,他甚至來不及換上便服,穿著象征身份的蟒袍,便在幾個小太監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衝出衙署,翻身上馬,竟帶頭向關內瘋狂逃竄。
主帥(監軍)如此,整個山海關乃至後方防線的明軍官吏和守軍頃刻間士氣崩潰,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亂之中。“高公公都跑了!”的呼喊聲如同死亡的喪鐘,敲響了關寧防線總崩潰的序曲。一座座堡壘、營寨的守軍人心離散,逃亡者不計其數。
錦州陷落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靂,終於炸醒了沉浸於“築城大業”中的陳新甲。他此刻才如夢初醒,驚覺自己已將整個遼西防線的核心拱手讓人。
什麼北伐奇功、聖眷隆恩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此刻他隻有一個念頭——必須立刻回師,堵住山海關這個滔天缺口!
他倉促下令,命正在築城和與清軍遊騎糾纏的明軍主力立刻放棄一切,火速回援山海關。
然而,皇太極早已張網以待。他豈能放任這支明軍主力安然撤回?攻克錦州後,他僅留少數兵力守城,親率繳獲了大量火炮、士氣無比高昂的八旗主力,迅速西進,選擇了地形利於圍殲的險要之處,佈下了天羅地網。
明軍歸心似箭,陣容不整,拖著疲憊之軀和沉重的裝備,一頭撞入了皇太極預設的包圍圈。
刹那間,號角齊鳴,殺聲震天!清軍伏兵四起,憑藉地利和火炮優勢,向混亂的明軍發起了猛烈攻擊。皇太極巧妙運用“圍點打援”之策,並不急於全麵合圍,而是不斷攻擊明軍側翼和後衛,將其向絕境驅趕,一步步消耗、撕裂這支龐大的軍隊。
絕境,有時反而能激發出最驚人的力量。當退路已斷,希望渺茫,這支傾注了肅宗皇帝朱由檢無數心血、由袁崇煥一手錘鍊出的關寧軍,骨子裡那份被壓抑的驕傲、對先帝的追念以及對導致這一切的昏君佞臣的憤懣,在這一刻化為了焚身的烈焰!
冇有潰散,冇有投降。在祖大壽與何可綱聲嘶力竭的怒吼聲中,陷入重圍的明軍爆發出令人震撼的戰鬥力與組織度。
士兵們自發地向帥旗靠攏,軍官們聲嘶力竭地整隊。這支疲憊之師竟在極短的時間內,以一種近乎悲壯的默契,迅速凝聚成一個巨大而鋒利的進攻箭頭!
箭頭的尖端,直指皇太極那飄揚著織金龍纛的中軍大陣!
“兒郎們!”祖大壽一把扯掉破損的肩甲,舉起染血的長刀,目光決絕,“報效先帝恩情就在此時!隨我殺——!!!”
“殺!!!”
“為先帝報仇!!”
“殺奴!!”
怒吼聲震天動地,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以祖大壽、何可綱為鋒刃,向著數倍於己的清軍核心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人人麵色猙獰,眼中燃燒著與敵偕亡的火焰,他們完全放棄了防禦,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前進!撕碎奴酋的大旗!
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顧生死的亡命一擊,竟打得正試圖收緊包圍圈的清軍前鋒措手不及!關寧軍精銳的戰鬥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刀光閃爍,長矛突刺,火銃在極近的距離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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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騎兵甚至不惜以命換命,用戰馬狠狠撞向清軍的盾陣,為後續部隊撕開缺口!
皇太極的中軍陣前,瞬間血肉橫飛!悍不畏死的關寧軍頂著如雨的箭矢和炮火(其中一些甚至是剛從錦州繳獲的紅夷炮發射的),瘋狂地向前推進,每一步都踩在雙方士兵的屍體上。
何可綱身先士卒,左劈右砍,渾身浴血,如同戰神,所到之處清兵紛紛倒地。祖大壽指揮騎兵反覆衝擊清軍陣型的薄弱點,試圖鑿穿這最後的屏障。
戰鬥慘烈到了極致。皇太極的臉色也從最初的從容變得凝重,他清晰地感受到,這支明軍是在用生命進行最後的燃燒,其爆發出的衝擊力和意誌遠超他的預料。中軍大陣在如此瘋狂的攻擊下,竟然出現了動搖和混亂的跡象!
