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八百人
亳州城頭,烽煙未起,寒意已徹骨。
守備俞沖霄扶垛而立,他目光所及之處,淮北平原的儘頭,一道黑壓壓的潮線正漫過田野與丘陵,向著城池湧來。那不是潮水,是數以萬計的清軍騎兵與步卒,旗幟雜亂卻透著凶戾,猶如遮天蔽日的蝗群,所過之處,天地為之失色。
“俞守備……”
身旁的亳州知府朱先芳聲音發乾,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此戰……可有把握?”
俞沖霄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搖頭,“府台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標下麾下,堪戰之兵,唯八百人。輔兵、民壯,合計不過三百。弓矢火藥,僅足三日之需。”
空氣彷彿凝固了。朱先芳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儘,他望著俞沖霄堅毅的側臉,又看向城外那無邊無際的敵軍,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亳州數萬生靈,百年積蓄,就要……”
“大人!”
俞沖霄驀然轉身,抱拳重重一禮,打斷了他的話。他抬起頭,眼中是看透生死的平靜,以及武人最後的決絕:“事已至此,標下唯有儘忠職守,今日唯死而已,以報國恩!”
他伸手指向城外敵軍尚未完全合攏的缺口,語速加快:“趁著韃子合圍未成,東南水門及北麵陸路尚通,請大人立刻回衙,組織官吏、鄉紳,督促百姓從水陸兩路緊急撤離!能走多少走多少,向宿州、歸德方向退!標下率全軍在此,為百姓……爭取時間。”
朱先芳渾身一震,看著俞沖霄。他知道,這“爭取時間”四字背後,意味著城頭這一千一百人,包括眼前這位沉默剛毅的守備,都將成為死士,用血肉之軀去遲滯那毀滅的洪流。
“俞守備……”朱先芳眼眶發熱,身為文官、父母官的理智與情感激烈交戰。棄城而走是失地大罪,但留下與軍民同殉,或許能全了名節,可這滿城百姓……
“大人,快走!”
俞沖霄再次催促,語氣已近乎命令,“您是知府,您的職責是儘量保住治下百姓性命!城破之後,朝廷追責,自有我俞沖霄一力承擔!速行!”
朱先芳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俞沖霄長揖到地:“俞將軍……忠義貫日,下官……慚愧!我即刻去辦!保重!”說罷,他再不猶豫,撩起官袍下襬,在隨從的攙扶下踉蹌卻飛快地奔下城樓。
在目送朱知府的身影消失在城樓階梯儘頭後,俞沖霄緩緩轉過身。
他目光掃過城牆,看著那些緊握武器、麵色青澀卻強作鎮定的士卒,看著他們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與顫抖的肩背。
他冇有喝罵,冇有激勵,隻是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將所有人召集到身前。
“弟兄們……”
俞沖霄深吸了一口空氣,語氣異常平靜,“今日之勢,你我皆知。唯死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那些臉上有茫然,有驚恐,也有壓抑的絕望。
“但我俞沖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鎧甲,“身為朝廷守備,世受皇恩,守土有責,此城即我葬身之處,理所應當。”
他的聲音陡然一轉,“可你們不一樣。”
“你們中,有世代住在亳州城外的農家子,有去年才應募吃糧的運河工,有家裡開著豆腐坊、等著月底回去幫忙的後生。”他的目光變得深沉,“你們有父母要養老送終,有妻兒要養育成人,有未過門的姑娘在等,有冇還完的債,冇耕完的地。”
城牆上死一般寂靜。
“所以,”俞沖霄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本將今日,準你們當一次‘逃兵’。”
他指向尚未被合圍的東南方向:“放下兵器,脫下號衣,趁現在還有最後一點空隙,從水門走,混進逃難的百姓裡,回家去。本將以項上人頭擔保,今日離去者,不算逃兵,不罪妻小,朝廷若問,皆言‘奉命護送百姓撤離’。”
底下士卒們早已淚流滿麵,淚水混合著塵土,在年輕或滄桑的臉上衝出溝壑。那淚水中有對死亡的恐懼,有對家園的不捨,有對命運的不甘,但最終,都凝固為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冇有人放下武器。
冇有人移動腳步。
他們像是被同一種無聲的力量攫住,不約而同地挺直了原本因恐懼而微蜷的脊梁。
一雙雙含淚的眼,望向他們的守備大人,然後,堅定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沉默中,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大人……您讓我們走,是給我們活路。可我們要是真撤了……”
他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都壓下去:“……那誰去給正在逃命的爹孃妻兒,掙出那一點活命的時間?”
“守備大人把活路讓給我們,是仁義!”
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死死攥著矛杆,“可咱們當了這麼多年兵,吃的是皇糧,穿的是號衣,臨到頭,難道要把老百姓丟給韃子的刀,自己溜了?這他孃的還算個人嗎?!”
“橫豎都是死!死在這兒,牆高一點,還能多拉幾個墊背的!”
“對!給家裡人掙命,不丟人!”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最樸素的道理,最本能的擔當:
逃,或許能讓自己多活片刻;守,卻是給身後無數個家,多掙一線生機。
俞沖霄看著這一張張淚痕斑駁卻異常堅定的麵孔,聽著這些粗糲卻重逾千斤的話語,他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鼻尖猛地一酸。
他猛地轉過身,麵向城外已開始列隊、準備進攻的清軍,隻留給士兵們一個劇烈起伏的背影。
良久,他才轉回來,臉上所有軟弱的痕跡都已消失。他不再提一個“走”字。
“好!”
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都是好漢子!我俞沖霄,今日能與諸位同死,是俞某的榮幸!”
他“唰”地一聲,將佩刀高高舉起,“諸君既決意死戰,那便讓城外的韃子看看——”
“我亳州,無苟活之兵,唯有斷頭之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