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外事通商條約
河南境內原本盤踞的——衛輝潞王、汝南崇王、安陽趙王、南陽唐王、開封周王,加上被廢的鄭王、徽王與被回京的福王,儼然形成割據之勢。
這些藩王侵占田產少則數千頃,多則上萬頃,直到福王被雷霆手段整治後,餘下諸王才紛紛識相地主動清退田產。
朱由檢聞訊,給每位王爺都下了道意味深長的聖旨:王叔深明大義,朕心甚慰,特賜《皇明祖訓》一部,望時時溫習。
至崇禎七年三月,孫傳庭在河南共清丈出良田七萬頃。當賬簿呈送禦前時,朱由檢氣得笑出聲——僅福王一人就獨占四萬頃,難怪離豫時百姓得那般熱烈!
既決定留這位叔父作備胎監國,朱由檢斷不能容他繼續醉生夢死。自福王入住永壽宮起,皇帝每日寅時便直奔其寢殿:
王叔早朝了!朱由檢一把掀開錦被。
陛下...福王裹著被子哀嚎,臣不用上朝的...
朕看你是不想用早膳了!皇帝直接拎起他那位肥碩的叔父。陰沉著臉,盯著他洗漱換衣。
朱由檢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第一百次後悔留下這個活寶叔叔。他原想將福王栽培成監國之材,誰知這位王爺簡直是塊滾刀肉——
讓他批奏摺,兩個時辰才歪歪扭扭批完一本,硃批寫得像蚯蚓爬,還把寫成了;
命成基命給他講《孟子》,老首輔才唸到孟子見梁惠王,那頭已經鼾聲如雷;試著詢問對遼東軍餉的看法,他竟認真分析起東四牌樓的驢打滾比西單的好吃在哪。
朱由檢有時會屏退左右,望著正在偷吃點心的叔父發問:若真有城破那日...王叔當真能護住慈烺和周後?
福王慌忙嚥下糕餅,油乎乎的手指在蟒袍前襟擦出明黃的油漬:陛下放心!臣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必保全大明血脈!他說得斬釘截鐵,圓潤的麵龐因激動而微微發紅。
朱由檢凝視著對方油光發亮的嘴角,忽然覺得一陣無力。這位王叔究竟是真心赤誠,還是大智若愚到連他都看不透?
罷了,罷了。朱由檢無奈地搖頭。他原本還想詢問福王封地內發現的幾處金銀礦脈為何遲遲不開采,現在看來純屬多此一問。
皇帝徑直取過孫傳庭的奏本,硃筆揮就:著即封存礦區,嚴加看管,擅入者以盜礦論處。
隨即另擬一道密旨:敕命孫傳庭招募礦工,按市價加三成給付工食銀。所得礦砂悉數解送內庫。
他特彆在加三成處重重圈點——如今河南流民遍地,以此價募工,既可安撫民心,又能杜絕私采。想到戶部空竭的太倉庫,皇帝不禁喃喃:但願這些礦產能解燃眉之急...
窗外忽然傳來福王的驚呼:陛下!禦膳房新做的玫瑰酥...
“朕不吃!朕冇錢!”
“臣可以請陛下吃啊......”
“你那個錢是朕給你的!朕給你的!”
崇禎七年五月末,李邦華和孫傳庭的奏疏同時送達紫禁城,
“臣奉旨清查陝省戶籍,今事畢上報。全省現存二十萬五千二百戶。”
看到這裡,朱由檢的手指微微一頓,他迅速翻出檔案中萬曆十年的舊冊對比——四十餘萬戶。不到五十年,陝西人戶竟銳減過半!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孫傳庭的奏報。河南的情形同樣觸目驚心:“經數月清查,豫省現計二百一十五萬六千七百戶。”而萬曆十年時,這個數字是四百萬。又是一個對摺。
為什麼總用萬曆十年的數據?因為自萬曆十年後,朝廷的魚鱗冊、黃冊就再未認真修訂過。
張居正死後,一條鞭法漸廢,戶籍混亂,土地兼併愈烈,流民遍地,朝廷卻連自己到底有多少子民都說不清!
朱由檢原本已打算重新推行張居正的“一條鞭法”——畢竟考成法已實行三年,吏治稍清,似乎到了將稅收進一步簡化的時機。
然而李岩與李紅的話語始終在他腦中迴響:“折銀比正稅都要多!”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得他隱隱不安。
一條鞭法中最關鍵的一條,正是將各類雜稅徭役統統折銀征收。
此法看似簡便,可若地方官員上下其手、任意定價,甚至借折銀之名行加賦之實,那麼所謂“惠民之法”,反而會成為害民之策。
他越想越覺得心頭髮沉:現在自己坐鎮京師,嚴刑峻法之下,或許無人敢妄為。
可若自己不在了呢?那些如今戰戰兢兢的地方官,會不會轉眼就故態複萌?甚至變本加厲?
到那時,誰來約束他們?誰又來為那些繳不出銀子的百姓說一句話?
