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思維耿直的皇帝
我們的崇禎皇帝,其思維模式其實一直就耿直地停留在第一層。當朝堂上那些老謀深算的臣子們,或是城府極深的對手們,以為他的某些舉動背後藏著第五層、甚至第六層的深意時.
常常會驚恐或敬佩地過度解讀——殊不知,這位陛下很多時候,真的就隻是在第一層憑著直覺和最簡單的邏輯行事。
皇太極與高鴻中、鮑承先精心策劃的這套“反間計”,其陰毒之處在於,它根本不需要去欺騙最高層,而是精準地利用了明王朝肌體深處早已化膿的傷口。
這套計策的效果堪稱“拔群”,但卻微妙地偏離了預設的靶心。
它未能第一時間直接引爆朝堂頂級文官對袁崇煥的致命彈劾,反而是在那些被“堅壁清野”政策傷筋動骨、損失慘重的勳貴和富商巨賈的暗中推動和散播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間轟然炸開。
“聽說了嗎?韃子為啥不打袁督師的兵?”
“這你都不知道?人家那是一夥的!做樣子給我們看,做給皇上看呢!”
“怪不得能一路跑到京城根兒下,原來是有內應!”
“呸!姓袁的拿著朝廷的餉,養著朝廷的兵,竟乾這賣國的勾當!”
“還有議和呢!聽說皇上都不答應,就他袁崇煥想答應,還想割地呢!”
流言蜚語比任何軍報都傳得更快,更毒。百姓們的憤怒和恐懼需要一個具體的、看得見的靶子,而那位手握重兵、行為“詭異”、還與凶殘韃子“默契”的袁督師,自然成了所有懷疑和怨恨的最佳傾瀉對象。
然而,這一切暗流洶湧,暫時還被隔絕在宮牆之外。
當溫體仁得到些許風聲,懷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心思,火急火燎地趕到乾清宮,用極其隱晦、旁敲側擊的方式,向朱由檢回報“建奴軍行動詭異,似與遼東軍有難以言說之默契”時,我們的崇禎皇帝隻是淡淡地——
“哦。”
就這麼一聲?溫體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準備好的無數暗示和引導,全都憋在了喉嚨裡。
朱由檢內心甚至泛起一絲不耐煩和鄙夷:“敵人行動詭異,耍些花樣,這不是很正常嗎?難不成還排好陣型敲鑼打鼓來送死?
朕的將領根據敵情變化調整部署,顯得‘詭異’一些,不正是隨機應變的體現?這溫體仁,堂堂閣臣,就拿著這種捕風捉影、毫無實據的猜測來煩朕?看來朕之前的判斷冇錯,此人格局太小,難堪大用,確實不咋地。”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朕知道了。若無切實證據,此類臆測之事,不必再報。退下吧。”
溫體仁張了張嘴,看著皇帝那副“就這?”的不耐煩表情,最終把話又嚥了回去,訕訕地行禮退了出去。他或許冇想到,他本想點燃的引線,遇到的第一重阻礙,竟是皇帝陛下那異於常人的、過於“耿直”的思維壁壘。
朱由檢重新低下頭,繼續搞他的“偉大創作”去了。
在乾清宮禦前碰了一鼻子灰的溫體仁,胸腔裡堵著的那口悶氣幾乎要炸開。
皇帝那一聲輕飄飄的“哦”和不耐煩的揮手,讓他感到羞辱和一種“對牛彈琴”的無力。他豈能甘心?那股窺見驚天秘密卻無人識貨、反被輕視的怨憤,驅使他馬不停蹄,轎子徑直抬往了與他同樣野心勃勃的周延儒府上。
這二人,平日裡都死死瞄著首輔的寶座,彼此暗中較勁,互相下絆子,看對方都如同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尋個錯處就將對方徹底踩下去。然而,政治從來隻有永恒的利益。
眼下,李標、錢龍錫、成基命這三位閣臣,或因資曆,或因聖眷,或因那股子令人討厭的“正道”氣,隱隱結成了一股強大的勢力,如同橫亙在他們通往權力巔峰道路上的巨石,讓他們各自為戰顯得力不從心。
共同的、更具威脅的敵人,使得這對互相厭惡的政敵,此刻有了緊密“團結”的必要。
周府書房內,周延儒正臨帖練字,氣定神閒,彷彿外界兵凶戰危、朝堂暗流都與他無關。
見溫體仁幾乎是闖了進來,他並未驚訝,隻是慢條斯理地放下筆,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虞山兄何事如此匆忙?莫非宮中有變?”他這明知故問的姿態,更讓溫體仁火大。
溫體仁也懶得虛與委蛇,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怒:“玉繩兄,禍事將至,你竟還有此閒情逸緻!”
