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救命的糧食
崇禎三年十月初,京城的天氣已帶上了深秋的寒意。備受矚目的“考成法”已在京畿範圍內試運行了將近三個多月。效果究竟如何呢?
最直觀的體現,便是朱由檢龍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本,數量竟比以往翻了好幾番!從各部衙門的日常細務到雞毛蒜皮的民間糾紛,幾乎所有被“考成”的事項,無論大小,最終似乎都以奏疏的形式彙聚到了他的眼前。這位立誌勤政的皇帝,不得不每日強打精神,埋首於文山書海之中,與那些似乎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奏本鬥智鬥勇,精疲力儘。
“這還僅僅是在京城試行……倘若日後推廣至全國……”朱由檢光是設想一下那場景,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絕望地預見到自己未來恐怕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要被徹底榨乾。
然而,這並非是“考成法”設計上的失敗,恰恰相反,這正是其初顯威力時遭遇的扭曲抵抗。朱由檢其實理解錯了——他以為這是效率提升、政務增多的表現,實則不然。這是京官們對皇帝新政的一次集體“軟抵抗”。
官員們心下透亮:皇帝不是要考覈嗎?不是追求效率和明確責任嗎?好,那我們就“嚴格執行”!事無钜細,每辦完一樁,無論重要與否,立即形成奏報,火速呈送禦前。此舉一來可彰顯自己“恪儘職守”、“效率超群”,符合考成要求;二來,則是用這海量的、充斥瑣碎資訊的文書,故意淹冇皇帝,試圖用最“合規”的方式讓他知難而退,其深層用意,不乏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態,想看看這位年輕的皇帝如何收拾這自己親手製造的“爛攤子”,順便也噁心噁心這位不讓他們安生的至尊。
好訊息也並非冇有。孫傳庭在京畿地區大力推行的軍屯清理與複墾,曆經波折,終於見到了成效。雖然錯過了部分春耕的最佳時機,但收回的皆是原本被豪強侵占的肥沃良田。秋收之後,賬冊呈報上來,竟收穫了約五萬石糧食。這在新政伊始、百廢待興之際,已堪稱一份亮眼的成績單。孫傳庭更在奏疏中預計,隻要明年風調雨順,耕作按時,兩季收成達到十萬石以上絕非難事。
這碩果累累的捷報,可把正在為錢糧發愁的朱由檢給羨慕壞了。他立刻召孫傳庭入宮,先是大力褒獎其功績,隨後話裡話外、明示暗示,圍繞著糧食打轉,大意無非是:伯雅啊,你看內帑空空,國庫也見底,各處都等著米下鍋,你這屯田收成如此之好,是不是……多少能勻出一些,以解朕的燃眉之急?
然而,咱們這位孫傳庭孫大人,那認死理、油鹽不進的耿直勁兒偏偏在此刻又上來了。也不知是真冇聽懂皇帝的弦外之音,還是故意裝作不解風情,他隻是反覆陳述這些糧食對於維持屯田本身、安撫招募流民、以及鞏固京防是何等重要,對於皇帝幾乎是擺在明麵上的“打秋風”暗示,愣是避而不接,毫不通融。
朱由檢總不能真拉下臉皮,強行下旨去搶奪臣子辛苦搞來的生產成果吧?那與他深惡痛絕的橫征暴斂又有何區彆?於是,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五萬石糧食被登記入庫,牢牢攥在孫傳庭的管轄之下,自己卻一個子兒也動不了,著實為此鬱悶了好幾天,連看奏本都覺得更堵心了。
這不,孫傳庭那邊不解風情還隻是小事一樁,真正讓朱由檢心頭猛地一沉的,是又一封來自陝西的六百裡加急奏報——陝西又降大雪了!
看著那寥寥數行卻重若千鈞的文字,朱由檢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個年頭了!若從天啟末年算起,陝西等地竟是連著五六年非旱即雪,循環往複,幾無寧歲!大旱之後繼以酷寒,凜冬末了又逢炎旱,老天爺彷彿鐵了心要將這方土地往死裡折騰。
去年、前年因災產生的流民尚未及妥善安置,新的災患已然降臨。朱由檢幾乎不敢想象,今冬過後,又將新增多少衣食無著、啼饑號寒的饑民!一想到那“赤地千裡”、“餓殍載道”的可能景象,他內心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無力。
他死死盯著奏報,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必須想個辦法,找一個,或者種一種,能夠耐得住這般反覆無常的極端天氣,無論是大旱還是奇寒,都能有點收成的糧食!否則,照這個趨勢,再來兩年災荒,陝西等地恐怕就真的冇法住人了——不是人逃光了,就是死光了!