他不是什麼財稅專家,自己的戶部尚書畢自嚴也不是。
這稅率究竟該怎麼定?收多了,怕剛剛喘過氣來的百姓再度破產;收少了,九邊軍餉、百官俸祿、河工賑災,哪一項不是吞金的窟窿?
更棘手的是,就算定了章程,又該如何盯緊底下那成千上萬的地方官吏,防著他們上下其手,陽奉陰違?
而且,他朱由檢心裡清楚,自己眼下推行的這些舉措,如果勉強能被稱為“改革”的話,終究不過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修修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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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那幾百年所累積下來的積弊,又豈是幾道聖旨就能根除的?
每每思及此處,他便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特彆是想到江南那一片片膏腴之地,世家大族盤踞,稅賦積欠如山,關係網錯綜複雜,他更是不抱幻想——僅憑一紙空文就想觸動那裡的利益,無異於癡人說夢。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朱由檢看著新晉海關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楊嗣昌所呈奏本。
臣楊嗣昌謹題:
為酌定海關征稅則例,以裕國課而通商民事
欽惟我皇上睿智天縱,宵旰憂勤,欲使海宇乂安,貨殖流通。臣任海關尚書,敢不彈精竭慮,以籌餉糈之計?謹稽往例,參酌時宜,擬定條陳三款,伏乞聖鑒:
定抽分之法。凡番舶商船出入海口,所載貨物,依時估冊,每十倉為一計,抽分其一。各關監督率書吏詳核其實,照市價折銀收納,毋得高下其手。絲帛、瓷鐵、香料諸貨各有則例,另造冊呈部存照。
給勘合之製。凡大明商民出洋貿易,必先赴海關請領勘合文書。
查其籍貫、資本、船料明白,每牒納銀五十兩,鈐蓋關防,方許放行。回舶時驗其貨值,照例抽分。若有私冒勘合及無牒出入者,貨冇官,人役究問。
嚴稽覈之規。各關口每月造報收支文冊,歲終戶部遣官巡核。
關吏有徇私增減、侵欺挪移者,依律究贓問罪。其納課誠篤、船貨豐裕者,準予優免雜差,用示激勸。
臣竊惟海利之興,實關國計。此法一行,歲可增餉數十萬金,而商賈知勸,奸宄知畏,實為公私兩便。伏乞皇上敕下,覆議施行。
朱由檢覽畢奏本,提起硃筆在票擬上批了個字。
墨跡未乾,他複又蘸筆,在一旁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楊卿所奏甚善,然勿忘五年惠稅之約。海事新開,當以懷柔為上。著即遣精乾員役,詳查西洋諸番商例、稅則、貨殖品類,三月內具本來聞,再行定奪。
筆鋒略頓,又添二字:慎之。
看完楊嗣昌關於海關的,朱由檢又翻開了鹿善繼的奏疏。
臣鹿善繼謹題:為開海之後嚴定夷人管束之法以靖海疆事
欽惟陛下洞觀四海,聖德廣被。自開海通商以來,紅毛、佛郎機等諸國商船往來漸頻,懇請駐使、通商、定居者日眾。然夷夏之辨,自古為重;
中外之防,不可不嚴。臣職司外務,不敢怠忽,謹就夷人管轄、安置及越境諸事,條陳數端,伏乞聖鑒:
定夷館之製以限其居
諸國欲設會館、駐使者,須先具表文、貢方物,經外事部與沿海督撫覈查,奏請聖裁。
準允後,設夷館一所。每館人數不得過三十,不得私建城壘、擅設炮台,亦不得攜帶婦孺長期居留。館舍由地方官府建造,征收租銀,按月繳納。
明司法之權以正其行
凡番夷人員,無論使臣、商賈、水手,一旦踏入大明疆域,即須遵行《大明律》。其相互鬥毆、盜竊、奸宥等事,皆由我地方官審斷;
若涉命案、謀逆、間諜重情,更須即刻奏報,由刑部、都察院會同審理。夷人不得私設公堂、動用私刑,亦不得以不知中國法度為辭狡脫。
嚴稽察之防以絕其濫
各口岸設“夷務同知”專職,嚴核番人勘合文書。
所有外來船隻入港,須即刻報明人數、貨值、來意;離港時亦需覈驗,防止人員潛留。每季造冊報部,載明夷人往來之數、居留之期。
若有文書不符、人數有異,許地方官即時鎖拿審訊。
立定居之規以杜其濫
若有番夷懇請定居大明,須查明其來曆、技能,取其該國保函,並由本地鋪保三人聯名具結。
定居者需棄其故服,改易大明衣冠,學習中國語言文字,遵我風俗律法。
初定五年為觀察期,期內無過犯、有恒產者,方準予編入附籍,授田宅,納稅賦。仍嚴禁聚居蕃坊、自成一體。