他將在皇帝麵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重點渲染了皇帝是如何“忠奸不分”、“被奸佞矇蔽”,對自己提供的關於袁崇煥和建奴“默契”的寶貴情報是如何“漠不關心”、“斥為臆測”。
“……陛下竟如此態度!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那袁崇煥手握重兵,卻與奴酋眉來眼去,其中豈能無詐?還有李、錢、成那幾位,”溫體仁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狠毒的光,“他們一味袒護袁蠻子,是何居心?隻怕是結黨營私,欲挾兵權以自重!陛下年輕,被他們哄得團團轉,我等身為社稷之臣,豈能坐視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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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當然不信溫體仁全然是為社稷操心,但這番話確實戳中了他的隱憂——或者說,是戳中了他的機會。
他沉吟片刻,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麵:“虞山兄稍安勿躁。陛下聖心獨運,或有更深考量,也未可知。”他先不痛不癢地墊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兄之所言,也非全無道理。遼東軍行動確實蹊蹺,城中流言亦非空穴來風。李、錢、成幾位閣老,對袁元素也確是……信任有加啊。”
他刻意拖長了“信任有加”四個字,其中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隻是,”周延儒故作謹慎狀,“單憑你我二人,人微言輕,即便聯名上奏,恐怕也難動其分毫,反而打草驚蛇。”
溫體仁立刻介麵:“那依玉繩兄之見?”
周延儒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流言已起,便是野火,缺的隻是東風。陛下雖未采信兄言,然心中豈能無一絲疑慮?此刻,我等不宜直接攻擊袁督師,那是授人以柄,說他構陷邊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弧度:“當從‘朋比’二字入手。你可聯絡科道中可信之人,不必直言袁崇煥通敵,隻彈劾李、錢、成等人‘識人不明’、‘袒護過當’、‘結黨營私’,尤其可強調在此危難之際,他們仍一味包庇行為可疑之邊將,置京師安危於何地?置聖上安危於何地?這奏疏,要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來。同時,讓外麵的人,把‘議和’、‘養寇’的風,吹得更響些。”
溫體仁聞言,眼睛頓時亮了。周延儒此計,可謂毒辣。避開難以證實的“通敵”重罪,轉而攻擊更容易抓住把柄的“結黨”和“瀆職”,既能有效打擊政敵,又能不斷在皇帝心中強化對袁崇煥的懷疑,還能把自己摘得相對乾淨!
“妙!玉繩兄果然高見!”溫體仁撫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同黨和方向的興奮,“我這就去安排!定要叫他們知道,這朝廷,還不是他們一手遮天的地方!”
兩個因利而合、各懷鬼胎的權臣,在這間瀰漫著墨香的書房裡,迅速達成了默契。一場針對內閣實乾派和前線統帥的陰謀風暴,不再依賴於拙劣的反間計本身,而是藉著反間計煽動起的猜疑氛圍,以一種更符合明朝官場規則、更陰險的方式,悄然展開了。
其實,早在溫體仁火急火燎地跑來“告密”之前,李若璉關於京城流言風向的密報,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擺在了朱由檢的案頭。
他仔細看了內容,那些關於袁崇煥與皇太極“默契”、“議和”的揣測,在他這個知曉部分內情(比如那該死的誤炮)的人看來,非但不可信,反而隻覺得荒唐可笑,甚至有些低劣。
“蠢貨……”他當時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散佈謠言的人,還是罵那些輕易相信的人。但他深知,眾口鑠金,尤其是在這人心惶惶的非常時期,這種惡毒的流言若任其發酵,遲早會釀成大禍,成為一個甩不掉的dama煩。
所以,當溫體仁帶著那副“發現驚天秘密”的表情前來捕風捉影時,朱由檢正全神貫注地奮筆疾書,忙著“創作”一些東西,根本冇空、也冇心思去理會他那些煞有介事的“臆測”。在他心裡,處理這種毫無根據的猜忌,遠不如他手頭這件事重要。
直至最後一筆落下,墨跡吹乾,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壯舉。他小心地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臉上露出一絲近乎頑童般的得意神色。隨即,他揚聲吩咐:“叫曹化淳來。”
片刻,我們那位權勢熏天、提督東西廠、坐鎮禦馬監、司禮監秉筆的曹化淳曹公公,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躬身侍立:“奴婢叩見皇爺。”
朱由檢冇多廢話,直接將那厚厚一疊墨香猶存的紙遞了過去,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大伴,把這個帶出宮去。找些京城裡最好的說書先生,嘴皮子利索,能編會道的,讓他們好生演練演練,就在各大茶館酒樓裡給朕說這個。說得好的,朕有賞。”
曹化淳連忙雙手接過,下意識地低頭瞥了一眼最上麵的標題。就這一眼,饒是這位見慣風浪、心深似海的廠督公,嘴角也忍不住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好懸冇繃住。
隻見那首頁之上,赫然是幾個張揚的大字:《周將軍單騎震虜酋,馬將軍七出入敵營》!下麵還有小字分回目:第一回,周文鬱大戰皇太極,德勝門前顯神威;第二回,馬祥麟七進七出,銀槍白馬救萬軍……
好傢夥!這哪裡是什麼軍報實錄,這分明是活脫脫一部堪比《三國演義》、《水滸傳》的話本小說!而且主角還是剛剛親身經曆了那場混戰、此刻正被流言隱隱波及的周文鬱和馬祥麟!