此時,焦頭爛額的朱由檢猛地想起了那位學貫中西的老臣——徐光啟。得益於先前的一係列人事變動,他已將徐光啟提拔為了工部尚書(緣由是原尚書張鳳翔在任上莫名亡故)。然而,徐光啟的職責遠不止於此,他同時還兼著禮部侍郎的職位。為何如此?隻因那編纂《崇禎曆書》的浩大工程一刻也離不了他,此事關乎天象正朔,在朱由檢看來是絕對的大事,不容耽擱。
這一日,朱由檢特意召見徐光啟,也顧不得過多寒暄,眉頭緊鎖地拋出了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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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先啊,”他的語氣帶著罕見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依你所知,這天下萬物之中,可有那麼一種…一種能當作百姓口糧,充作主食的作物?需得是極其耐得了苦寒,又經得住大旱的才行?”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要求,說完便眼巴巴地望著徐光啟,等待一個能帶來希望的答案。
徐光啟聞言,略作沉吟,他博聞強記、尤精於農政與西學的優勢此刻便顯現出來。他從容不迫,恭敬卻肯定地回道:
“回陛下,確有此物。臣昔日與利瑪竇、湯若望等泰西傳教士研討學問時,曾屢次聽其言及一種來自歐羅巴之外美洲大陸的作物,彼等稱之為‘土豆’,亦有呼為‘洋芋’、‘馬鈴薯’者。”
他見皇帝凝神傾聽,便繼續詳細解釋道:“據臣所知,此物地下生塊莖,形如馬鈴,故得名。其性耐寒抗旱,頗能適應瘠薄之地,產量亦遠勝麥粟。且其塊莖蒸煮烤食皆可,確能果腹充饑,堪為主食。臣觀其習性,或可試種於陝甘旱寒之地,若能推廣,或可稍解饑饉之憂。”
徐光啟的回答,條理清晰,引據可靠,為深陷困境的朱由檢推開了一扇充滿希望的新窗。
得,這不就是土豆嘛!這東西朱由檢可太熟悉了,在後世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主食。但具體怎麼種、怎麼儲存,他卻隻知道個皮毛,印象最深的就是“發芽了有毒,不能吃”。可這點關鍵的知識,徐光啟知不知道呢?他自己必須裝作一無所知,卻又得想辦法提醒到位,這可把咱們這位肚子裡有貨倒不出的皇帝給急壞了。
他強壓下差點脫口而出的“我知道!”,故作沉吟,然後襬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謹慎地開口問道:“此物……既如此有益,不知可有什麼弊端或需要特彆注意之處?譬如存儲、食用之時,是否有禁忌?”
徐光啟並未察覺皇帝的內心戲,隻當是天子心思縝密,慮事周全,便將他從傳教士處得知的要點一一道來:“陛下聖慮周詳。此物確有一弊:其塊莖若存放不當,發芽或表皮變青長出鬚根,便會產生毒素,食之可致人嘔吐、眩暈,甚而有性命之憂,故絕不可再食用。須得將其存放於陰涼、乾燥、避光之處,方可久存。”
聽到徐光啟準確地說出了關鍵資訊,朱由檢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幾乎要忍不住長舒一口氣。他趕緊端起茶杯掩飾表情,心中暗讚:“好險!還好子先知道!不愧是學貫中西的大家!”
