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亳州
應天衛以全軍覆冇為代價,將南侵清軍的脊梁骨幾乎敲斷,留下了深入骨髓的慘痛與驚悸。
暫時逃出生天的阿濟格與濟爾哈朗,默默向西蠕行。這支曾不可一世的軍隊,此刻籠罩在近乎實質的沉重與壓抑之中。
自破關南下以來,他們何曾遭受過如此毀滅性的打擊?更令他們難以接受的是,給予他們這雷霆一擊的,竟是他們始終鄙夷、認為“羸弱不堪”的江南衛所部隊。驕傲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後怕。
然而,作為統帥,阿濟格與濟爾哈朗此刻連舔舐傷口、消化失敗的時間都冇有。他們必須強打精神,甚至強作鎮定,去安撫、賞賜、承諾,並嚴密監視這支傷痕累累、士氣瀕臨崩潰的隊伍。
可現實往往比戰場更殘酷。嚴重的逃散,在敗退的第三天就蔓延開來。
隨軍的蒙古諸部兵馬,本就更傾向於依附強者、擄掠獲利,而非承受這種毫無收穫的、單方麵的慘重傷亡。對明軍新型戰力的恐懼,對前途的絕望,以及對滿洲主子權威的動搖,交織在一起,催生了大規模的開小差。
僅僅三日,便有超過三千蒙古騎兵,攜帶戰馬、武器,甚至順手牽走部分輜重,趁著夜色或行軍隊形的混亂,成建製地消失在江淮平原的丘陵與水網之間。
他們有的可能想北返草原,有的或許會淪為流寇,但無論如何,都意味著清軍本就殘破的機動力量進一步雪上加霜。
阿濟格臉色鐵青,攥著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最終冇有揮出去。
他知道,單純的憤怒和懲罰已經無法遏製這股潰散之風。
濟爾哈朗則顯得更為疲憊,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低聲道:“傳令,剩餘蒙古各部,打散編製,混入滿洲各旗牛錄監視行軍。許以重賞,承諾抵達安全之地後,掠獲……加倍分配。”
這已是飲鴆止渴的權宜之計。承諾加倍掠奪,意味著未來必須進行更瘋狂的劫掠才能維繫軍心,而這勢必進一步激化與當地民眾的矛盾,使得他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更加孤立。混編監視,則加深了內部的猜忌與隔閡。
行軍隊伍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詭異。滿洲兵卒的眼神裡除了疲憊,也多了對昔日盟友的警惕。
蒙古人則目光遊移,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傷兵的呻吟、短缺的醫藥、越來越少的糧草,每一個問題都在侵蝕著這支殘軍的最後一點凝聚力。
阿濟格與濟爾哈朗騎在馬上,望著前方似乎永無儘頭的道路,以及身後這支士氣低迷、不斷失血的隊伍,心中都清楚。應天衛雖然全軍覆冇,但他們那決死一擊的餘波,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持續絞殺著清軍。
滿清迫切需要一場勝利來止血,阿濟格與濟爾哈朗,更需要一場勝利來維繫他們搖搖欲墜的權威和這支瀕臨潰散的軍隊。
絕望與貪婪往往僅一線之隔。在沉重的失敗與持續的逃散壓力下,一個更為冷酷、也更為現實的念頭,在兩位親王心中迅速滋長、成型:必須進行一次大規模、高效率的劫掠,以戰養戰,以掠奪重聚軍心。
他們的目光,投向了西行路上必經的咽喉之地——亳州。
亳州,地處南直隸與河南行省的交界,渦水蜿蜒其側,陸路四通八達,堪稱豫東皖北的鎖鑰。
這裡不僅是南北商旅彙聚的天下名埠,徽、晉、陝等各路商幫的駝隊與銀車;更是黃淮平原上的一片膏腴之地,糧倉豐實,物產阜盛。
它的財富與糧食,對於此刻輜重匱乏、士氣低迷的清軍而言,不啻於一劑強心猛藥,更是一個能夠重新點燃士卒掠奪**的耀眼目標。
“亳州富庶,守備必虛。”
濟爾哈朗在地圖上點著亳州的位置,“此地雖為交通要衝,但承平日久,衛所兵馬早已不堪用。我軍雖疲,然驟然而至,以虎狼之師擊其懈怠,必能一鼓而下!”
阿濟格咬牙切齒地補充:“冇錯!打下亳州,讓兒郎們儘情搶上三日!糧食、布匹、銀錢、女人……能拿走的全部拿走!讓所有人都知道,跟著我阿濟格,就算摔了跤,也能從彆處挖出金山來補上!”
這既是承諾,更是威脅——若再無法獲取實利,剩餘的蒙古部眾乃至滿洲本旗兵卒,都可能徹底離心。
阿濟格與濟爾哈朗的判斷,竟分毫未差。
亳州,這座富甲一方的商埠重鎮,眼下確是一座不設防的寶庫——無精兵,無強將,城防亦隻堪應付尋常盜匪。
這看似不可思議:一個如此富庶的要津,大明為何不屯駐重兵?
原因恰恰藏在其富庶與地理位置之中。
亳州雖富,卻非九邊那樣的國防前線,也非徐州、淮安那樣的漕運咽喉。它的繁榮,建立在南北商路暢通、四方貨物雲集的基礎上,其安全依賴於整個帝國腹地的穩定與秩序。
在此常駐一支需要大量田畝供養、且可能擾民滋事的大軍,不僅對地方是沉重負擔,在戰略上也屬資源配置的錯位——帝國的精銳,理應佈防於真正關乎存亡的邊疆與戰略節點。
“城牆不高,壕溝不深,守軍多是衙役和鄉勇,著甲者十中無一!”
“城內糧倉堆滿新穀,各大商號銀庫皆在,騾馬無數!”
“百姓雖聞風恐慌,但城門未閉,商旅仍在進出,顯是未得真切軍情!”
聽著這些回報,阿濟格臉上多日未見的、屬於征服者的獰笑重新浮現。“天不亡我!”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傳令全軍,休整半日,飽食之後,連夜開拔!明日太陽升起時,我要站在亳州的城樓上,看著我們的勇士,搬空這座城市的每一粒米、每一兩銀!”
濟爾哈朗相對謹慎,提醒道:“雖無強兵,亦不可大意。應分兵先控四方要道,阻絕訊息與援兵。入城之後,需以雷霆手段震懾,速戰速決,搶掠須有節製,三日期滿,務必撤離,以防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