曹化淳飛快地翻看了幾頁,內容更是誇張:什麼周文鬱如何一眼識破皇太極的詭計,如何一馬當先率家丁直衝敵陣,與那皇太極大戰數十回合不分勝負;什麼馬祥麟如何在天降炮火(文中巧妙地將誤射改編成敵軍狡詐的陷阱)的危難中,為救友軍,單人匹馬七次殺入重圍,銀槍所向披靡,斬將奪旗,如趙雲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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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編得情節跌宕起伏,人物光輝偉岸,極富感染力和傳播性,將周、馬二人塑造成了忠勇無雙、力挽狂瀾的戰神,而將那場混亂不堪、功敗垂成的戰鬥,硬是描繪成了一場在陛下英明指導下、眾將士浴血奮戰最終擊退強敵的“大捷”!
曹化淳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這是要用更生動、更刺激、更容易被百姓接受的故事,去對衝、去覆蓋那些陰暗惡毒的流言!用英雄的讚歌,去淹冇那些猜忌的低語!
“皇爺聖明!”曹化淳心悅誠服地躬身,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這法子,看似兒戲,卻或許比任何嚴旨申斥、緝拿謠言都更有效。“奴婢這就去辦,定讓皇爺的故事,傳遍京城每一條衚衕!”
“嗯,”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去吧。記得,要快,要熱鬨。”
你還彆說,咱們這位被逼到牆角、時常犯軸但偶爾靈光一閃的崇禎皇帝,這招劍走偏鋒,還真是高,高得有些出人意料!
如今北京城內的大街小巷,茶館酒樓,甚至勾欄瓦舍,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最熱鬨的話題不再是令人恐懼的建虜大軍,也不再是那些雲山霧罩的政治謠言,而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繪聲繪色、引人入勝的英雄傳奇!
說書先生們拍響了醒木,唾沫橫飛,演繹著“周將軍怒斥皇太極,青龍刀寒懾虜膽”的橋段;
戲班子抓緊排演新戲,鑼鼓傢夥敲得震天響,扮演“馬將軍”的武生一身亮白靠旗,耍著銀槍,恨不得真在台上耍出個“七進七出”來;就連街邊賣泥人、畫糖畫的小販,都迅速抓住了商機,攤位上擺滿了“單騎救主”的周文鬱泥塑和“白馬銀槍”的馬祥麟糖畫,引得孩童們纏著大人非要買一個不可。
“周邊”產品,已然脫胎於那薄薄的幾頁“禦撰話本”,以驚人的速度形成了產業鏈。周文鬱和馬祥麟的形象,經過民間藝人的再創造和百姓口耳相傳的誇張,愈發神勇無敵,光芒萬丈。
現在的周文鬱和馬祥麟,早已不隻是深宮裡皇帝陛下個人趣味下的“關二爺”和“趙子龍”手辦了。
他們突破了宮牆的束縛,一躍成為了整個京城百姓心目中,看得見、摸得著、聽得津津有味的活生生的守護神!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是市井間的英雄偶像,是危難時期人們迫切需要的、能夠寄托希望與自豪感的具體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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