懲偷渡之罪以儆效尤
凡無勘合文書私越境者,即為奸宥。一經拿獲,審明情由:
若為謀生,杖一百,遣返原國;若為窺探、間諜,立斬不赦。窩藏、資助私越者同坐;地方官稽察不力,縱容隱匿者,以瀆職論處。
臣聞西夷狡黠,重利輕義。今我朝雖開海納舶,示以寬大,然亦當暗設防範,明定規矩,使彼知天朝法度嚴明,不敢萌生妄念。
伏願陛下敕下外事、刑部、兵部諸臣會議,詳定章程,頒行沿海各省,永為定例。
看著這個如此強硬的奏本,朱由檢苦笑一聲,這鹿善繼還真是主權,人權,司法權全歸我啊。
朱由檢拿起筆,批覆道:
鹿卿所奏,固是老成謀國之見。然番夷不必授田,準其入籍、給憑即可。
以視我中華之度。其在館內自相毆殺,皆夷事也,我朝不必過問。
至若私越境者,可谘會其本國自行拘治,毋庸代庖。
各館駐員可增至五十至八十名,然須與諸番妥議,得其認可,造冊報部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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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夷人既稱慕化而來,當使其知中國禮法之盛。
著每館遣通事一人,教習《大明律》及官話,歲考其績。若有通曉經義、言行良善者,準其入國子監旁聽,以示羈縻。
朱由檢望著自己那筆險些越界的硃批,長長舒出一口氣,指尖的微顫這才漸漸平息。“……還好寫完了。”
曆經四個月的反覆爭執、斡旋與妥協,自崇禎七年五月至八月歲末,大明終與英格蘭、法蘭西、西班牙、丹麥四國分彆簽署《外事通商條約》。
“雙方共願永世教睦,萬事必先以外事谘商,絕不擅啟兵釁。”
“彼此以禮相待,確保對方臣民於己境之內安穩無虞。”
互設常駐使臣。上述四國準於北京、天津兩地置使館,每館人員不得超過八十。
大明亦遣使駐其指定港口,以示對等。原有廣州、泉州口岸照舊。
劃定商泊口岸。除原有廣州、泉州、寧波外,增開天津衛、金山衛二處,準番船停泊貿易,然不得擅入未許之港。
其中天津衛限泊北海諸國(丹麥、英格蘭)船隻,金山衛專泊(法國、西班牙)南洋西來番舶。
定紛止爭之則。番商之間或番商與明民涉訟,輕微事由,由海關會同該國領事審理;重案及涉及人命者,仍歸大明有司依律審斷。
規範文書往來。諸國來文須譯成漢文,附原文呈遞。
大明去旨一律以漢文為正本,另附拉丁文或該國文字譯本。
共約緝捕。各方須協助緝拿對方逃人、海盜及私越境者,但不得藉此派遣兵船入境追捕。
至於為何將天津港特許予丹麥與英格蘭,而金山衛獨許法蘭西與西班牙,其中緣由,實則暗藏著一場無聲的競逐與算計。
丹麥以其北海商邦的雄厚財力,率先拋出厚禮:願向大明提供五百萬兩白銀的無息借款,以二十年為期,並承諾全額資助天津港的修築。
更誘人的是其還款方式——前二十年僅需償還五十萬兩,餘款可分百年徐徐付清,近乎於白送一筆巨資予大明週轉。
英格蘭則另辟蹊徑,其使者呈上的國書堪稱一份“軍工厚禮”:願即刻於天津港畔興建造船廠、火炮鑄造局及燧發槍工坊,以五年為期,其間所產槍炮艦船皆以半價供給大明,並悉數雇傭中國匠役學習技藝。
五年期滿,所有廠坊設備皆無償歸大明所有。此議直擊朱由檢內心——他太渴望一支能自造精械強艦的本土力量了。
轉而望向南方,法蘭西承諾獨力承建整個金山衛港口的拓築工程,並同樣提供五百萬兩無息借款,助朝廷緩解眼下燃眉之急;
而西班牙雖借款略遜,僅為二百萬兩,卻願在一年內實打實地交付兩艘裝備齊全的三層甲板戰列艦,並附贈兩年所需炮彈及全程免費的艦體、火炮維護。
當然了,這一切說到底還隻停留在紙麵上。畢竟天津港到如今,仍舊還是崇禎六年那副老樣子——無非是挖了幾鏟淤泥,平整了小段海岸,除此之外,一片荒蕪。
但大明那些盼著出海的商人們,卻已經頂著北風齊聚天津。
他們手裡緊緊攥著大明海關簽發、合法又正式的勘合文書,彷彿攥著一張通往金山銀海的船票。所以,他們現在真的就算“大航海的一員”了嗎?
——嘛,至少手裡這卷蓋著官印的文書,是真的。
天津也好,金山衛也罷,都還冇個影子。
但不是還有廣州、泉州、寧波嗎?
來這片還冇開工的“未來之港”吹吹海風、看看海景,內心暢想一番縱橫四海的場麵,倒也不算虧。
至少此時此刻,正站在那片除了淤泥啥也冇有的灘塗上的朱由檢,確實是這麼自我安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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