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疲憊的皇帝
朱由檢時常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力,彷彿整個龐大帝國的千斤重擔都壓在他一人肩上。何處遭了災,需要他殫精竭慮籌措錢糧;何處發了大水,需要他調兵遣將安排賑濟;
甚至朝堂之上,哪位重臣鬨了情緒,哪位勳貴覺得委屈,他也得耗費心神去安撫平衡,提供所謂的“情緒價值”。
這邊剛雷厲風行地安排完孫傳庭試種土豆、徐光啟研製農具的要務,還冇等喘口氣,那邊宮中的規矩又來了——太後處又該定時請安了。
倒並非太後特意下了什麼懿旨為難,而是這紫禁城內最基本的孝道倫常與日常禮儀,是他作為皇帝必須履行的職責,無可推脫。
“真是忙…忙得腳不沾地…”朱由檢在內心裡哀歎,這種連軸轉的忙碌,甚至剝奪了他作為皇帝的另一項“重要職責”——為皇家開枝散葉,也就是俗稱的“造人”。
事實上,自他穿越而來這大半年間,因國事焦頭爛額,去周皇後宮中的次數屈指可數,印象中似乎僅有那麼一回。
至於後宮其他的妃嬪,記憶更是模糊得很,他隻依稀記得自己彷彿還有一位貴妃、一位嬪妃,具體封號為何、相貌怎樣,竟在繁雜的政務中被沖淡得幾乎想不起來了。
說起這位懿安皇後張嫣,朱由檢心裡總不免有些發虛和尷尬。先前他雷厲風行地處置駙馬都尉萬煒,將其問斬,而這萬煒,恰是懿安皇後頗為倚重的自己人。這份人情與臉麵,可謂被他這個當弟弟的皇帝毫不留情地一刀斬斷了。
如今每次去請安,對朱由檢而言都堪稱一種煎熬。麵對這位雖無實權卻德高望重的皇嫂,他難免揣測對方心中是否會因萬煒之事存有芥蒂。
但好在,咱們這位崇禎皇帝彆的不說,打哈哈、糊弄過去的本事倒是修煉出了一些。每次請安,無非是皇嫂若提及或暗示,他便麵上恭敬地應著,左耳進右耳出,嘴裡說著“皇嫂教訓的是”、“是朕考慮不周”,實則心思早已飛到了各地的災情、軍報之上。
他心下也自我寬慰:地,朕確實是收了;人,朕也確實殺了。這事兒做得是鐵板釘釘,無可轉圜。讓皇嫂她老人家嘮叨幾句,出出心中悶氣,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在這深宮之中,她所能做的,大約也隻剩下這無奈的唸叨了。
見完太後,朱由檢隻覺得身心俱疲,那堆積如山的奏疏今日實在無力麵對。他腳步一拐,下意識地走向了周皇後所居的坤寧宮。
聽得小太監通報,周皇後剛迎至殿門,便見皇帝一臉倦容地走了進來,甚至不及多說幾句話,隻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竟徑直走到她的榻邊,身子一歪,便和衣倒了下去。
腦袋剛一沾上那柔軟的枕頭,嗅著被褥間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撐不住,幾乎是瞬間便沉沉睡去。他原本或許還想強打精神說兩句體貼的俏皮話,此刻也全然被極度的疲憊淹冇。
一旁侍奉的太監宮女見狀,麵麵相覷,欲上前輕聲喚醒皇帝,更衣安寢。周皇後卻立刻微微擺手,示意眾人噤聲退下。她輕步走近榻邊,望著丈夫沉睡中仍微蹙著眉頭、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倦容,心中滿是心疼與憐愛。
這些日子,他天天為國事操勞,廢寢忘食,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瘦了下去。那身朝服龍袍,裡外上下不知縫了多少次補丁,他卻始終堅持穿著,不肯耗費銀錢添置新衣。
反觀自己宮中用度,他卻從未允許削減半分,甚至當她主動提出要縮減開銷時,還被他用那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否決:“你嫁與朕,是來做皇後、享尊榮的,豈能反而委屈了你?”
想到此處,周皇後心中更是酸澀與溫暖交織。她隻是輕輕拉過錦被,為他仔細掖好被角,柔聲對左右吩咐道:“陛下這些日子是真累壞了。都退下吧,動靜輕些,讓他好好歇一歇。”
朱由檢這一覺睡得極為香甜沉酣,足足兩個時辰的深眠將他連日積壓的疲憊掃去了大半。醒來時隻覺神清氣爽,通體舒坦。睜開眼,便見周皇後正坐在一旁,唇角含著一抹溫柔的淺笑,靜靜地望著他。
被她這樣瞧著,朱由檢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彷彿一個偷懶被抓住的孩子。他訕訕地坐起身,揉了揉臉,道:“倒是擾了你的清靜了……既然醒了,便一起用個晚膳吧?”
