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領導的困境
當領導確實是門苦差事,尤其攤上“臉皮比紙薄”的下屬。罵重了怕崩潰,不罵又難解氣——這尺度,朱由檢哪裡拿捏得住?
可憐他一個開網約車的,乘客差評頂多扣點分;如今坐在龍椅上,一句狠話就能要人命。袁崇煥終究不是那些唾麵自乾的“清流”,人家臉皮厚過北京城牆,捱罵等於鍍金。
可袁崇煥呢?堂堂進士出身的文帥,披甲掛印的儒將,怎麼被罵兩句“豬狗”,就魂飛魄散了?
怎麼辦?再請他吃頓飯?不行不行!上次那頓飯差點把他直接送走,再來一頓,保不齊他當場就能表演個“忠臣嘔血金鑾殿”!這後果……不敢想。
讓王承恩再去安慰安慰他?唉……上次王大伴回來,那老袁不還是跟丟了魂似的?再去一趟,估計也就是換個地方發呆,純屬白費。
升官?嘖,更不行!他都督師薊遼、掛兵部尚書銜了,頂天了。現在滿朝言官像瘋狗一樣咬他,這時候再升?那不是把他和自己一起架在火上烤?
加點俸祿?他好像不差這點銀子。給他夫人加封誥命?好像已經是最高品級了。給他小妾也封一個?呸呸呸!這不成體統了!禮部能把我噴成篩子!
“嗯……禮部……”朱由檢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冰冷的龍鱗,腦子裡那團亂麻突然被扯出了一根線頭。“對!讓成基命想嘛!”
“王承恩!王承恩呢!”
王承恩那沉穩的身影就從殿角的陰影裡無聲地閃了出來,躬身應道:“奴婢在。”
“去把成基命——臣靖之給朕找來!”
王承恩眼皮都冇抬一下,乾脆利落地應道:“奴婢遵旨!”
不多時,成基命奉召入乾清宮。
“靖之啊,朕前些天……心緒不寧,言辭過激了些。袁愛卿那邊……想必你也知曉了。可有什麼補救之法?”
成基命垂首靜聽,待皇帝言罷,才緩緩抬眼,聲音沉穩:“陛下宵衣旰食,憂勞國事,實乃社稷之幸。此事不難。”
他稍作停頓,條理清晰道:“陛下可特頒一道溫旨。不必再提前事,隻言陛下深知其忠勇辛勞,京師防務,非卿莫屬,望其善加珍重。遣親信內侍宣諭,以示陛下關切信任。”
“另,可特賜其‘紫禁城騎馬’之權。”成基命語氣鄭重,“此乃殊榮,非軍功卓著者不可得。昭告中外,陛下對其信重倚賴,更勝往昔,督師必感奮圖報。”
朱由檢眼睛一亮:“如此便好?”
成基命躬身:“回陛下,足矣。”
“好!甚好!”朱由檢精神一振,“王大伴!速擬此旨!”
待王承恩領命躬身退出,朱由檢蓋好印璽,又叮囑一句:“務必好生寬慰於他。”旋即轉向成基命,神色轉為凝重:“靖之,京營防務整備如何?”
成基命垂首恭立:“回陛下,孫閣老正全力調度。然……三大營積弊日久,兵甲鏽蝕,操練廢弛,員額虛懸,亟待整飭。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朱由檢眉頭微蹙,隨即擺擺手:“朕知道了。煩請靖之轉告稚繩:整頓之事,務必穩妥,然敵情緊急,亦需……速辦。”
孫承宗的中軍大帳內,袁崇煥坐在下首,背脊僵硬,雙手無意識地緊握著茶。對麵的孫承宗鬚髮皆白,目光卻銳利依舊,靜靜聽完袁崇煥語帶艱澀、避重就輕地描述完乾清宮那場“奏對”和“禦膳”。
孫承宗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元素,你……當局者迷啊。”
袁崇煥猛地抬頭,眼中交織著委屈、悲憤和深藏的恐懼:“恩師!學生……學生實在不解!陛下他……”他喉頭滾動,那句“罵我為豬狗”終究難以出口。
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喘息,“雷霆之怒,學生甘領!可這反覆無常、言語莫測……學生……學生實在惶恐,不知如何自處!更不知如何……麵對城外虎狼之師!”他的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嘶啞。
孫承宗目光沉靜,直視著他:“陛下前日所為,非是帝王心術,倒像……”他略一斟酌,選了個更直白的詞,“像個嚇壞了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手足無措,病急亂投醫。”
袁崇煥愕然,難以置信地看著恩師。孩子?那是執掌生殺、口含天憲的皇帝!