“那愛卿,你手中可有此物的種薯?”朱由檢急切地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徐光啟聞言,恭敬答道:“回陛下,微臣確有一些,早年托泰西友人輾轉求得,並於江南鬆江府老家田園中略有試種。然……”他說到此處,語氣變得謹慎而凝重,微微頓了一頓。
“然此物習性究竟能否適應陝甘之地那般苦寒乾旱的水土,微臣實無十分把握。此其一也。”他抬起眼,目光中充滿了一位務實科學家的審慎,“更緊要者,此物之耕種、培土、收穫乃至儲存之法,皆與我中原慣熟之五穀迥異。其重重關竅,非經專門訓練、詳加指導,尋常農戶斷難掌握。若貿然推廣,恐徒耗種薯,反失百姓信賴。”
徐光啟的擔憂極為實際,他深知一種新作物的引進絕非僅靠一紙詔書便能成功,更需要一套完善的推廣教授體係。
朱由檢凝眉思忖片刻,眼下這“土豆”或許是緩解陝災的一線生機,無論如何都需一試。他不再猶豫,當即揚聲喚道:“王承恩!”
侍立一旁的王大伴即刻應聲上前:“老奴在。”
“速傳孫傳庭即刻入宮見朕!”朱由檢旨意下得乾脆利落。
為何獨獨召見孫傳庭?意圖再明顯不過——正是要讓他去試種這新奇作物!既然徐光啟說這東西耐寒耐旱,眼下雖已入冬,但正可藉此嚴寒試試它的能耐。若能在這時節頑強長出,證明其確實名副其實,那來年開春便可立刻在陝西大規模推廣,或可成為災民的救命糧。
若是種不出來……朱由檢在心裡歎了口氣,那也隻能認了,至少努力過。抱著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他決心賭上一把。
孫傳庭風塵仆仆地趕至宮中。他剛欲躬身行禮,朱由檢便抬手止住了他,示意事態緊急,不必拘於虛禮。
皇帝指著徐光啟帶來、暫放於一旁的那袋土豆,語速快而清晰:“伯雅,此物名喚‘土豆’,據稱能耐寒抗旱,或可解陝西連年饑饉之困。”他充滿期望地看向孫傳庭,“朕要你即刻在京郊軍屯田莊內,劃出專地。待種薯一到,便將其儘數種下!”
孫傳庭聞言,臉上難掩驚愕。他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殿外蕭瑟的秋景,此時已是木葉儘脫、寒氣漸濃的深秋,不禁遲疑勸諫:“陛下,現今時令已入深秋,霜降將至,地氣漸寒,此時破土下種,恐……恐大違農時,非萬物生長之道啊……”
“朕知道這不是尋常農時!”朱由檢打斷了他,語氣中冇有絲毫迴旋的餘地,“正因其非農時,朕才偏要試它一試!朕就是要看看,這‘土豆’是否真如所言那般不畏嚴寒!若它能在今冬熬過風雪,哪怕隻是勉強冒出芽尖,存活下來,便足證其非凡特性!待來年開春,此物就將成為我大明賑濟西北、活民無數的救災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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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庭見聖意已決,雖心中仍覺此事頗為冒險,且於農理不合,但君命如山,更關乎無數生靈,他終究將疑慮壓下,鄭重拱手道:“臣,遵旨!必竭儘全力,督辦好此次試種!”
安排妥孫傳庭這邊,朱由檢仍不放心種薯的運輸。他旋即又召來了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璉,對其下達了更為直接的指令:“李卿,你即刻選派得力乾員,南下前往先生鬆江府老家,將其試種的馬鈴薯種薯全數妥善取回。沿途務必好生保管,防潮、防凍、防損,不得有半分差池!”
李若璉辦事素來雷厲風行,聞令當即單膝跪地,沉聲應道:“臣領旨!必萬無一失,將種薯安然送至孫大人處!”隨即起身,快步離去安排南下事宜。
“子先,”朱由檢轉向徐光啟,語氣懇切,“還得再煩勞你受累,將此物的種植要訣、田間管理之法,以及所需各類特殊農具,向伯雅詳細說明一番。”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補充道:“並即刻交由工部有司,依式加緊製作,務必儘快備齊,不得延誤試種之期。”
徐光啟深知此事關乎國計民生,毫不推辭,立刻躬身領命,聲音沉穩而堅定:“臣遵旨。請陛下放心,臣必傾囊相授,並與工部同僚協力,督造農具,絕不辱使命,貽誤農時。”
兩路並進,一場與天時相悖、卻承載著皇帝無限期望的冬季試種,就此緊鑼密鼓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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