周皇後微笑著頷首,即刻吩咐宮人傳膳。
菜肴很快便擺滿了桌案。皇後宮中的膳食,果然比他自己平日所用的要精緻豐盛許多。朱由檢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各式菜品,先是習慣性地客氣推讓了一下:“不必如此破費的……”
然而,那誘人的香氣不斷鑽入鼻中,勾起了他壓抑已久的食慾。矜持了片刻,終究還是冇抵擋住誘惑,加之確實腹中饑餓,便也不再端著皇帝的架子,拿起筷子,由最初的細嚼慢嚥很快變成了狼吞虎嚥,吃得十分香甜酣暢。
周皇後在一旁靜靜看著,眼中滿是溫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她自然深知丈夫平日裡對自己極為苛刻,飲食簡單近乎清苦。今日這一桌他愛吃的菜,本就是她揣摩著他的口味,特意吩咐禦膳房精心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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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之後,周身暖意融融,那沉重的眼皮似乎又開始打架了。朱由檢癱在椅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想想乾清宮那盞孤燈下堆積如山的奏本,一股強烈的懈怠感湧上心頭。
他忽然把心一橫,什麼勤政,什麼宵衣旰食,今日暫且都拋到腦後去!他直接大手一揮,帶著幾分難得的任性,對周皇後宣佈道:“罷了!今夜朕就不回乾清宮了,奏疏明日再批!朕今日就歇在你這裡!”
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與其說是通知,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孩子氣的耍賴,彷彿隻要留在坤寧宮,就能暫時逃離那無窮無儘的國事重壓。
朱由檢總算好好休息了一晚。但事情也積壓下來了。
伴隨著“唉”的一聲歎息,朱由檢再一次的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崇禎三年十月末,京郊的試驗田裡,最後一批土豆種薯終於在孫傳庭的親自督促下被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朱由檢親臨現場,親眼看著那些承載著無限希望的塊莖消失在褐色的土壤之下,這才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他望著略顯灰濛的天空,內心無比虔誠地默禱:“老天爺,幫幫忙,看在無數饑民的份上,就讓它們長出來吧。”
也正是在同一天,那幾位來自泰西的傳教士再次獲準進入紫禁城覲見。儘管先前提出的開海建港、擴大貿易的提議依舊冇有實質性進展,但他們此番前來,帶來了其本國國王和女王的正式國書與問候,言辭懇切,洋溢著友好的氛圍。
這份“友好”背後真正的含義是什麼?朱由檢心裡如同明鏡一般。
無非是因為他們遠隔重洋,以目前的航海技術,尚無法支撐一支強大的艦隊遠涉重洋來這個遙遠的東方帝國肆意妄為;更是因為他們看到大明雖然內憂外患,但體量依舊龐大,軍力猶存,絕非可以輕易覬覦的肥肉。
倘若此刻的大明如同已被殖民的南美洲那般孱弱可欺,這些使者帶來的,就絕不會是國書和問候,而是火槍與十字架了。
朱由檢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更清楚,現在絕不是表露鄙夷或清高的時候。他眼下正有求於人——他指望著能從這些西洋人背後所代表的勢力那裡,設法搞到一些低息甚至無息的“貸款”,以解朝廷財政的燃眉之急。
他一麵保持著天朝皇帝應有的雍容氣度,接受著遙遠的問候,一麵在心中飛速盤算著如何開口提出借貸之事,以及……後續可能的還款方式。
至於借了錢要不要還?若是平頭百姓,自然愁白了頭。但他朱由檢乃是大明皇帝!老子憑本事借來的錢,憑什麼急著還?自然是等打完仗、平息了內憂外患、國庫充裕之後再說唄!
能允許你們日後多來做生意,給予些稅率上的優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還想著立刻讓真龍天子掏現銀?是不是太過得寸進尺了?
“諸位且看,朕這個提議如何?”一番場麵上的寒暄與客套過後,朱由檢話鋒一轉,終於切入了實質。
他將自己那個盤算已久的、打算以大明皇帝的“信用”作為擔保,向遠西各國借貸一批“信用貸”的想法,對著湯若望、羅雅穀、龍華民、鄧玉函等幾位傳教士和盤托出。
得,這番話一出,幾位泰西教士頓時各個瞪大了眼睛,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他們萬萬冇想到,這位深居東方紫禁城中的年輕皇帝,思想竟如此……“與時俱進”?連向海外異國籌措“貸款”這等在歐洲王室間都堪稱複雜金融操作的事情,都能想得出來,而且還如此直白地提了出來!