“你隻道他辱你、疑你。”孫承宗緩緩道,聲音帶著洞察世事的滄桑,
“可你細想,他罵你之後,可曾奪你兵權?可曾下獄問罪?反是厚賜銀兩酒肉,又強留你用膳,雖……雖言語失當,其行徑,豈非更像是……想親近安撫,卻笨拙得傷人?
至於那‘袁承誌’之語……”孫承宗微微搖頭,眼中也掠過一絲困惑,“怕是陛下聽錯了,一時失心罷了。你耿耿於懷,豈非自陷迷障?”
袁崇煥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恩師的話,像一把利刃,剖開了他因恐懼和屈辱而層層包裹的認知。皇帝那笨拙的“安撫”、那荒誕的提問……難道真不是刻意的羞辱,而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示好?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陛下登基日淺,驟逢钜變,內有積弊如山,外有強敵叩關,”
孫承宗語重心長,“他心中之焦灼惶恐,恐十倍於你。他所求者,無非是有人能替他撐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元素,他若真想毀你,何須如此曲折?一道旨意,緹騎四出,你我皆成階下囚矣!他此刻種種反常,非是疑你、辱你.....而是怕失去你。”
“怕……失去我?”袁崇煥喃喃重複,心湖中被投入一塊巨石,激盪起滔天巨浪。
過往種種——皇帝的倚重、遼東的權柄、那刺眼的賞賜、那頓要命的禦膳……在孫承宗點破的“恐懼”二字下,似乎都扭曲變形,顯露出一種他從未想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
就在袁崇煥心神劇震,思緒翻江倒海之際,帳外傳來親兵急促的通稟:“督師!孫閣老!宮中有旨!司禮監王公公親至!”
帳內氣氛驟然一緊。袁崇煥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下意識地看向孫承宗,眼中剛被點起的一絲微光又被巨大的不安籠罩。王承恩親至?是福是禍?
孫承宗神色不動,沉穩起身:“元素,隨我接旨。”
帳簾掀起,王承恩一身蟒服,手捧明黃聖旨,在一隊錦衣衛的簇擁下步入大帳。他麵色肅穆,目光在袁崇煥蒼白驚疑的臉上掃過,隨即展開聖旨,聲音洪亮而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薊遼督師袁崇煥,忠勇素著,千裡馳援,勞苦功高。朕心甚慰,深知卿之辛勞。京師九門,鎖鑰重地,安危所繫,非卿莫屬!望卿善加珍攝,為國紓難,朕倚卿如長城!特賜卿‘紫禁城騎馬’之權,以彰殊勳!另賜內造珍玩、錦緞百匹,以昭天家恩澤。欽此!”
聖旨念罷,帳內一片寂靜。
袁崇煥跪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那“溫旨”字字句句,不提前事,隻言信任、倚重、辛勞!尤其是那句“朕倚卿如長城”,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被恐懼和委屈冰封的心上!還有“紫禁城騎馬”——這是何等殊榮!更遑論恩及妻室的厚重賞賜!
這……這與他預想的申飭、問罪,截然相反!恩師的話,如同驚雷,再次在耳邊炸響:“他怕失去你!”這聖旨,這殊榮,這溫言……難道真是那“嚇壞了的孩子”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安撫與挽留?
巨大的衝擊讓袁崇煥渾身微微顫抖,他伏在地上,聲音哽咽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茫然:“臣……袁崇煥……領旨……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承恩上前一步,親手將聖旨交到袁崇煥顫抖的手中,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皇帝近侍的“寬慰”:“督師請起。陛下口諭:‘望卿體諒朕心,勿負朕望,以國事為重,善自珍重。’”
袁崇煥捧著那捲沉甸甸的、象征無上信任與榮耀的聖旨,感受著其上禦筆硃砂的微溫,再抬頭看向孫承宗。老閣老正靜靜地看著他,那深邃的目光中,瞭然、凝重,還有一絲……早有所料的沉靜。
孫承宗冇有言語,隻是微微頷首,彷彿在無聲地問:“元素,現在……信了嗎?”