屍骸枕藉,血流遍地。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戰場中心,祖大壽與何可綱背靠著背,身邊僅剩最後一百餘名傷痕累累、血透重甲的關寧軍將士。
他們如同血海中兀自屹立的礁石,腳下倒伏著層層疊疊的清軍屍體,竟硬生生在這鐵桶般的滿洲中軍大陣中,殺出了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帶。
他們距離那麵織金龍纛,距離那個端坐在馬上麵色凝重的皇太極,僅剩最後十丈!
這十丈,是四萬關寧軍主力用血肉之軀、用悍不畏死的衝鋒為他們鋪就的道路!這十丈,凝聚著對先帝知遇之恩的報答,凝聚著對屈死兄弟的複仇怒火,凝聚著扞衛大明最後尊嚴的決絕!
皇太極端坐馬上,目光複雜地看著這最後一群困獸猶鬥的明軍。
他揮退了正要湧上的侍衛,聲音沉渾,竟帶著一絲難得的敬意,開口勸降:“祖將軍!何將軍!爾等勇武,朕已親眼所見,天下罕有!朱明昏君自毀長城,奸佞當道,豈值得爾等如此效死?若能歸順我大清,朕必以王侯之位相待,麾下將士皆得厚賞!何必徒然赴死,辜負了這一身好武藝?”
回答他的,是祖大壽一口混著鮮血的唾沫,以及何可綱嘶啞卻斬釘截鐵的怒吼:“呸!奴酋!我等乃大明之將,受先帝厚恩,唯知以死報國!豈能與爾等蠻夷為伍!”
“今日唯有死戰,何談投降!兒郎們!殺!”
最後百餘關寧殘兵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呐喊,那不再是求生的呼喊,而是赴死的宣告!他們如同燃燒最後的生命,向著那最後的十丈,向著皇太極的方向,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決絕無比的衝鋒!
皇太極眼中最後一絲惋惜化為冰冷的殺意,微微頷首。
刹那間,箭如飛蝗,長槍如林,最精銳的巴牙喇護軍如同銅牆鐵壁般碾壓而來。
最後的戰鬥短暫而酷烈。何可綱身中數十箭,猶自揮刀前衝,最終被無數長矛刺穿身軀,他怒目圓睜,拄刀而立,死不瞑目!
祖大壽奮力砍翻數名巴牙喇,終因力竭,被亂刀砍倒,臨死前仍高呼著“先帝!”,血濺龍旗。
最後一百餘名關寧軍將士,全部力戰而亡,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將忠誠與勇武踐行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是一場註定被血色浸透的戰役。四萬關寧鐵騎,在長途跋涉、築城耗力、糧草不繼、又遭持續襲擾的極端疲憊與困頓之下,麵對的是以逸待勞、養精蓄銳、並剛剛攻克錦州士氣正旺的滿八旗全部主力。
戰役的結局毫無懸念。在絕對兵力和態勢的劣勢下,關寧軍最終力竭覆冇。四萬大軍,自總兵祖大壽、副總兵何可綱以下,所有將校軍官,直至普通一兵,全員戰死,無一人生還,亦無一人投降。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流儘了最後一滴血。
然而,他們也讓不可一世的滿八旗主力,自成立以來,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極其慘痛的代價!
清軍戰死人數高達兩萬之巨,傷者更近一萬!其中大量是各旗最核心的精銳老兵和中級軍官,戰損之大,傷筋動骨,足以讓皇太極和整個八旗高層為之窒息和肉痛。整支滿八旗幾乎被打殘,元氣大傷。
戰場之上,屍山血海,殘破的明軍旗幟與八旗纛幟糾纏在一起,倒在血泊中的雙方士兵往往至死仍保持著搏殺的姿態。夕陽的餘暉灑在這片死寂的屠場上,泛著詭異而悲涼的暗紅色。
皇太極在眾將簇擁下巡視戰場,臉色鐵青,毫無勝利的喜悅。他看著遍地身披重甲、死狀慘烈的巴牙喇屍體,再看向那些哪怕嚥氣仍怒目圓睜、指向前方的關寧軍遺骸,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沉聲對左右道:“朱由檢…袁崇煥…練得好兵…皆是真勇士。傳令,厚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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