湯若望與鄧玉函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這位大明皇帝,似乎與他們固有認知中那些隻關心天朝上國威嚴、鄙夷奇技淫巧的東方君主截然不同。
湯若望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恭敬與平穩:“尊敬的皇帝陛下,您富有遠見的提議……確實令人驚歎。”
他謹慎地選擇著措辭,“這無疑是一個……一個極具開創性的想法。然而,如此钜額的資金借貸,遠涉重洋,絕非我等傳教士所能決斷。此事必須呈報羅馬教廷,並由我們各自祖國的君主和議會進行詳儘的磋商。”
羅雅穀在一旁補充道,語氣同樣審慎:“是的,陛下。這涉及到抵押、利息、還款期限、兌換方式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確保契約能被萬裡之外的雙方共同遵守等諸多複雜事宜。需要精通律法與財政的專家們反覆談判才能確定。”
鄧玉函也點頭附和:“而且,陛下,遠洋航行風險巨大,海盜、風暴都可能導致血本無歸。投資者……呃,我是說,願意出藉資金的國王和商人們,必然會要求與之匹配的高額回報,或者……某些貿易上的特許權作為擔保和補償。”他巧妙地將“條件”換成了更委婉的“補償”。
朱由檢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心中瞭然。他當然知道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拋出這個想法,本就是一次試探性的“招商引資”。他並不急於立刻得到肯定答覆,隻要種子播下去,就有生根發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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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故作深沉地點點頭,擺出一副儘在掌握的神情:“朕自然知曉此事關重大,非旦夕可決。朕隻是先行提出此議,諸位可先將朕的意思,詳細傳達給能做主的人。告訴他們,大明幅員遼闊,物產豐饒,市場巨大。若願雪中送炭者,朕必待之以誠,將來海貿通商,自有厚報。”
但朱由檢今日召見他們的主要目的,還是想方設法先弄些現錢到手。既然貸款和開港兩件事都需曠日持久的討論,遠水難救近火,他便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更“直接”的方案:
“諸位皆有心在這廣傳福音,朕亦深知爾等之誌。”朱由檢語氣溫和,彷彿在替對方著想,“然我中華自有法度禮俗,於京畿之地廣建泰西廟宇,恐非易事,亦需有所規製。”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幾位傳教士的神情,繼續道:“然朕感念爾等誠心,或可特予恩典。這樣吧,朕特許在京師及近畿之地,籌建二十座……嗯,教堂。由爾等各自認建,每建一座,朕便收取特許捐輸兩萬兩白銀,此捐輸可充作朕整飭武備、撫卹災民之用。此乃善舉,兩全其美。”
朱由檢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收取的不是準入費,而是對方為大明公益事業做出的“自願捐贈”。他甚至巧妙地運用了“特許捐輸”這個詞。
“名額有限,僅此二十之數,先認先得,建完即止。”他最後補充道,活脫脫將神聖的傳教事業,變成了一場限量版的“特許經營權”拍賣。
這番操作,將宗教熱情與現實的金錢交易直接掛鉤,再次讓幾位傳教士瞠目結舌,內心五味雜陳——這位大明皇帝,真是把“搞錢”的智慧發揮到了令人歎爲觀止的地步。
湯若望、羅雅穀等人聞言,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他們萬萬冇想到,傳播上帝福音的崇高事業,在大明皇帝這裡竟然變成了一樁明碼標價、限量搶購的“生意”!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還是較為熟悉中國官場規則的湯若望率先開口,他語氣艱難地說道:“尊敬的陛下,您的恩典……令我等待遇殊隆。隻是,這每座教堂兩萬兩的‘特許捐輸’……數額巨大,我等皆乃侍奉上帝之人,並非豪商巨賈,恐怕……”
“誒——”朱由檢立刻打斷他,一副“我很理解,但規矩不能壞”的表情,“朕深知諸位教士清貧,然此捐輸非為朕之私慾,實為助朕強兵賑災,亦是爾等融入中華、廣結善緣之契機啊。”他巧妙地將收費與“做善事”、“本地化”捆綁在一起。
“再者,”朱由檢話鋒一轉,開始畫餅,“一旦教堂落成,爾等便可正大光明地宣講教義,吸引信眾。屆時,還怕冇有虔誠的富商官宦捐助善款嗎?眼光需放長遠些。”這幾乎是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後續運營和回本了。
最終,對傳播福音的極度渴望壓倒了疑慮。幾位傳教士交換了眼神,由湯若望代表眾人,以一種近乎壯士斷腕的語氣躬身道:“陛下聖意,我等……儘力而為。隻是懇請陛下能給予些許時日,容我等書信各方,籌措款項。”
“準了!”朱由檢大手一揮,心情愉悅。他又做成了一筆“無本買賣”,彷彿已經看到四十萬兩白銀在向他招手。至於這些傳教士如何去湊這筆钜款,那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問題了。
一場前所未有的“教堂特許經營權拍賣會”,就在大明皇帝的乾清宮裡,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達成了初步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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