帳外的寒風依舊凜冽,帳內,袁崇煥那顆被冰封、被撕裂的心,卻在這份遲來的、笨拙而沉重的“聖眷”下,感受到了一絲微弱卻滾燙的暖流,以及……一種比恐懼更沉重的、名為責任的東西,重新壓在了他的肩頭。
手中無兵無將的孫承宗,終於等來了自己昔日的愛徒袁崇煥。然而,前幾日乾清宮那場災難性的“奏對”,幾乎將這位意氣風發的薊遼督師摧垮,送回來時形銷骨立、神情恍惚,看得孫承宗心頭髮緊。
但現在,不一樣了。
陛下的溫旨、紫禁城騎馬的殊榮。如同遲來的甘霖,笨拙卻實實在在地澆在了袁崇煥龜裂的心田上。
更重要的是,恩師孫承宗那番如醍醐灌頂的點撥——“陛下非是疑你辱你,實是怕失去你這把刀”——徹底撕開了籠罩在他心頭的恐懼迷霧。
此刻站在孫承宗麵前的袁崇煥,雖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疲憊,但那雙曾經暗淡的眸子,已重新燃起堅毅而銳利的光芒,腰背挺直如鬆,彷彿一柄被擦去塵垢、重新歸鞘的利劍。
孫承宗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時機到了!
“元素,”孫承宗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手指重重敲在案上攤開的三大營卷宗上,“這潭死水,該動一動了!”
袁崇煥目光掃過卷宗上觸目驚心的記錄——虛額近半、兵甲朽壞、操練全無、貪蠹橫行——一股熟悉的怒火在他胸中升騰,但這怒火不再摻雜著個人的恐懼與委屈,而是純粹的、冰冷的、屬於統帥的殺伐之意。
他抱拳沉聲道:“恩師但請吩咐!關寧九千兒郎,唯恩師馬首是瞻!這京營積弊,學生願為恩師手中利刃,劈開這汙濁!”
“好!”孫承宗霍然起身,蒼老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要動,就要快!要狠!打蛇七寸!”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第一擊,便是“點卯核餉”!
孫承宗深知,空餉是京營第一大毒瘤,亦是勳貴將門最大的利益所在。他故意提前放出風聲,言三日後將“例行點閱”神機營。
訊息一出,那些常年吃空餉、隻在名冊上“當兵”的勳貴子弟、市井閒漢們,或是被家人急召,或是得了“孝敬”的營官暗示,紛紛不情不願地返回營中,準備應付差事。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例行點閱”,而是雷霆萬鈞的突襲!
次日拂曉,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神機營駐地轅門被轟然撞開!袁崇煥親率一千關寧鐵騎,人銜枚,馬裹蹄,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瞬間湧入,將偌大的校場圍得水泄不通!
刀雖未出鞘,但那百戰精銳的凜冽殺氣,已讓校場上稀稀拉拉、打著哈欠的“兵油子”們瞬間汗毛倒豎,睡意全無!
孫承宗在袁崇煥及一隊殺氣騰騰的督標親兵護衛下,登上點將台。他目光如電,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惶、或茫然、或強作鎮定的臉,冇有一句廢話,直接展開手中兵部堪合與神機營花名冊。
“奉旨,總督京營戎政孫承宗,會同薊遼督師袁崇煥,核點神機營員額、餉項!”王承恩派來的宣旨太監尖利的聲音劃破清晨的寂靜,“凡冊上有名者,即刻應卯!凡冊上無名者,擅入營盤,以細作論處!點卯開始——!”
鼓聲隆隆!關寧軍士手持名冊,如狼似虎般衝入人群,按冊點名。一時間,校場上亂作一團。
“張得貴!”
“在……在!”
“李二狗!”
“小的……小的在!”
“王三!”
一片死寂。
“王三何在?!”
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個油頭粉麵的青年被推了出來,滿臉不耐煩:“嚷什麼嚷!爺昨晚在翠香樓吃酒,剛回來補覺!點個卯吵什麼……”
他話音未落,兩名如鐵塔般的關寧軍士已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住!
“爾等乾什麼?!放肆!知道我爹是誰嗎?!”青年驚恐掙紮,色厲內荏。
“拿下!除名!追繳曆年冒領餉銀!枷號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不!你們不能!我爹是……”青年的嚎叫聲被堵住,如同死狗般被拖了下去,掛在了轅門旁新立的枷號架上。
這一幕,讓所有心存僥倖者瞬間透心涼!哭喊聲、求饒聲、告發頂替者的聲音此起彼伏。
校場一角,那些真正在冊、卻常年被剋扣軍餉、麵黃肌瘦的底層營兵,看著往日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兵”被拖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空餉名冊被當眾投入火盆焚燒,看著孫承宗當場下令將追回餉銀優先補發實額士兵……
他們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光,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神機營的“點卯核餉”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數日,同樣的雷霆手段,在五軍營、三千營接連上演!孫承宗坐鎮中樞,運籌帷幄;袁崇煥則率領著關寧鐵騎,以絕對的武力為後盾,將孫承宗的意誌毫無折扣地執行下去!
喜歡明末改革請大家收藏:()明末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